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處處挖苦和質疑我？我王顧傾雖說是個女子，但也絕不會讓你一而再，再而三的看輕。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另眼相待。

另，另眼相待。

俯身向前，高演眼中的興趣更濃了。“哦，怎麽個另眼相待法？”

高長恭低低笑開來，“這個，皇叔您問我，我也答不出個所以然來，你得讓王姑娘示範給你看，怎麽個另眼相待。”

可惡！可惡的高長恭。王顧傾一口銀牙就要咬碎。一看到高演炯炯地目光移向她，她只好迅速變臉，齜牙笑。

“王姑娘，你也靜靜坐在那兒很久了，是不是應該展現一番？”

一下子，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象征性地楞一秒，然後訕訕笑著起身。怎麽辦，怎麽辦。與眾不同，另眼相待？她可沒給自個貼那麽閃亮的標簽啊。怎麽躺著也中槍。

“厄……皇叔，您方才說大家不要見外，只管開心喝酒，大口吃肉。可是我覺得眼下氣氛還是拘謹的狠，沒有互動，大家就很難放開。這樣，我們幹脆都不要圍著坐了。去外面，幕天席地暢飲。明月當空，星辰璀璨。讓你們華貴的衣裳去拂一拂地上的塵土，讓清爽的晚風拂一拂你們寬闊的衣袂。還是像小時候一樣，什麽都不用管，想要走到誰身邊就是誰身邊，要搏擊比武也行，要下棋對弈也行，要吟詩作對的盡管對著皓月星辰高吟。要聊就痛快聊，要喝酒就大壇大壇喝。豈不痛快！”由一開始的吞吞吐吐到後面慷慨激昂，還帶手勢。王顧傾說完，俏臉微仰，星眸燦爛。白皙的肌膚疑似喝酒後的透粉，說不盡的風姿颯爽，醉人心神。

一秒，兩秒，三秒……沒有人說話。王顧傾說的，仿佛定格成一幅幅畫面在眼前閃過。所有人都心神向往。

突然，“好！”高演大笑著拍案而起，接著所有人都站起。“就依你說得做！”

或許，這一夜，很多年以後很多人都不會忘吧。

大家是那麽忘我地暢飲狂歡著。高孝瑜和高湛坐在大樹底下握槊，一堆人圍著看，看著笑。高孝珩獨自一個人，在石桌上借著月光畫潑墨圖，畫由心生，全憑感覺。畫一半喝一半。有人對月當歌，有人憑欄遠望，有人誇誇其談。也有人坐在地上煮茶的，比如高長恭。還有被高延宗追著跑的，比如王顧傾。

“傾姐姐，傾姐姐。你告訴我嘛，安晴肯定也來了，對不對，對不對。你告訴我嘛……”高延宗還真是個癡情的傻小子。

“真的沒有來，真的沒有來。你怎就不信我說的……”

“那你告訴我安晴在哪嘛，在哪嘛，我尋她去……”

“告訴你也沒用，沒用的。梟子師傅不會讓你帶走她的關門弟子的”

“傾姐姐，傾姐姐……哎呀！”然沒追幾步，高延宗就被狠狠甩在對面的墻上，引得在場人哈哈大笑，而行兇者正是他的三哥高孝琬。

“臭小子，武功不見精進，心倒是活了不少！”高孝琬身子不似大哥碩壯，身材挺拔結實。臥蠶濃眉，傲氣淩然。英氣逼人。威風凜凜。“來，跟三哥比劃比劃。”

可惡的三哥，太不給他面子了。瞧瞧周圍人笑得多大聲！

臉貼著墻，肥肥的爪子漸攏成拳。高延宗舒展舒展筋骨，打就打，誰怕誰啊！

他擺好姿勢，接著大喊著沖了過去，“呀！”

兩個人在眾人的圍觀下比武切磋。掌聲，笑聲，喝彩聲不斷。

這邊笑鬧聲音不斷，高睿卻樂極生悲，轉頭對著皓月，一個人悄悄抹起眼淚來。所以說只有真正玩鬧開了，才會各種人各種表現。明眼的高演一下就瞧見了，這會兒他已經喝得熏熏然，但腦袋還是清醒得狠的。

