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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淚紅嫁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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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肩上,兩個人就步履搖晃地走進了房。

王顧傾從地上緩緩站起身,向著院子外走去。

不多會兒,岑貞出來,已尋不見王顧傾的身影。

連帶整個蘭陵王府。再也尋不見。

☆、四十四 借刀人

王顧傾毫不猶豫地出走蘭陵王府,就再也沒有回來過。她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三個月,整整三個月,高湛找不到她,連高長恭也找不到她。一個心死的女人,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她若不願意出來,天涯海角都不會讓你尋著她。她不是任性地離家出走,她是絕望,心痛得絕望。

夏日的夜,卻沒有璀璨的星辰,黑雲沈沈疊疊地遮蔽月亮。窗外寂靜無風,枝繁葉茂橫檔在洞開的窗口,內外黑壓壓的一片,壓得人喘不過氣。又悶又熱的氣息幕天席地而來。

王顧傾曾住的苑閣沒有一點聲息。房內還維持著原來擺設,她走的時候沒帶走過一樣東西。像是說,我不過是心情不好,出去走走。很快就會回來了。可是好久了,她並沒有回來。或者說,這輩子都不打算回來了。

沒有點燈。她的房間裏,現在只有高長恭孤孤單單一個人。他坐在軟榻上,背部緊靠著墻壁。眼神和表情都隱匿在黑暗裏,看不清。他纖長的五指握著酒瓶口,一口一口地傾倒著。四周寂靜悶熱得想抓狂,他一樣靜寂無聲得幾近瘋狂。

他醉了。身子倚在墻上,下巴揚起,暗影有流暢完美的弧度。

醉了無聲,孤獨瀕死。

房間的門突然被打開。一個嬌小的身影走了進來。“王爺……”不同於王顧傾的聲音,有些嬌柔。是岑貞。她身子同樣隱匿在黑暗中,面有很重的擔憂。

白天裏,從來見不到高長恭情緒有多大的變化。這樣一個從容淺淡的人,怎麽會現出這樣瀕臨崩潰的一面?如果不是她過分留心在意,恐怕誰都不會發現他躲在這裏喝酒吧。

在她的記憶中,高長恭溫潤如玉,待誰都好。但他的神情薄淺涼淡,仿佛流雲皓月般遙不可及,氣質高雅寧靜,猶如冰雪遠山般高不可攀。她初入府,當時離他們那麽近,這樣一個絕美男子也只有在面對王顧傾時才會傾盡柔情。笑會融進眸子裏,眸子裏深深刻進她的身影,再無她人。

“傾兒?傾兒……”他喝醉了,手輕輕擡起,輕聲召喚她。低沈沙啞,黑暗中帶著無限的蠱惑。“過來……”

岑貞咬住下唇,知道她過去會發生什麽。他喝醉了,把她當成了王顧傾。可她不介意。她內心忐忑欣喜,像鼓聲歡愉地從心底敲擊出來。她喜歡高長恭,傾慕高長恭。很少有女子可以抵擋他,她也不例外。王顧傾走到現在已經三個月了,這三個月她無不在內心歡呼雀躍。她希望她永遠都不用回來了。再也不要回來。

當初高湛派她過來,是要監視他們的一舉一動。現在王顧傾走了,她還是王府上的丫鬟。她沒了服侍的主子,就把所有註意都放在高長恭身上。她有意無意地靠近他,就是想引起他的註意。可是平日裏他沈靜自持,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去關心。

可是,今夜。他醉了。她似乎可以想到,這樣一個壓抑許久的男子,在她身上瞬間爆發出來的熱情。光用想她就渾身顫抖。

她毫不猶豫地走過去。伸出手。與高長恭的手相握。他的手涼涼的,可以驅除夏日裏的燥熱。五指修長,骨肉均勻,手下有薄繭,但手背膚質細膩光滑,如綢一般。她想象這雙手游走在身上的觸感,每碰到一寸皮膚可能都會引起戰顫。

一個強大如漩渦一樣的力量,將她整個席卷了進去。

嘶!一室裂帛的聲音,她的衣服片片粉碎落地。像落花一般,她甚至忍不住咯咯笑開來。

窗外徒然響起一聲悶雷,頃刻間電閃雷鳴。大雨滂沱的夜裏,王顧傾又會在哪裏?

