“小姐若是不舒服，我幫小姐按摩一下可好。”說話的是一個小丫頭，不知從哪裏鉆出來的。我不置可否，她急忙半跪在我床前，用手輕輕在我的腿上揉捏，不輕不重的，很快我就睡意朦朧了。

在布家的生活果然安逸，本來我就是關在籠子裏習慣的人，現在倒不覺得拘束，吃了就睡，睡醒了就玩，布家的新鮮玩意兒又多，我亂花迷眼，一點也不覺得煩。布生天天變著花樣哄著我玩兒，梅生公子如困獸一般，瞧我們兩個就有氣。只是他的禮數周全，在布家也是客，吃人的喝人的，沒有發火的理由，就把氣都撒在我的身上。

這日我們玩了一會投壺，我累了一身的汗，臉也紅脹起來，嚷著要洗臉。布生叫住婢女，吩咐道：“取溫水來，水涼就激到了。”待水來了，又親自試了，才沾濕面巾遞過來。

“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我忍不住問道，這都憋了幾天了，實再不解。

“沒有原因。”布生敦厚一笑。

“這世上哪有沒有原因的事？我倒不信了。”梅生公子在不遠處負著手，轉來轉去，聽到我們的話，硬梆梆扔來一句。

“真的沒有。如果非得說是有，就是瞧著你面善，許是上輩子有緣分，這輩子只落個擦肩而過，略盡心意，也就是了，哪有為什麽。”布生說得半真半假，我聽得呆了。

梅生公子可是早沈不住氣了，他不比我一直關在籠子中，他是自由習慣的。所以他說要走時，我也沒有太多驚奇，只是在想他會怎麽處理我。

“你在布家，我也沒辦法把你弄出去，只能隨你自己。”梅生公子果然是識時務者。

“那就是說，我想走就走，不想走，你就要自己離開了？”我喜歡占有主動權時與梅生公子對峙，只有這種時候，我與他才是平等的，他的目光才會為我多停留一刻。

“可以這樣說，布家什麽來頭我不知道，可是要護你一個小女子周全太容易了。不過你可想好，這布家留下你，你能得到什麽。”梅生公子意味深長一笑，向我身後看了一眼，轉身離開了。

我這才發現，布生一直站在那裏，只是見我們密談，沒有走近。

“他說得對，布家留下你，你能得到什麽，這個我現在能告訴你，你衣食無憂，我盡最大的能力讓你快樂，就是這麽多。”布生的目光溫和，如十月暖陽照在身上，不燥不熱，從身到心的舒服。我有些貪戀這些溫暖，可剛梅生公子吞下的那半句話我也明白，對於我，這些不夠。我是貪心也罷，還是人之天性也罷，我要的更多。

“不夠是吧，可只能這麽多。”布生讀出了我的心思，遺憾地說。

“我是太貪心了。”我羞愧地低下頭。

“沒有，你不貪心，是我太自私，也許是累了，一世一世糾纏，你可以世世去輪回，我卻要一直看著你，有些事也無能為力，所以就由著你去吧。”布生的尤如在我耳邊囈語，聽得我整個人都呆住了。對於什麽前世今生的事，我信也不信，就像對我這雙鬼手一般。他故弄玄虛也好，是真的也罷，既然我們都攤牌了，我也不怕再矜持，就隨著梅生公子去吧，他那人可能不靠譜，可吸引我的不就是那點抓不住的誘惑？人若是知道了前面要發生的所有事，只怕也要堪破了，哪還有動力。我只管胡亂紮進紅塵，至於收梢，那是命。

布家的一舉一動都在監視中，那些人並沒有再敢進宅子，可外面看得嚴，只怕我們離開布家的勢力範圍，就屍骨難全了。不會再有那麽多幸運來搭救我們，全憑造化。梅生公子當然明白這些，他不怕，我又有什麽好怕的，反倒對將要到來的一切充滿了好奇。

