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二 1900年 格裏莫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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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非亞斯多吉難以置信地跟在阿不思身後,在這片麻瓜街區上轉來轉去。

即使再怎麽震驚,那也的確是阿不思鄧布利多,高高的身影,紅褐色長發潦草地搭在背上,從側面看來臉色有些蒼白,清楚襯出不知多久沒刮過的胡渣,而且曾經筆直高挺的鼻梁看起來斷過至少一次。

他不再是那個霍格沃茲裏總是高高處於峰頂,有著備受尊敬的穩重氣度的少年了,而變成了一個隔著十米遠都能讓人感到滄桑和挫敗的男人。

埃非亞斯嘆了口氣,對已經轉到路對面的阿不思說:“能不能解釋一下,夥計,我們不斷地幻影移形到底是在追蹤誰?”

也許他的友人因為太大的打擊,精神已經不太正常了。從他得知喪訊,來到高錐克山谷的鄧布利多家,就感到了阿不思身上有些神經質的東西。這個男人握著魔杖在院子外轉來轉去,一言不發,看見他後也只是簡單地和他說了幾句,然後就重又投入那奇怪的工作中。

感謝梅林,阿不思的魔力沒受到創傷,他像在用魔杖剝一只有幾十層皮的橘子,緩慢地剝開之前他投向空氣裏然後凝結住的魔咒,剝到最後,裏面出現一根細細的虛弱的絲線,閃著微光。

“我要跟著這個幻影移形。”阿不思說。

“你確定你不會分體?你看起來很焦慮,而且失眠。”埃非亞斯憂愁地說。“現在不是幻影移形的好時機,不如先吃頓午飯?”

阿不思搖搖頭:“我等了很多天,差不多一個星期了,那孩子還沒有回來……”

然後他大概忘了自己正在和別人說話,突兀地消失在埃非亞斯的眼前。

埃非亞斯慶幸沒有看到一只留在原地的腦袋,但依然放心不下,於是學著阿不思的做法,用魔杖抵著那根剝出來的細絲,跟著微弱的信號幻影移形過去。

繼而他們開始不斷地重覆尋找魔法留下的蛛絲馬跡,抽絲剝繭,幻影移形,直到來到格裏莫廣場。

埃非亞斯頭疼欲裂,當看見阿不思嗅著空氣,在麻瓜街道上打轉。

“我知道他就在這兒,這是幻影移形的最後一站,”阿不思站在兩棟老宅子之間的欄桿前,回答著埃非亞斯,可答案只是讓埃非亞斯更加頭疼,“然後他就消失了。在這個傳說屬於布萊克家族的地盤上。”

“你是不是該先說明一下你到底在找誰?”

“當然……”阿不思說著,忽然閉了嘴,繃緊全身肌肉,像一張蓄勢待發的弓,眼睛凝視著面前兩棟麻瓜宅子之間的空隙。

“怎麽了?”埃非亞斯也跟著緊張起來。

前面的空氣似乎波動了一下。

埃非亞斯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只見一個裹著黑袍子的男孩從空氣裏出現,不慎撞到了快步上前的阿不思。阿不思後退一些,牢牢地接住了男孩。

“布萊克家主從窗戶裏看到你在街上轉悠,你的氣味對他來說一定很殘暴,我剛說你是我兄長,他就讓我出來了。”男孩從他懷裏撐起身體,擡頭露出一個短暫的笑容,“該讚揚你的追蹤能力嗎?”

“還是感激收留你的阿爾法是個紳士吧。”阿不思神色覆雜地看了看兩棟老宅之間的縫隙。

男孩觀察了一會他的神色:“算是紳士,但也是個利用紳士風度的難纏家夥,我已經因為擅闖民宅被拘留好幾天了。”

“他不讓你離開?”阿不思皺眉說。

“擅闖民宅,沒把我交給傲羅就是好事。”男孩看起來沒興趣解釋更多,“我們回家吧。”

阿不思也不再多說什麽,和男孩並肩離開那兩棟老宅,這才看見埃非亞斯震驚地看著他們,正在努力合上下巴。

“埃非亞斯多吉,我的老朋友,”阿不思對他的震驚表情眨了眨眼,相當厚道地沒發表任何評論,幫他介紹著,“這位是波特先生,我的——”停頓在此,阿不思難得的詞窮讓埃非亞斯更驚訝了。

男孩抿了抿唇,碧綠的眼睛在傍晚光線下泛著瑩瑩光澤,對他伸出手來。

“晚上好,埃非亞斯。”

“晚上好,”埃非亞斯夢游一樣握了握那只手,鼓起勇氣,聲音有些顫抖地說,“很抱歉我聽到了你們的談話,波特先生,你是位歐米迦對嗎?我旅行時聽埃及人講過這個差不多滅絕了的種族,幾個世紀以來上一個歐米迦衰老或即將意外死去時才會出現下一個,我還以為只是傳說……所以說這是真的?”