高長恭悠悠轉醒的時候,岑貞趴伏在她的胸膛上默默流著眼淚。

兩人裸呈相對,高長恭也不過神色淡漠地瞥了一眼。除此外,沒有其他情緒。她的衣裳都已經被撕裂。伸手拂過自己的華袍瞬間蓋住她□的後背。高長恭緩緩起身,只著蠶絲單衣。

“貞兒,你現回房準備一下。待會我帶你面聖,問他把你要了。我們擇個日子成親。”高長恭淡淡道,沒有半點起伏,從他的話語中探究不到半點情緒的變化。

岑貞喜極而泣,迅速擡頭看她,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王爺,王爺肯娶奴婢?”

高長恭背對著她,輕笑了一聲,連笑聲都聽不出情緒的變化,到底是溫是涼。“我既然要了你,自然會娶你。”話音剛落,他便拉開門,出去了。

王爺是什麽意思呢?是事已成舟、無可奈何,還是他本意就想要她?可不管是什麽。他都要娶她了!想不到,真的想不到!王顧傾才走,她就可以擁有本來該屬於她的一切了。王爺現在不喜歡她又有什麽關系呢,他那麽溫和的一個人,日久天長處下來,不怕他不愛上她。她太開心,太激動,太興奮了。對了,她要馬上回房間,好好梳洗打扮一番,她要隨王爺覲見。可不能失了儀態。

牛車緩慢地駛進高聳巍峨的宮門,漸行漸遠。逐漸化成一個小點,消失在皇宮的深處。像遠走不歸的伊人。

高湛端坐在軟榻之上,神色茫茫談,似乎正思索著什麽東西,又似乎腦袋一片空白,什麽都沒想。

然後有人進殿通報,跪在地上。“陛下,蘭陵王攜一女子前來覲見。”

高湛緩過神,眼中迸出欣喜。“快快快,宣他們進來。”難道是王顧傾找到了,或者她自己回來了?

可是,在他見到他們,發現他身後的女子不是王顧傾時。神色就瞬間失望了。

“長恭,你有什麽事嗎?”高湛假裝關切地問。

“陛下,臣是有一事相求。”高長恭恭敬頷首。

“說。”他不在意地說,神情冷漠。

“想問您把禦賜給傾兒的丫鬟要了。擇個日子把婚事成了。”高長恭從容不迫地說,神情淡然。

“什麽?”

高湛懷疑自己聽錯了。王顧傾才走幾個月,高長恭就移情別戀了?雖然他知道這個侄兒素來心性薄涼,但也沒理由會變心得那麽快啊。主人才走,就和丫鬟勾搭上了。這不似高長恭的作風。

他面容陰沈,冷冷地問,“到底怎麽回事?你怎麽突然就問我要人?”

他竟然要娶她?高湛為王顧傾不值。當初岑貞把王顧傾出走的原委一五一十報告給他,他就疼惜不已了。他覺得自己就不怎麽把女人放在心裏,但那些他愛過的,他不是沒有用心對待過。而高長恭就是太不把女人放在心裏,如此率性而為,把一個女人傷得體無完膚。王顧傾出走,他還心疼呢。也沒見高長恭怎得表現悲痛和懺悔過。

“微臣慚愧,昨夜酒後亂性,把貞兒當成傾兒給要了。”高長恭毫不避諱,語氣不溫不涼,不徐不緩地說著。“我會給她本該屬於傾兒的一切。”

“哼!”高湛一掌拍在桌子上,當即火冒三丈。他手指著岑貞,眼中有殺氣騰起。“你,過來。”

岑貞一哆嗦,嚇得瑟縮在高長恭的身後。高長恭沒有任何表情的變化,護也不護。高湛看出了其中的不同,更加冷冷喝道。“過來!到朕前面來!”