“你這一點性格我是真喜歡，跟我差不多，喜歡作死。”梅生公子難得誇我，這句像誇，更像罵。

“命不由已，我作的也是別人的死，怕甚？”我淺淺一笑，梅生公子差點招架不住。此時我與他俱扮了女裝，只等馬車過來，就隨著布生去赴宴。知府大人的家宴，不是誰都有資格去的。

布生在門口叫我們時，梅生走得急了些，被裙子一絆差點撲倒，還好布生手疾，一把扶住。待擡眼看時，布生忍不住嘖嘖讚嘆。

“好一個妖孽是吧？”梅生公子還算自知。他的皮膚是極好的，身上也是雪一般的白，穿上束胸襦群，雖然胸前不夠豐腴，那一段白就能把人看個癡迷。我們二人差不多的裝扮，我青綠，他粉紫，任誰看都是他更像女人。

知府雖然辦的是家宴，可也請了很多商界的朋友，多半是素日交情好的，宴席設在後花園。為了方便，女眷安排在旁邊的花廳，掛了珠簾，我與梅生公子被婢女引進去。

“瞧這些庸姿俗粉，還不如你呢。”梅生公子側著身子，用團扇遮口，在我耳邊低語。

“是嗎？還不如我呢，那就更比不了你了，你國色天香好吧，你咋不奔月呢。”我聽他說話難聽，咬牙切齒地還擊回去。

“你也別不服氣，我新近得了一個美人兒，你若見了，方知我所言。”梅生公子不服氣地說。

“好啊，待你活著出去時，再見你的美人吧。”我也沒客氣，冷冷說道。這次布生帶我們出來，就是為了掩人耳目下把我們偷渡離開，布生說接應的人都安排好了，我們只要依計行事就好，出了鎮子只管往南行，他不能再照顧我們，只憑我們的運氣。

“二位姑娘，我們大奶奶有請。”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媽子走了過來，對著我們施禮道。我們二人起身，隨著她款款而行，花廳裏已經到了一些女眷了，都三三倆倆在聊天，並沒有人留意我們的離開。

“你們大奶奶住的夠偏的了。”隨著老媽子走了一段，眼看著轉到後面，花草寂廖。

“姑娘取笑了，應該早就知道安排了吧，馬車就在前面，姑娘們只管上車就是了。”老媽子說著向後一指。

“上車只怕就要趕路，先方便一下才好。”梅生公子用胳膊拐了我一下，我會意附和。

“前面就是，二位姑娘要快點。”老媽子雖不情願，還是向旁邊指了一下。

我和梅生公子拎起裙裾，也顧不上儀態了，匆匆走向茅廁。富貴人家講究多，這是後園，臨近馬廄的地方，才會修一個明面上看得到的茅廁。為了遮掩氣息也是費盡心機，前後都種了高大的樹木。我們走近時，那邊的老媽子就已經隱隱約約看不清了。

“二位姑娘快點，時間不等人呢。”老媽子催促到，我忙大聲應了。

“快，從這裏轉過去，剛我看了，是通前面的小路，我們先躲一下。”梅生公子說著推我向另一邊走去。

“你怎麽確定她不是布生派來接應的人？”我奇道。

“布生早給我留了記號，她沒有對上記號就接人，一看就是假的。現在去前面找布生鬧起來也不好，再說挑明了，他能不能把我們帶走都是事兒了，這不是布家。我們還是靠自己吧。”梅生公子看中一間屋子，拉著我闖了進去。

這是間小書房，裏間屋有黃梨木床榻。梅生公子也不客氣，過去就挑那衣箱亂翻，無奈這屋子的主人個子矮小，拿出的衣服都只有我能穿，梅生公子穿上不倫不類，更引人關註。

“你還是女裝吧。”我回頭看好天青色的帳紗，用力一扯，這一條給梅生公子做面巾就是了。

忽聽外面一陣亂，似乎有一群人過來，依稀聽到有布生的聲音。

“也罷了，我只管要我的人，不拘在哪裏，給我找來。”布生怒氣沖沖，我靈機一動，向前沖出門去，借著花遮柳掩到了布生的身邊，輕輕湊到跟前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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