“阿睿，你又怎麽了？”他們是打小一塊兒長大的好哥們，高睿在他面前抹眼淚的日子可多了，高演也就見怪不怪了。就是想知道他現在是個什麽心情。

“沒有，是好久沒有那麽盡興了，從來沒想過大家會那麽和諧地聚在一起，就像真的回到了小時候。”高睿的感情線打小就很豐富。

“哈哈，你總是這樣，多愁善感。還好我了解你，不明白的人還以為你受誰欺負了！”高演攬過他的肩，安撫地拍了拍。

“是啊，情不自禁就這樣了。也想到了那些已故的親朋好友。不知怎的，在這個時候就特別想念。”

“因為內心的情感被挑起了呀。來，別想那麽多了，坐下陪我喝酒。春宵苦短，可不能浪費了，哈哈……”

“好！”抹掉餘下的淚，高睿緊挨著高演坐下，“今夜痛快！也定要喝個痛快！”

“說得好，哈哈……”

王顧傾被人追得口幹舌燥，撲鼻的茶香卻是一波更勝一波。眼角瞧一瞧。哼，還在生氣，才不會沒骨氣地去討要喝茶。

“傾兒，過來。”是高長恭的聲音。

傾，傾兒！這演的是哪出？王顧傾一下子懵掉了，以前一口一個王姑娘，一下子改口叫傾兒，他叫得順溜，自己聽的卻別扭！

“你不過來，要我把茶端過去麽？”高長恭就那麽肆無忌憚地——演戲。

鄭氏陪伴在身邊，聞言手頓了一下，依舊優雅地把空茶瓷投遞過去。

閉一閉眼，深呼吸一下，去吧。

接過高長恭遞過來的茶杯。王顧傾呼呼吹了幾下熱氣，然後飲下。

眼神，不對。表情，不對。嘴巴裏面的東西就要噴出來。

……唔。就在她將噴欲噴之際，一只闊掌伸過來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巴，接著整個人跌入高長恭的懷裏。他紫色的華衫在月夜裏閃發著妖異的流光。他低頭跟她咬耳根。這姿勢極其暧昧。他調笑，“茶的味道不錯吧？趁這個時候整整他們如何？誰叫他們把我們兩個害的那麽慘。”

王顧傾黑亮的大眼睛轉一轉，眨巴眨巴眼睛表示讚同。高長恭微松開手，一股溫熱就襲向掌心，口中的茶水噴濺出來，如數奉還。再拿他的袖子擦擦嘴，蕩氣回腸地嘆息，“啊，好茶啊！”

手收攏，淺笑面向鄭妃，“夫人，把茶端給各位吧。”

茶水或放在大家手裏，或擱置在一邊。有幾個人喝了，噴了出來。但轉念一想。也跟王顧傾一樣，蕩氣回腸地嘆了一聲，“好茶啊！”

沒喝的人好疑惑，怎麽會有那麽劇烈的反應，卻總說好茶啊！於是打架的也不打了，下棋的也頓了下來，喝酒的也把酒壇子放一邊。紛紛停下來喝茶。結果。

噗！

噗！

噗……

嘴角還沾有茶水，口中還帶有“絕世好茶”的味道。面面相覷，接著。

“哈哈哈哈……”所有人都笑了。

鄭妃覺得奇怪，也忍不住嘗了下。眉頭輕蹙，硬生生吞了下去。接著也忍不住掩袖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

真是，真是。好久沒那麽快意，快樂，快活過了呢。

笑聲一片接著一片，直至天明。

☆、二十九 憑欄笑

在蘭陵王府住下，反倒要比在康獻王來的局促不安。下人對待王顧傾的態度也不同一般的貴客。因著尷尬的誤會，“小夫妻”倆還三天兩頭地被高演召進宮裏。高演日理萬機，閑暇的時候就喜歡和高長恭和王顧傾聊天。高長恭除了實事政治，其它事情他都樂意談也都知道點兒。即便有時候不小心談到政事了，他也會幾句話巧言避過。王顧傾直率坦誠，聰慧明凈。兩人有一樣的性質，不阿諛，不拘謹。所以三人相處下來非常和諧。讓高演的精神狀態也是非常輕松，飽滿和愉悅的。

而往往在牛車裏，他們兩個都是相顧無言的。唯一一次的對話，就是宴散後的幾天。

似乎是出於禮貌，高長恭微微瞇著的鳳眸張開，問她，“這幾天府裏住著還習慣嗎？”

王顧傾不想他會突然出聲問她，連忙點頭微笑，“大家都對我非常好。只是這事……”訕訕笑一下，似乎有些鬧過頭了呢。

“不必太在意。”高長恭的聲音是極輕極柔的，平靜的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情。“我大哥本有此意，也無怪他會那麽編造。既來之，則安之。畢竟，我也不覺得那是什麽困擾的事。”