岑貞萬般無奈,縮著身子低著頭緩緩走上前去。跪在高湛的前頭。高湛走近她,一把掰住她的下巴,讓她擡起頭。他嗤笑一聲,“就憑你這種姿色,也敢勾引蘭陵王?你不出現在他身邊,他會把人認錯,把你要了嗎?”高湛居高臨下地看她,眼底的狠戾一覽無餘。

岑貞嚇得渾身哆嗦,連連搖頭。“奴婢沒有,奴婢沒有勾引王爺。奴婢不敢……”

“哼,不敢?你都敢要主子的一切,你還有什麽不敢?賤人!”高湛不知打哪兒突然抽出來一把長劍,朝著她的胸口猛力刺下去。

“啊!”鮮血噴濺而出,鋒利長劍在空中劃出一道寒光,瞬間穿膛而過。

血流淌了一地,看著還在地上掙紮抽搐的女子。高湛碎了一聲,“就你,也配!”誰也不可替代王顧傾,更不能搶了本屬於她的一切。誰都不能!

血簌簌地流出,浸濕了她的精心梳妝過的頭發,和美麗的新衣裳。血一點點將她生命的精氣抽走。

她張嘴,喉頭蠕動,聲音卡卡的,說不出話來。

岑貞拼進全力側頭,想要看一看高長恭會不會因為她的死而難過。只要有一點點,她就死而瞑目了。

沒有,一點也沒有。高長恭神情淡漠,只是微微地側了一下臉,光打在他精美絕倫的輪廓上,泛出玉石一般的瑩潤光澤。漆黑深邃的眸子因為臉微側而變化不同的色澤,但那裏平靜得像湖面,沒有一點漾蕩的漣漪。

她不甘心啊,不甘心。

她朝他一面直伸的手,憑空抓了抓。多麽希望他可以在她死之前,握一握她的手。

微攏的五指再沒有變化,血泊中的人就這樣死了。轉瞬間香消玉殞。

高湛得意地揚了揚下巴,眼睛因為嗜殺和短暫的暴怒而血紅。“長恭,我們不是漢家男兒。不做漢家那套,哪裏來什麽責任?如此卑賤的一個女子,如何配得起你?還妄想要屬於傾兒的一切!下作東西!”

長恭許久未笑的臉,一邊的嘴角扯出一個很淺很薄的弧度。說不盡的邪魅、妖冶。誰見了,恐怕都要恍了心神。“陛下訓得是。臣以後不會再如此糊塗。”

“哎……你也真是的。讓傾兒那麽傷心,朕先說好。這回我們公平競爭,你自己不珍惜,就休怪朕到時候橫刀奪愛!”高湛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淩冽躍於飛檐之上。一字一句都說得分外清楚。

“好。”高長恭毫不遲疑地應他,聲色平穩均沒有一點變化。

高湛嘆了一口氣,擺了擺手說。“朕累了,你若沒事就回去吧。”

高長恭拜退。出了殿堂,很輕地眨了一下眼睛。長而濃密的睫毛在光華下劃過一個盛美的弧度。

高長恭什麽都沒做,他從始至終都是一個旁觀者。只需微微牽引,盛大的劇幕就會隨之上演。

他沒醉。更不會將岑貞強要了。在那個雨夜,他脫光她的衣服就裝醉,沈睡了過去。

岑貞死咬著下唇,神情悵然若失。她推了推他,沒有反應。可是她又不甘心。於是她把他的衣服扒光了,然後用手指破了自己的處,被單上點點落紅。

她做得很好。

她如此處心積慮,不過是想換得高長恭一個成全。

高湛就成全了她。一旦她成為高長恭的妾室,她還會盡心竭力地為他辦事嗎?高湛當然會懷疑她的忠誠。王顧傾失蹤了三個月,她還有什麽存在的餘地?

