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賤六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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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世,我連名字都沒有,淪為街上的小乞兒。

從記事起,我已經在街上乞討了,春日遲遲,秋雨瀝瀝,我饑一餐,飽一頓,也把自己混到了十幾歲,具體幾歲不清楚,在一群小乞兒中,算是不大不小吧。

我們的老大叫張大,他只所以成為我們的老大,這因為十幾個乞兒中,只有他知道自己的姓,雖然也有人質疑過真實性,都被他瞪圓了小眼睛給逼視回去。老大的權利就是我們要把討來偷來甚至搶來的食物分他一半。

為了方便管理,他把我們集合到一起,給我們都起了名字。他的辦法簡單粗暴,把我們按大小個排起來,前面用一個字,後面加上一個排行。到我這裏,他猶豫一下說:“叫賤六兒吧。”

眾乞兒一陣哄笑。

賤六兒,想想也不錯,能活下來不過就是因為命賤,我諂媚一笑,算是認下了。

放偷節是我們最喜歡的節日,這一天家家敞開門戶,隨人自取,竊人妻兒者皆有之,不過多為玩笑,第二日原樣奉還。對我們這些乞丐來說,財物是不敢動的,取些食物還算便宜,可偏有那種小肚雞腸的人家,防著我們,角門雖然打開,會有仆婦在暗處把守,與其走正門被攆出來,雖不著拳腳,灰頭土臉的白費力氣,不如跳墻直搗黃龍來得實再。

入夜時分,我們幾個走進一條巷子,放眼望去,家家門前都高掛花燈,朱紅柳綠,煞是好看。盜亦有盜,我們只選殷實的人家下手。貧賤之家實再沒什麽可偷之物,富貴人家財大氣粗可心眼小,容易惹到茬子。

只從門口的燈上,就能分辨出家運如何。放偷節是普天下都要過,只要還有口粥喝也要掛出個燈來。只是那燈大有不同。尋常人家都是用竹簽裹了彩紙做出燈籠,五顏六色的花哨好看,少了幾份富貴。中等人家就講究許多,有用錦煆裝飾的宮燈,有漆了橫梁上畫彩飾的走馬燈。那大富人家的燈很多,不止在門上挑出來,掛得到處都是,一條火龍般排過去。

我們對視一眼,算是約好暗號,各自選定目標,彎腰借著夜色掩護向院墻跑去。待我跳進墻去,看了一下落腳點,一片花草,再過去有個葡萄架,燈火掩映處隱隱有歌舞嬉鬧的聲音,看來我運氣不錯,選對了人家。

我辯了一下方向,找了一個人少的地方,三別兩別,就找到了家廟。這是有講究的,這時節廚房不能去,那黑心廚子定是每樣吃食都黑了一些,正和相好的對飲,去了白白撞上槍口。家廟的祭祀雖然單調,卻也是瓜果幹點一應俱全,不至太寒酸。而且家廟是最冷清的地方,都享受去了,誰管祖上喝不喝西北風。

我掏出隨身帶的破布口袋,把供桌上的物品一股腦都裝了進去,這才對著供桌上的牌位點了點頭,這情也算是領了。把包裹負在肩上已是沈甸甸的,想著以後會有幾天吃到滾瓜肚圓,就覺得人生無比美好。

我轉身剛要走,突然腳脖子被一只手死死抓住,登時嚇得頭皮都要炸了,媽呀,鬧鬼啊啊啊!

“你小子膽真大,偷到爺爺的家裏來了!”

供桌的紅布一掀,從下面鉆出一個,不,兩個人來。

其中一人錦袍繡帶,一看就是個公子哥兒,另一個衣裙還算鮮亮,年齡不大,頭上梳著雙環髻,看模樣是個丫環。

我心裏暗罵,這小兔崽子膽子不小,敢跑到家廟偷情,也不怕他老子打死他,可話說回來,咱沒有幫別人教兒子的義務,還是想脫身之策吧。

我“撲嗵”一下向地上一跪,磕起頭來。乞丐磕頭是有講究的,看起來虛張聲勢,實際下磕到地上已經減了力道,只是揚灰塵,不傷頭皮。

“爺爺好肚量,就饒了小的吧,小的天天給您念經燒香,祈禱爺爺金榜題名,洞房花燭夜,一夜看盡長安花,花無百日紅……”這話兒都是平日裏聽來的,也不知道大概意思,應該都是好話,我只管拋出來就是了,他撿愛聽的聽。

“喲嘿,這張嘴還真巧,可惜爺爺都不愛聽,這東西就是餵狗也不給你!”

小兔崽子不買我的賬,跟我鬥!哼,我也不是吃素的!

“汪!汪汪!汪汪汪!嗷嗚……”我趴在地上開始學狗叫,那二人先是吃了一驚,很快就笑得前仰後合。

“快看看去,家廟進狗了!” 突然外面傳來人聲。

說時遲那時快,他二個搶著向供桌下鉆去,我躍向供桌借力一蹬腿,從窗子翻了出去。我落地的聲音不小,可惜早就沒人理會我了,丫環沒來得及收進供桌下的那只繡鞋,吸引了所有人的註意。

我拍了拍身上的土,對著鬧成一團的家廟嘿嘿冷笑,這個夜晚他們家夠熱鬧。

此地不易久留,我按原路返回墻邊,掂了一下背上的包裹,決定先把它扔出去。包裹落地時發出沈悶的聲音,我聽得心裏很踏實。這才吐了兩口吐沫到手心,用力向旁邊的樹上一竄,三下兩下騎上墻頭,瞄準一塊平地,用力一蹦。

咦?我的包呢?

真是活見了鬼,我的包不見了。我不死心,在墻角樹下溝裏搜了一圈,還是找不到,一定是哪個黑心鬼路過給順走的,我一邊暗罵晦氣,一邊琢磨要不要把褲子脫下來,紮了褲腿做口袋用,再換人家幹上一票。

正解褲帶,突然頭上一疼,擡頭看才發現不遠處停著一輛馬車。

我見的馬車多了,從來沒見過這麽黑的,兩匹黑馬幾乎跟夜色混成一團,黑車架子黑頂棚,這是要玩隱身啊。

我正歪頭細看,頭上又著了一下,原來車上還坐著一個黑衣人,他用一塊碎餅擲我,見我擡頭,才向我招了招手。我滿心疑惑,還是慢慢走了過去,讓我過去的主要原因是他的身邊放著的正是我要找的布袋。

我已經走得很近了,黑衣人面具下晶亮的眼睛都依稀能看得真切,我的心底打了一個寒戰,這情形不太對勁,不是黑吃黑這麽簡單了,他有馬有車,還少我這一袋幹糧?

“哧溜”一下,我突然腳下發力,轉眼人就要沖到巷口了,從小就有小偷小摸的毛病兒,腳力不快早讓人打死了。

突然我的頸上發緊,勒得喘不上氣來,我用手扒住突如其來綁到頸間的絲帶,想讓自己逃脫出來。可絲帶越勒越緊,我翻著白眼,從口中擠出一句話:“東西都給你,我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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