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吃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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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潛是王府的書吏,只是王爺出兵遠征,他因那時正在生病,所以留下來,一時也沒事可做。隔上幾日去王府打聽一下王爺的消息就算盡職了。他拿著很少薪俸,喝著寡淡如水的酒,對著月亮吹尺八。

每次尺八聲想起時,我都被思念折磨得輾轉反側。幻靈谷,南音,媚嫵,我回不去的美好歲月。

蕭潛吹尺八可不是為了給我娛樂,他是為了思念一個叫紅蓮的女子。

據說紅蓮身出名門,只是到她這一輩沒落了,名聲雖在,只是一個空架子,整個家族就指望著這個聲名遠播容貌出眾的才女翻身,所以蕭潛想也是白想,紅蓮早晚都要坐著八擡大橋進某個名門光宗耀祖。

聽有根講過,蕭潛是在去年的廟會上對紅蓮一見鐘情的,之後就是日思夜想,用情極深。這樣說我是信的,有幾次夜裏,蕭潛都會半夜出去,我裝睡只做不知,他快天亮時才會回來,躺在床上也是看著天棚發呆,一副心事忡忡的樣子,書裏寫了,害相思病的人都這樣。

有根是侍衛,所以身上有些功夫,不知蕭潛和他是怎麽成為朋友的,兩個皆然不同的人。有根雖然粗鄙,卻是人世唯一對我有善意的人。他教導我把從書上學來的菜譜改良成現代人的口味。我跟著他學做秋葵湯,腌制水芹菜,他從不像蕭潛一口一個畜生的叫我,他無師自通就叫出我的名字,小狐貍。幻靈谷的名字在人世得以延續,讓我對他莫名就多了一份親近和依賴。

有根的薪俸也不高,所以他兼職獵人。在幻靈谷時,靈狐是吃素的,喝梨花瓣上的露水,吸望月夜的霧氣,最多吃個樹上的果實,來到人世後,不能像原來那般矯情,只能簡單吃點人世間的食物,倒也不會很餓。

人世間所有的食物對我來講,都是新奇的。所以每一種食物進嘴,都被我吃得有滋有味,被新鮮味道刺激的味蕾讓我不時大驚小怪,蕭潛只能搖頭嘆息:“雜毛畜生。”再無他法。

有根每天都會過來,帶些新鮮的吃食。那天送的是一籃子紅紅綠綠的果實,有根進屋裏找蕭潛說話。我有點等不急了,拿了一個紅色的果實端詳了一會兒,彎彎的,像十五的月牙,從裏面透出的紅色,看起來很誘人,聞一下,是撲鼻的清香。我吞了一下口水,把紅色果實在袖子上擦了擦,送到嘴邊,用力咬下一大口。

屋子裏的蕭潛和有根,聽到院中傳來我的慘叫,忙沖了出去,只看到我向河邊飛奔的背影。院中的桃樹又打了兩個嗝兒,簌簌掉落滿地的桃花瓣。

有根撿起地上的半根紅辣椒,搖了搖頭。

“雜毛畜生。”蕭潛搖頭說道,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讓我破戒的是有根,他最拿手的是獵山雞,第一次吃山雞肉,還是有根主廚,他先是用濕泥把雞包上,然後院子裏架起火,把雞扔了進去。

當他從泥土中把香噴噴的山雞扒出來時,我的嘴邊掛下晶瑩剔透的口水,氣得蕭潛別過臉不看我。

對雞的熱愛,是每個狐貍血液中流淌的天性,我吞著口水眼巴巴望著有根,他不得不扯下一條腿遞給我。風卷殘雲的節奏,轉眼間雞腿只剩下光溜溜的骨棒了。有根無法抗拒我殷切的眼神,狠狠心又撕下另一條雞腿。

“沒有了,真的沒有了。”有根可憐巴巴地通知我,也像求告。最後他們兩個坐在石桌前時,盤中只剩下一個雞骨架。

我則滿嘴流油,心滿意足地躺在桃樹下打飽嗝。

“這就是畜生本色。”蕭潛恨恨地說。

“孔子也說了,食色性也……”我兀自跟他頂嘴。

“你這雜毛畜生,明明不懂還要附庸風雅,食色性也是講男女欲望的,不是講吃貨,讀書不精還要掉書袋。”自從發現我是染成火紅色的狐貍後,蕭潛總在畜生二字前面加上雜毛,以示輕蔑。偏我最在意的就是這個,聽了心裏就會郁結一下。

我懶得理他,且擡頭看桃樹,計算滿樹的花不知要變成多少桃子。

桃樹突然打擺子一般,從樹幹到樹枝都劇烈地顫抖起來,桃花瓣紛紛飄落,我被埋了一半。

蕭潛和有根顯然也註意到這一奇景,停箸望過來。桃樹終於最後打嗝般止住顫抖。一切歸於平靜。

“醜人多作怪,連樹都看不下去了。”蕭潛的這句話像開關,桃樹呼應一般,又抖了三下。這三下之後是長久的沈默,憋得我都要窒息了。

不管怎麽說,這是我來到人世最幸福的一天,有了烤雞,還有什麽不能讓我在人世堅持的呢?我嗦了一下手指,開始做每天吃烤雞的夢。

有根不是每天都會來,更不會每次來都帶著山雞。欲望一旦打開,已經不能抑制,我被烤雞的香味折磨得魂牽夢縈,終於忍不住要自己想辦法了。

蕭潛因為我夜裏輾轉反側擾了清夢,把我趕到院子裏的石桌下睡,正好給我時機。他對我的認識依然停留在一根細麻繩就可以拴住的層面,我也不去點破。

入夜,他的竹榻停止呻吟,風聲都變得順暢了。我用靈巧的手解開細繩,得到自由的我迅速沖向黑暗充滿神秘的叢林。

這幾日我翻遍書櫃沒有找到教狐貍獵山雞的書,這是可以理解的,寫書的是人,又不是狐貍。我只能靠自己了。

如果某個白天蕭潛從外面提前回家,一定會大吃一驚,我席地坐在書櫃前,周圍堆著各種書籍,我雙眼死死盯著每個字,手指還沾著翻書用的吐液。原來讓一個懶人成為最勤奮的人有個最好的辦法,就是用美食做誘惑。

最早記載山雞的書是詩經,這本寫滿情愛的書,把能用上的動物植物都寫了進去。

《詩經?邶風》中這樣寫道:雄雉於飛,洩洩其羽。我之懷矣,自詒伊阻。雄雉於飛,下上其音。展矣君子,實勞我心。

這是一首憂傷的曲風,我看到的卻是飛來飛去肥壯的山雞,估計蕭潛聽了又要譏笑我是一個吃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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