可是這個人,在蘭陵王府,就留不得。

高長恭不是找不到王顧傾,而是找到了也不能透露。她在府裏待著,就意味著高長恭每時每刻都要演戲。以後的一舉一動都會被她看在眼裏。高長恭不想演戲,去周旋。

死吧。死是她最後的路。

盛大的繁華落幕,終不過是個飛蛾撲火的結局。

☆、四十五 君不醒

太子的婚宴。

宮內掛滿了喜慶的宮燈,官員們穿著喜慶的衣服,相繼來到皇宮之中。此時的皇宮,被一片喜慶的紅光圍裹。中庭,道上,角落裏都站滿了人。好不熱鬧。

高長恭和鄭妃靜坐宮內一角,並沒有被這種喜慶的氣氛所感染。

幾個高家的兄弟,互相笑鬧著找到他們。高孝瑜顯是因為高興而紅光滿面的。他拍了拍高長恭的肩膀,“四弟。走,跟我們兄弟一起出去走走。”

高孝琬也插話進來,笑聲朗朗。“是呀,四弟。像個娘們似的悶在這裏算什麽樣子。一道去走走。”

高延宗連連點頭應聲。“嗯嗯,四哥。我們走,我們走。外面好熱鬧喲!”

高長恭拒絕不了兄弟幾個的盛情邀請,無奈笑了笑。“好。”然後笑著看向鄭妃,“你坐在這兒等我。我去去就來。”

“是,王爺。”鄭妃笑的恬靜。

然後高長恭就被兄弟幾個拉到沒什麽人在的湖邊去了。

高孝瑜左右環視了一下沒人,就禁不住替高長恭抱不平了。“陛下也真是,當初要我挑日子,早把傾妹子嫁給你,也不至於到現在都找不著人吧!”他再左右看了看,繼續嘀咕。“什麽沒啥好日子,借口真牽強。這拖著拖著,就拖了一年多。早成婚,我侄子都可以抱了!”

高長恭頓下腳步,笑容凝了凝。“大哥,我早提醒過你的。何時可以把這個口無遮攔的毛病改掉。”

誰料高孝琬橫出來重重捶了高長恭一擊,“四弟,大哥說得一點沒錯啦!這也怪你,不早把生米煮成熟飯。這下人家沒啥牽帶地跑了吧!”

“是的,是的。”高延宗忙在一旁點頭應和。“所有哥哥講得都對,都對!”

高孝瑜正待說什麽。那邊就有人高喊了一聲,“太子,太子妃進殿。”露出喜悅的表情,話鋒忙一轉,“走走走,去看新人去了。”

高延宗拍掌歡呼,“哦,看娃娃成親去了!”

不料被高孝琬重重地一推,“到了那裏,給我機敏點兒,別生事!”

“三哥。我現在一直謹遵教導,安分守己。你不要老用那種看朽木一樣的眼神看我!”高延宗橫腰一晃,雙手叉腰。顯得自我感覺良好。

高孝瑜大笑,應聲道。“是的,是的,五弟真的已經改變很多了。三弟你也別總說他的不是。”

……

於是兄弟四人,吵吵鬧鬧著來到婚宴上。四散開來,看一對小人拜堂成親。

堂上紅燭搖曳,大紅的花球垂吊。紅絲帶滿堂都是,高湛和胡皇後穿著大紅衣裳,高興地端坐於高堂之上。地上鋪著紅毯。一對新人,正踏著紅毯一步一步朝他們走來。

高孝瑜歡喜地看著。一眼看到了同樣紮在人群裏面歡喜張望著的女子,他的小情人兒,爾朱氏。不過現在是高湛的禦女了。他悄悄走過去,從後面環抱住她。嚇了爾朱氏一跳。回頭一看是高孝瑜。不禁嬌笑,“王爺,你好壞!小心被別人瞧見。”

“不會的,人那麽多,不會有人看見的。”他俯□子,輕聲在她耳邊說,順帶輕啄了一下她粉嫩的耳垂。

高孝瑜不知道,這些都盡數被高湛看在眼裏。高湛心中騰起無名的怒火,眸子瞬間冷厲了下來。這爾朱氏雖說不是他什麽寵愛的人,但也是他的女子!在他的地方,大庭廣眾之下,調戲他的女人,這河南王,要反了不是!