他轉向阿不思,尋求認可,卻看見阿不思臉色蒼白起來。

“上一個歐米迦衰老或即將意外死去時才會出現下一個?”阿不思問。

對面兩人之間的氣氛明顯緊繃,埃非亞斯懷疑自己剛剛是不是說錯了什麽。“埃及有個守墓的巫師是這樣說的,這是稀有力量最後的傳遞方式,一個生命的衰微換來另一個生命的昌盛。”

“他不會意外死去的,你不用擔心。他可以長命百歲。”波特突然說道,篤定的語氣讓阿不思皺眉看向他。

“誰不會意外死去?”埃非亞斯問,更加摸不著頭緒。

“阿不思的歐米迦。”波特回答說。

阿不思轉過臉來神色奇怪地看著波特。

埃非亞斯來回看著這兩個臉色都不太好看的人,詫異地脫口而出:“他的歐米迦不是你嗎?這種時代難道還有另一個歐米迦?”

波特像被狠狠扇了一下,瞇起那雙漂亮又鋒利的綠眼睛:“抱歉,我先走了。”

埃非亞斯眼睜睜地看著男孩幻影移形,那種自己說錯了什麽話的感覺更強烈了,阿不思卻只是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

“倫敦有哪些孤兒院?”

埃非亞斯楞了楞:“我不是麻瓜地圖。”

阿不思沈默良久,最後搖了搖頭,拍拍埃非亞斯的肩膀:“你先回家,你父母還沒來得及好好跟你說話吧。”

埃非亞斯感到自己陷進了一團迷霧,只得聽從阿不思的勸告,先回家應對父母再說。

“答應我以後要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麽!”幻影移形之前他沖阿不思大聲吼道,後者對他笑了笑。那笑容裏有種迷惘,似乎阿不思本人都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埃非亞斯後來回想道。

哈利出現在教堂後的墓地裏,站在那塊百年後將埋葬詹姆與莉莉的空地上。越過座座墓碑石,遠處鄧布利多家的院子裏,蘋果樹枝頭綴滿了小小的青色果實,還沒到熟透的季節。他不由想起一個世紀後,聖誕節的風雪裏這棵樹奇怪的樣子。

鄧布利多家隔壁,巴希達的房子還挺新,木頭顏色淺淡,一個世紀後它會變成斑斑駁駁的深褐色。再遠一些的隔壁,波特家的老宅,地基上如今蓋起的房屋並不是哈利見過的那片廢墟。

格裏莫廣場十二號兩旁的麻瓜住宅也和未來相差甚遠,它的家主也叫小天狼星布萊克,也是黑色頭發灰色眼睛,性情在老純血家族的傲慢矜持之後隱藏著某種激烈的東西。他應該是小天狼星的曾祖,他們長得那麽相似。

逆著時間的流動觀看這些曾經熟悉,或者該說是未來即將熟悉的事物,感覺是窒息的,尤其當他知道未來會怎麽發展。

哈利無數次質問自己,放任事情自然發展下去是不是對的,讓鄧布利多家的悲劇發生,隔岸觀看未來他最敬重那個人痛不欲生,究竟是對是錯。

最後他發現自己做出了和鄧布利多一樣的選擇。

他不能允許兩個魔王出現在這個時代,比起更多人的痛苦,少數人的痛苦才是該處於天秤較輕的那一端的。這是更偉大的利益。哈利發覺自己在遵循這句可怕的言論後,對冥想盆中的真相不再感到心寒。憤怒和怨恨都平覆下去了,連帶著所有情緒,很多時候他都像在隔著厚厚的玻璃和這個世界接觸,不屬於這裏,不屬於任何一個時間與空間。

這就像傳說中覆活石的副作用,他懷疑,但也許這不過是所有預知了未來的人共有的頑疾。

只有少數時候他的心臟會加速跳動,那只持續兩個小時就消失了的發情期,和他十五歲前一樣,心臟快要從喉嚨裏蹦出來,焦慮,痛苦,羞恥,難以啟齒的渴求。

還有那些味道。阿不思身上強烈的阿爾法氣味,與阿不思冷靜謙遜的外表不同,它是灼熱暴力的,對別的阿爾法來說是極端可怕的威脅,對歐米迦來說卻是另一種暗示。入侵,占有,宣告力量與強權。

