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我聽到的聲音離得遠，又隔著門，雖然恐怖卻不至驚心魂魄，這一聲就像炸在我的頭上，噱得我魂兒都飛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我的手上用了力氣，祠堂的門被我推開了，我坐在地上擡起頭，正對上白姨娘向外突起瞪得血紅的眼睛。

顧不上手痛，我撐著向後移了幾寸。原來白姨娘是被倒吊在祠堂的頂棚的，一張臉紅得像塊布，眼睛要噴血一般，再加上繩子系在腳脖上，全身的重量全壓在她細細的腳骨上，已不堪重負，疼得要死要活。

她認出我來，全身一顫，忽然向我開口哀求道：“救，救，救，你哥哥。”

我聽著開頭的話，以為她要向我求救，想不到卻是替那兄弟二人，看來做母親的就是這樣，可憐我已經沒有阿娘疼愛了。我的心頭一酸，有些軟下來。

“救他們，阿典，救他們。”白姨娘念叨著，張口吐出一口血來，我這才看到她下方的地面上，有一攤血跡。看來她也撐不了多久了。

“你不要怕，我去找人救你。”我總算凝住心神，說出一句話，爬起身扭頭就向外跑。

我跑到大奶奶的門口時，裏面黑漆漆的，我喘著粗氣，用力敲著大門，話都說不出來。很快屋子裏一陣亂，大奶奶掩著衣襟過來應門，見到我時就是一怔。

“救，救白姨娘，她要死了。”我急忙說道，伸手拉著大奶奶就要走。

“你。”大奶奶只說出這一個字，後面竟是不知如何說起了。她固執地站在原地沒有動，我用力又扯了她一把，觸動了傷口，不由得一咧嘴。大奶奶忙看我的手，這才發現剛敲門的原故，傷口裂開了，布下面滲出殷紅的血。

“他們要置你於死地，你又何必仁慈。”大奶奶嘆口氣，把我拉進她的屋子裏，抱我在椅子上坐定，轉身去取藥包。

“大娘，白姨娘會死的。”我忍不住提醒她道。

“死，是命，這個別人爭不得，你也不行。你的命不是你自己的，是陸家莊的，懂了？”大奶奶打開我手上包的布，重新上藥，包好。我忍著疼，一聲沒吭。心裏只盤算著大奶奶說的話，我的命不是我的，是陸家莊的。看來以後我的人生也如冷霜兒的一樣，自己做不了主了。想到這裏，我打了一個寒戰。

“疼了？讓你不當心。”大奶奶嗔道，擡手抹去我臉上的淚。我突然覺得一陣困意襲來，不想再管那些閑事了。

“大娘，我怕，我想睡在你這裏，行不行？”我擡起頭，用晶瑩的雙眸盯緊大奶奶的眼睛，她沒有能力說不。

在她的身邊，我安枕無憂。

不出我的意料，白姨娘沒能等到三天就死了。給她發喪時，陸家人順便去亂墳崗帶那兄弟二人，不知何故，那兩口棺材都被打開了，其中一具是空的，另外的一具棺材中是兄弟其中一人的屍體，只是屍體不能說話，沒人知道他是陸東杭還是陸東臨。

這消息傳來時，我的心底有一絲不安，逃掉一個，也算是噩夢了，他會回來的，只是我不知在何時。

這次借著受傷的由頭，我又搬進大奶奶的屋子，我們差不多又恢覆了原來的關系，大奶奶明顯比原來溫和許多，莊子裏的人自然巴不得如此，大奶奶這個母夜叉肯放下威風，大家過得舒服一些，何樂不為。

四姨娘家的小妹三歲了，四姨娘的肚子又大了起來，已經有了鬼手，這一胎是男是女是什麽都不重要，只有大伯喜氣洋洋的，添丁進口總歸是好事，大房這一支雕零的也太狠。因為在大奶奶身邊的時間多，我更沒有機會去看小七了，偶爾見一回也是遠遠看的，只是覺得她身量竄高了很多。顏夕的個子不矮，想來陸家大房的姐妹都矮不了，可惜了花瑤，不到成人就夭折了。

總算給我盼到大奶奶出遠門，這一次走得久，要七天左右。我可是得了自由，找個時間就飛奔去找小七。良玉在院門口，見我大大方方推門進來，張張嘴，沒說什麽，扭身抱著一盆衣服出去了。

“阿典，你長個兒了，模樣變了很多，真不敢認呢。”小七的聲音從面紗後面飄出來，面紗一抖一抖的，我不由得仔細向紗後面盯著看，我都快忘了她的模樣了。

“我一直想著你，可是不得過來。真想天天跟你在一起。”我環著小七的腰，不肯松開，她的腰肢纖細一把，我的胳膊也長了，抱起來好舒服，正好把頭抵在她的身上，軟軟的，暖暖的。

“我這也沒什麽給你吃的，你現在也不缺這個了，在前面跟大奶奶生活，比什麽都好，我也是放心的了。”小七說著，挨著我坐下。我今天心裏鬧鬧的發毛，不知為何一直有沖動想掀開她的面紗。

“怎麽，你不開心？話少了許多。”小七敏感，察覺出我的異樣來。

“沒有。小七姐姐，你告訴我實話，你的傷好沒好？”這是我一直以來的心病，小七的傷因我而起，我不能裝糊塗，心安理得地活下去。

“疤還是在的，不然我帶著這些牢什子做什麽。”小七淡淡地一笑，說道。

“那就是一輩子要這樣了？”我的心一沈，疤還在，一輩子蒙著面紗，就是不能嫁人了。

“一輩子，嗯。”小七站起身，去桌上的盒子裏亂翻，說給要給我找小玩意兒，只是看那手亂動，控制不住似的。

“那小七姐姐就不能嫁人了？”我含著淚問道，這一點再確認下來，我是真受不住了。

“嫁人有什麽好？你看大奶奶，你看二娘三娘她們。”小七停下來，望著我，雖然我看不見她的眼睛，可是明顯感覺到了那一絲憐憫，她在憐憫我？

“小七姐姐，是我害了你。”我咧了一下嘴，話出口時，淚也落了下來。

“沒事的，在陸家，這不算什麽。再者說，你是鬼手，以後只怕你也跟姐姐一樣孤獨終老，我們做伴就是了。”小七輕描淡寫的幾句話，不知道的是在說別人的事，可把我也驚在原地。可不是，冷霜兒是鬼手，千萬百計被留在了陸家，現在公布了我鬼手的身份，我還能在有生之年離開？這個問題我從來沒想過，現在小七點一下，我已經通透了。果然，我也是可憐人，我還同情誰呢。這樣一想，淚也幹了。

也是打這次起，我的性情漸漸變了。有人說是因為我跟大奶奶在一起生活的原故，學了她的戾氣，其實不然，是心態不同。原來我只是一個寄人籬下的孩子，現在我是陸家的鬼手，陸家要利用我，他們欠我的，我要付出的是一生的代價，為什麽不討來同等的報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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