高長恭察覺到高湛目光的異樣。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看到高孝瑜正在和爾朱氏竊竊私語。沒什麽表情,只是穿過人群,走到他們身邊,輕輕拍了一下高孝瑜的肩。

高孝瑜回頭看到高長恭,一下恍然。他迅速擡頭往高堂上看去,發現此時高湛也正在看他,臉色陰沈,眼底有滔天的怒火。

高孝瑜心下大驚,放開爾朱氏。然後隨高長恭隱進人群。他暗自安慰自己,他曾隨高湛出生入死,高湛不會難為他的。

可是宴席之上,他還是被盛怒的高湛罰了三十七杯酒。喝得爛醉如泥,大腹便便。高湛才肯放過他,然後差了人把他送回家去。

高長恭在宴席上沒怎麽喝酒,到了府上卻兀的獨自喝了起來。他喝酒從來不醉,不知怎的。今夜,他竟然也喝醉了。

等到第二日醒來,早已日上了三更。鄭妃守在他的床前,眼眶紅紅的。

她等他醒來,第一時間就告知他。“大哥昨夜在回去的半路上投水死了。”

“嗯。”高長恭只是很輕地應了一聲。只覺得頭疼得脹裂難耐,然後翻轉了個身子,又沈沈睡去。

留給鄭妃的背影,單薄、孤峭。

高孝瑜死了,死得很突然。

是的。是高湛的傑作。他就算灌了他三十七杯酒也不打算放過他。

他差人在送他回去的半路上,給他喝毒酒。高孝瑜是因為喝了毒酒,燥熱難受,才投水自盡的。

高湛和高孝瑜不是一起長大的好玩伴嗎?不是形影不離的親密黨友嗎?想當年,高湛剛登基的時候,人在晉陽。就對在鄴城的高孝瑜思念的緊,親手寫詔令說:“吾飲汾清二杯,勸汝於鄴酌兩杯。”恨不得隔空對飲,多好的感情啊!

原來再好的感情也會淡的呀。才不過兩年的時間,就可以把一個曾經至親至愛的人置於死地了。哦,是了。高湛也不是沒有那麽做過。

所以不怪他。討厭和喜歡一個人都不過是一瞬間的事。不過他是帝王,帝王的特權就是厭惡一個人的時候,他可以隨時殺掉。

權力的日益強大,欲望的日益膨脹。沒有權力的制衡,就沒有誰敢反對他;沒有法度的完善,就沒有什麽能限制他。他坐在北齊最高的位子上,高高在上,高枕無憂,俯瞰眾生。

帝點名要誰死,誰就得死。他越來越享受這樣的感覺了,他也越來越能理解二哥當時的殘暴了。

可是,高孝瑜又是如何讓高湛一點點討厭他的呢?

高長恭早說過,他該把這口無遮攔的毛病改掉。

他先說了和士開不能和皇後接手,不成體統。高湛接受了,可是把和士開這個小人給惹了。他一舉成為皇帝身邊的大紅人,大寵臣,多的是機會吹風。不過他還是比較謹慎的,找了個比較俗爛的借口,覺得高孝瑜奢侈。你這小人就不奢侈啦?趕緊滾蛋。

但是高孝瑜還得罪了一個人,高睿。

那時候高睿迎駕有功,憑借他超高的情商,高演在位的時候和高演處的好。高湛做了皇帝,又和高湛走得近。百姓口碑好,民眾呼聲也高,官位節節高升。

高孝瑜口無遮攔地說他父親死於非命,高湛就不該跟他太過親近。其實他這樣說,高湛反而對他有些隔閡起來。和士開說人壞話,絕對是拐賣抹角,既明示又暗喻的。絕對不會像高孝瑜那樣坦白,直快。這才叫會做人呀,城府深呀!