一個阿爾法越強大,他能提供的安全就越穩固。

哈利沒法說出口,歐米迦的機能覺醒的那個夜晚,當阿不思一步步撤除咒語走近他時,他的身體怎樣開始戰栗,怎樣無法反抗,而當阿不思握住他的手臂把他從床底拉出來,他抑制不住抽了一口氣,呼吸梗在喉中,不是因為傷口被觸碰的痛苦,而是因為從那塊皮膚傳遞到全身的暖流,像一道火苗攀上幹燥枯枝。他被最安全的氣息籠罩著,忘了自己究竟說了些什麽,阿不思環抱著他的手臂更緊了一些,他就那樣毫無思考能力地睡著了。

他知道有什麽不對了,連金妮都沒法這樣牽動他的心臟,只有阿不思。可在另一個時間裏,他的心臟經常因為意外、恐懼、憤怒或各種情緒而狂跳時,他從沒有在意過。

那個時候心臟的加速跳動是因為敬畏,仰慕,畏懼在最尊敬的人面前犯錯。可對現在這個年輕的阿不思他很難寄予以上詞匯,這就說不通了。

只能說心跳加速是歐米迦的本能。剛才也不過是一個巧合的觸碰與擁抱,可心臟就狂跳起來,大腦不太受控,甚至忍不住放松微笑。只有歐米迦的本能可以解釋。

“夠了,停下來。”哈利惱恨地對自己說。

時間不對,地點不對,哈利波特也不是此時此地這場戲劇裏的另一個主角,他只是覆活石帶來的幽靈觀眾。

一個被覆活石從百年後覆制過來的影像,所有未來都在百年後被走完了,在這裏他沒有未來。

這重覆的一次生命,與過去時間重疊的道道傷疤,兩個小時就結束了的第一次發情期,全在幫他倒數,此後還有三年時間就要抵達那個通往未知的節點——1998年5月他轉動覆活石的瞬間。

哈利預感得到,那就是自己重回戰場迎接死亡的時刻。

這死亡之前多出來的時間是鄧布利多的仁慈嗎?鄧布利多知道那個蠢得要死的傭人,自稱姓波特卻沒有名字的傻瓜就是他嗎?

不,他不可能知道。哈利想,走之前阿不思會得到個一忘皆空。他確信他能完美地施展這個咒語,摧毀魂器的路途上,他已經把這個咒語磨練得像繳械咒一樣純熟。

那麽。好吧。看來這一切都是覆活石制造的巧合。

哈利擡頭望著鐘樓。沒有任何人能想到,傳說中的那塊石頭就躺在金探子裏,和一套縮小了的沾滿灰塵的衣服、一塊碎鏡子、地圖、信件和相冊一起被驢皮口袋裹著,像敲鐘人的雜物堆裏最不起眼的雜物。

他推開教堂的側門,爬上鐘樓,對敲鐘人比比劃劃好久,後者經常答非所問,或用問題來回答問題,比如“鄧布利多兄弟倆還沒和好嗎?”“他會付你工錢嗎?”“你以後有什麽打算?”

哈利無奈地咧嘴笑了笑:“我要走了,謝謝你收留我。”他指了指自己,指了指窗洞外的天空,然後又一手握拳,彎了彎拇指。

“要去哪兒呢?”胡子邋遢的老人發出不大讚成的嘖嘖聲,彎腰在床邊那堆東西裏扒出哈利的驢皮口袋扔給他。

袋子一入手,哈利就感覺到裏面的金探子歡快地撲動起翅膀。

“周游世界。”他抓住那只鬧騰的金探子說。

下樓的時候哈利隱約聞到了阿不思的味道,放慢腳步,這次他們沒有在教堂門口撞上。

阿不思的表情似乎有些緊張。

“我剛剛直接幻影移形到家裏,你沒在那兒,我以為你又要失蹤了。”他喃喃說著,陪伴在哈利身旁,兩人並肩離開教堂。

哈利忍不住擡頭看他一眼:“我從來沒有失蹤過。”

阿不思簡直是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換個立場想想吧,如果你是我,你家裏有個歐米迦就快到發情期了卻突然跑出去,讓你不要去找他,你尊重他的選擇,因為你的理智是相信他的自保能力的,可你不理智的部分已經瞬間想出了無數種可怕後果。你焦慮地等了一個星期,他還沒回來。”

他流利地說完一大段話後沈默了。

哈利有一會兒不知該怎麽回答。

“你到底想表達什麽?表達我沒腦子?”