他得罪了高睿,高睿以牙還牙。說山東只聽到河南王的威名,聽不到陛下的威名。

過了兩年,感情冷淡了,高湛疑心又重,婚宴上看到河南王公然這樣子,能不忌憚嗎?

生來就不該在高家,當個平民百姓都好過當個王爺。他死的時候短暫痛苦一下,死了以後應該就沒有什麽煩惱了吧?

不過在那死的瞬間,該要斬斷多少人世間的牽掛呀!就因為這份牽掛,死才變得更痛苦。而這種痛苦,如果死後還有記憶存在。那就是冰冷而無盡的。

現今而言,這個中的滋味,生者來嘗。

妻子伏身在你的遺體上哭喊,女兒坐在一邊低聲抽泣,年幼的兒子楞楞得看著你,懵懂無知的臉上滿是疑惑,為什麽卻落淚了。

高孝琬在朝堂之上就忍不住為你嚎啕大哭,高湛看他的眼神馬上就不一樣了。高延宗在家裏大哭大鬧,亂摔東西。

你或許要笑了,小胖又不謹遵你的教誨了。他把高湛編成一個稻草人,一邊抽打一邊質問它,為什麽要殺你,為什麽要殺你……

傻瓜,草人怎麽會說話呢?就像你也永遠都不可能再開口說話了是不是?

可是壞人會說壞話呀,小胖又被人在高湛面前告了一狀。高湛狠狠鞭撻了他兩百鞭子。他一邊滾在地上一邊對自己說,我皮粗肉厚,不痛,不痛……可在奄奄一息的時候,高湛問他還敢不敢這麽做了?他嗚嗚地哭著說,不敢了。

他渾身是血,橫肉顫抖,一條小命就差一點要送掉。他告訴自己,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大丈夫要能屈能伸。

他終歸還是個孩子。自你悉心教導過他一番後,他一直安分守己,很久沒有這麽放肆過了。如今就讓他這麽放肆一回吧……

其實很想再牽一牽妻子的手,摸一摸孩子的臉,挽一挽兄弟的肩的吧。

突然之間少了一個人,心頭就像被人敲空了一塊,不習慣。

曾經的歡聲笑語猶過耳邊,今天就是白衣縞素,黑木棺柩。昨夜還活靈活現,嘀嘀咕咕的大男人,今天就躺在小小的木匣子中不會動了,也不會笑了。

他即將入土為安,陪伴他的將是巨大的石壁和冰冷的泥土。冬夏不知。

高長恭沈沈地睡去,一下子就回到了小時候。藍天白雲,歡聲笑語。睡夢裏誰都有。

☆、四十六 執子手

高長恭一個人漫步緩行在蜿蜒曲折的山徑上,山上有一處人家,在林深處,雲之端,是高長恭要到的地方,那裏有高長恭要找伊人。

房子不大,坐落在山間,用新木搭建。很簡易,很清爽。夏天在這裏應該會很涼快,但冬天或許會有點冷。旁邊有山泉流淌,很小的溪流,順著凹陷的巖石緩緩流下。周圍都是翠綠的樹木,很整齊。不繁茂,不叢生,到了晚上也就不會顯得詭秘。

屋前被開辟了一方新地,用柵欄圍著,主人或許還沒想好要種什麽。種完了東西,興許還可以養幾只鴿子,幾只報曉的山雞。

多好的一塊地方,就這麽被人尋到,迅速落地生根發芽了。見到眼前這番清幽美好的景象,對房子裏的主人肯定也會很好奇,很期待遇見。

他走到的時候剛剛好,王顧傾正要出門。三個月未見,她還是一樣清新脫俗,風姿綽約。就是臉消減了些許,更把玲瓏精致的五官突顯出來。一襲明黃色紗衣,明凈的眼眸,小臉養得挺滋潤,淡淡的眉間有著思索。然後不經意地擡起頭來,和高長恭對上。

開門見到高長恭,不顯得震驚。嘴角激動地顫顫地往上翹了幾下,最後緩緩呼吸一下,釋然。臉上揚起的笑容像盛開的金盞花,明媚動人。像是等待了良人許久。

不過看到,微笑。淚就滾落了下來。

她後往後退了兩步,高長恭往前進了兩步。走進小屋。

高長恭一張俊美的臉蒼白沒有潤色,神色倦怠。他面無表情,連嘴角的那抹笑也隱去了。他靜靜地看著王顧傾,像是要把她看到靈魂深處。沒有淩冽的氣息,是一種平和柔情,有著粉碎世界的力量。

“長恭……”她細微覺察到了有絲絲不對,輕輕叫他。

她像是意識到什麽,眼睛忽而亮了一下,急急地解釋說:“我是騙他們的,你知道的對不對?我沒有生氣。不是,我有生氣……但是沒有到要跟你決裂的地步。我不過是借那個機會,逃出王府。好逃出高湛的視線,讓他尋不見我。好讓你不受威脅,沒有危險。這樣在外面,我們就可以在一起,再也沒有人可以分開我們……”

是了,這世上本就沒有什麽誤會,強大到可以讓兩個相愛之人分開。多麽冰雪聰明,善解人意的一個女子。她這麽一做,的確是為他省去了很多麻煩。她不再危險,他也不再受威脅。既然那裏容不下他們,那麽就到外面,在外面就沒有人可以插足,也沒有人可以分開他們了。

“我知道。”他只是很輕地眨了一下眼睛,表情並無多大變化,嘴角也沒有綻開她熟悉的笑容。看不出是喜是慍。

也許他是有一點點慍的吧……她不辭而別,什麽線索都不留下,就等著他來找她。他會以為她真的要跟他決裂了,她太看得起他了。她這麽任性一走,留他獨自一個人去猜測,去推斷。肯定把他折騰地夠嗆吧。

高長恭明顯看到她美麗的小臉失落地垮了下去,長而卷的睫毛上還帶著水珠,白嫩的臉上還帶淚痕。然後她一下又好像充滿勇氣和力量了。一掃低頭時的失落,擡起頭兩眼炯炯有神,閃爍著明凈的光。粉嫩微俏的小嘴快速一張一合。

“長恭……我是想你最聰明了,你一定能很快猜到我的用心。我不留下線索,是怕高湛有任何一個機會找到我。但我知道我不留下線索,你一定就有辦法找到我的。就像現在一樣,我就可以跟你很清楚地解釋了。我一直等在這裏,看不到你,也很痛苦,也很難受的。”然後她頓了頓,抿了抿嘴巴。“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好久了,就像等了一個輪回那麽長。”

不見他啟步,他的身形就快速閃到她跟前。按住她的肩膀,一股強烈的壓迫感無形重施下來,壓得她渾身動彈不得。

“我知道。”他驀地低頭,狠狠咬住她的唇。王顧傾驚得瞪大了美眸,這一點不像他的性格,他的掠奪實在是太肆虐霸道了,恨不能將她撕碎,靈魂嵌進他的身體裏。他的唇瓣清涼柔軟,但皓齒堅固有力,唇輾轉,齒咬噬。強迫她張開嘴,與他糾纏。她一分分退,他一寸寸奪,直到她退無可退,胸腔幾乎透不過氣來,他才放開她。

可是他只是讓她喘息了一口。他的手還緊緊扣著她的腰,按著她的背,掌心的溫度可以灼燙皮膚。

他再次欺身下來,這次是徹底要她的身子。

純白無暇的身子和靈魂,他要染指。

紅衣和黃衣交疊著散落在地,如綢緞披散的長發交纏在一起,他的吻如雨點般密密而下,將她整個身子都占據。

他的狂熱徹底將她顛覆。

她醒來的時候,高長恭還在睡。想擡頭仔細看他的睡顏,他就張開了眼。王顧傾看了一下赤條條的自己,趕緊閉眼。

高長恭側了個身子,面朝她。一手攬過她的胸前,一手伸進她的後背。稍稍一用力,就迫使她側身面向自己。他雙手緊緊環抱著她,兩個身子緊緊相貼。王顧傾驀地驚呼,明凈的大眼對上他好笑的狹眸。