“我希望你呆在我身旁。”阿不思直截了當地說,“我希望可以確認你是安全的。”

哈利停下來看著他。

藍眼睛在太陽落山的餘輝裏是深邃的深紫色。

“我知道阿爾法會對家庭中歐米迦身份的家人產生責任感。”哈利安靜地說,“但我並不是你的家人,你也並不真的在意我。這是你的荷爾蒙在攪合。”

“我並不真的在意你?”阿不思重覆這句話,臉上有種奇異的神情,類似於不久前聽到哈利說出那句“阿不思的歐米迦”時。

“的確。”阿不思繼續說,“我甚至不在意你究竟是從倫敦哪個孤兒院裏出來的。”

這句反話讓哈利警覺。

但阿不思的氣息是溫和的,“是你一直把我擋在門外,我不想讓你變得像只受到驚嚇就會跳窗戶的貓,所以停止了敲門,停止一再試探。”

“我沒有像只受驚的貓!”哈利被觸怒了,瞪著阿不思,而後者的表情明顯在說看吧就像現在這樣,“我也沒有理由對你敞開所有大門,明白嗎?我的過去對你來說毫無意義,這裏沒有什麽門,它只是一面毫無意義的空墻。”

阿不思認真地說:“我只要求一個權力,就算是你住在我這裏應該允許我擁有的權力:讓我隨時能確認你是安全的,好嗎?我沒法再忍受擔憂一個在發情期四處亂跑的歐米迦。”

哈利沈默了一會,開口說:“謝謝,但是不需要了,我正打算今晚和你辭行。”

“你要去哪兒?”阿不思的眉毛皺了起來。

“我有好幾年的時間可以用來旅行。”哈利隨意地回答,“希臘,埃及,印度,坐游輪環海或者坐火車。”

“火車?”阿不思逮住了這個奇怪的詞。

“對,”哈利很快意識到現在還沒有九又四分之三站臺,解釋說,“一種長長的,一節車廂連一節車廂的蒸汽交通工具,可以去倫敦坐到。麻瓜在旅行的舒適方面比巫師仁慈得多。”

“我和你一起去。火車還是游輪都可以。”阿不思說。就像在說天氣不錯。

哈利有些沒能反應過來。阿不思已經離群索居一年了,終日沈溺於把自己鎖在屋子裏研究古老的魔法、龍血和煉金術。

“唔嗯,好的。”哈利吶吶地應著,“阿不福思暑假要在霍格莫德的豬頭酒吧打工?”

“你怎麽知道的?”阿不思問。

不能讓他知道這是一百多歲的阿不福思透露的信息。哈利後悔得臉頰泛紅,支吾了一陣子,幸好阿不思猜錯答案,嘆氣說“他只願意給你寫信”,哈利這才松懈下來。

“希望聖誕節我們能見到他。”阿不思說著,被忽然掠過的一陣晚風吹得瞇了瞇眼睛,繼而視線凝固在哈利身上,透徹又溫和。

哈利被他看得有些發毛,心臟又開始不受控制地跳動。

“你的味道……到處都是。”阿不思輕柔地說。

火燒火燎的熾熱立刻湧向四肢末端與頭頂,哈利羞愧到恨不得跳進井裏,再在井口落一塊巨石。他熱極了,夏天傍晚應有的清爽現在全部消失。更令人惱恨的是,因為體溫的升高,他知道自己歐米迦荷爾蒙的味道更為濃郁。

阿不思像被吸引住了,眼睛的顏色越發深邃,走近他一些,低下頭來。

哈利懷疑自己的心臟跳得太過厲害,即使隔著衣服也能看見它的撲騰。空氣裏阿爾法荷爾蒙的濃度在升高,幾乎讓他窒息。

他知道這是阿不思的身體在回應他的氣息,給他更多暗示。以至於他的雙腿都在發軟。

阿不思擡起右手,指尖觸向哈利的臉頰,哈利的皮膚幾乎能感覺到那只手手心裏熾熱的溫度了,他睜大眼睛,發出了一個驚訝的音節。魔法立刻被打破。阿不思的手垂下來,遠離哈利的臉頰,劃過哈利的手腕,找到手指,輕輕握了握。

“回家吧。”他聲音有些幹澀低沈,“收拾行李,我們明天上路。”

哈利點頭,絕望地感到心臟似乎溜到了指尖。

這不太對勁。這不太對勁的情況不該延續下去。最好不要再呆在這個阿爾法身旁。

可這一切又似乎太正確了。哈利攥緊那只被握過的手,舒適的電流打通了全身的血管,似乎連四周的光線都明亮起來,空氣裏的諸多味道更為清晰。

阿不思走在他半步之前。

阿不思比他高很多,走路本該快得多,但此時這個男人放慢了腳步,就像也在希望這條舒適的夏夜小路,可以漫長得足夠走到永遠。

作者有話要說: 好可怕,下面的H章節到底該怎麽發,劃得到處都是小斜杠,強迫癥患者真傷不起OT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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