下意識地把頭縮進絲被一點,再縮進一點。好遮擋她發熱潮紅的臉。高長恭全然不顧,硬把她從被窩裏拎了出來,不許她做烏龜。

“傾兒,再睡會兒。”他的嗓音因為剛睡醒,沙啞柔軟,從胸腔裏傳來。

王顧傾抿了下嘴巴,照實了說。“我渾身散了架似的酸痛,醒了就再難睡著……”

“是我錯,昨天不該要你那麽多次。那便再閉會眼。”

內心一陣柔軟蕩漾開來,王顧傾順著他寬闊的胸膛慢慢爬上來。

高長恭皺眉輕叱,“不要亂動。”

這時候王顧傾已經成功上位,雙手攬過他細長的脖頸,和他額碰額,鼻尖蹭鼻尖。“長恭,娶我。就在今日。”

“好。”微微一笑,長指嵌進她柔軟的發絲中。高長恭輕聲叮嚀,“睡吧。”

這兩人難得懶了很久的床,在接近黃昏的時候才起。

高長恭帶王顧傾去看嫁衣,王顧傾走進一家布莊,找到店家,指了指高長恭身上的紅衣,“能不能馬上幫我做一件和他搭配,一樣瀟灑飄逸的新娘紅裝。”

店老板看了下,高長恭的衣料材質很不一般,表面瑩潤光澤,應是最上等的雪蠶絲制成,衣上黑色精美的暗紋,內有金絲花紋纏繞,隱動著暗彩流光。

“可以是可以,只是這位阿郎的衣服面料,我們這小店怕是找不到吧……”老板老實回答。他這布莊開了幾代人,首先是要以誠信為本。論經驗技術,做與之匹配的紅嫁衣是沒有問題,但如果材質不一樣,做出來的效果和氣質也就大不相同。

“那沒事,給我隨便選一匹……”王顧傾毫不在意,還沒等她說什麽,高長恭輕緩打斷她。“現在就差人找,跑遍整個鄴城應該有吧。”高長恭一邊說著,一邊交給他一枚刻有小字的錢莊圓令。“莊名就刻在上面,需要多少,就到莊上取罷。”

緊握薄而涼潤的圓令,店家雙手抱拳,連忙喊是是是。接著就叫出了布莊裏的所有夥計,不管是在織布的,還是染布的。都被要求去找這種質地的布帛。一點不敢怠慢。不是說錢可以取多少,他們布莊一向誠信經營。絕對不多拿客人一分也不會少要一毫。而是他知道,這人的身份絕對不一般。

等布帛、絲線配備齊全,已經入夜了。布莊動用全員,連夜趕工,為王顧傾縫制嫁裳。一點不敢含糊。

因為懶床,王顧傾當日成婚的計劃泡湯了。

莊主還請他們在莊上住一宿,一家人用比對待貴賓還要貴賓的態度,盛情款待他們。王顧傾站在窗邊,看著院子裏忙裏忙外跑的人,就為做她一件嫁衣。摸摸鼻子,有些不大好意思。

她走到高長恭身邊坐下,用手肘撞他。“嘿,你不會是動用特權了吧?”驀地低頭否認,“不對。你又沒自報家門。是呀,你也不會那麽傻自報家門的,不然事情要鬧大的……嘿,嘿。回答我。”

高長恭用眼角看了她一眼,繼續喝茶。喝完茶,只淡淡道,“茶還可以,棗子有些難吃。”

“……”

嫁衣在次日未時制成。這時布莊裏的人已經累成一耙了。不過他們的付出是有回報的,圓令高長恭沒有收回,直接就將一家錢莊送出,作為為王顧傾趕制嫁紗的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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