有時候說話做事真應該學學高長恭。王顧傾在心裏莫名嘆了一口氣。俯身倒了兩杯茶。一杯送到長恭手裏，一杯自己雙手捧起，笑容坦蕩，連聲音也灑脫。“說得好！既來之，則安之。長恭兄，原諒我之前的那些無理取鬧。以前的事情我們都不必再介懷，從今往後，我們是故友，是至交。我們大可以對酒當歌，揮霍談笑。一切就讓他隨風輕，隨雲淡！”王顧傾仰頭把茶飲盡。我感激你之前對我的幫助種種，不管是怎樣的情感糾葛我都希望不必再困擾彼此。

王顧傾在高長恭面前是沒有隱藏的。也正是這種沒有隱藏讓她無所遁形。一個女子或憤怒或難過或開心，全因在乎。只是她不知，她種種的情緒失態全都由高長恭蓄意挑起。然，最讓一個女子無地自容的就是一個男子在挖空了她的心之後，對自己卻諱莫如深。

高長恭喝了半杯茶，剩餘半杯茶，灑在矮幾上。他淺笑著淡淡道，“隨意就好。”

這幾日後，賀樓然任職禦前帶刀侍衛，常隨駕侍奉左右。所以當王顧傾和高長恭雙雙出現在他眼前，加之左右的流言。對他的震撼和打擊是非常大的。他死死盯著他們看，王顧傾面露難色。只能假裝肚子痛離開大殿。她覺得有必要跟賀樓然解釋什麽，又覺得沒必要。這是一個對她毫不掩飾愛意的男人，也是讓她傷至最深的男人。她面對他，也是久久相顧無言。說什麽，錯什麽。不說什麽，錯什麽。直到最後，被高長恭喚去，他們都還沒能說一句話。

在跑回去的那一刻，王顧傾很輕很輕的說了一句話，那句話，也許是最好的，“然哥哥，我和長恭什麽都沒有。你也永遠都會是我的哥哥。”她不去看賀樓然看著她跑遠，滿是落寞的神色。你或許撐下的一片天，將來會有更好的女子與你共享。沒有人會喜歡暧昧，傷人傷己。

正午，王顧傾獨自坐在走廊橫欄上，身邊有一株茂盛的盆栽。天空中突然飛來了一只白色的信鴿。王顧傾記得它，那是言和安飼養的鴿子，叫喬喬。

喬喬乖巧地停在她的肩膀上，咕咕地叫。拿下綁在腳上，竹筒中的信紙。一頁雋秀工整的字映入眼簾。是言的慰問。

王姑娘：

近日可好？安幾日不見您，已有些想念。她托我向您問好。之前的事情，希望您不要在意。

我們這裏一切都好，您不必太惦念。

代我向王爺報聲好。一切安妥。

寥寥幾字，暖人心懷。安那個小丫頭已經原諒她了嗎？眼角滿足地彎起，真好。

找到高長恭。他獨自坐在荷塘中的涼亭裏，棗，獨茗。

順著白玉雕欄走近他。荷塘很寬闊，遠處的湖面的波光粼粼，塘裏兩邊的荷花碧葉連天，花開最盛。高長恭靜靜坐在那兒，紫衣金冠。悠閑的盡處是孤獨。

看著他，每走近一步，心裏都會響起一個聲音，想起過往的種種。

“王姑娘，恕我直言。身處於亂世之中，你大可以不必攬些你力所不能及的事情。”

“你出來只管放松心情，跟著我走……如今政治清明，國家安定，你覺得何時才是我縱情玩樂的時候？”

“不是所有都該有為什麽，然後給你答案。許多人，就連命運都難以自主。”

“你信也罷，不信也罷。”

……

“代我照顧好長恭，我虧欠他太多，如今已無可挽回。如果你可以代替我在他身邊，那麽一定要照顧好他……他畢竟，也是個可憐的孩子。”

長恭，這麽多年來，你到底經歷過什麽？為什麽我總感覺離你那麽近，相隔卻又那麽遠。為什麽所有人都不討厭你，而你也不喜歡任何人。為什麽你總要帶著那抹淺笑，若有似無，微微涼意。

他看到她，淺然一笑。“傾兒。”如今這個「傾兒」也因彼此間不能言說的關系成了習慣性的叫法。小時候他也那麽叫，不過不常叫。嗯，那時候他叫她什麽呢……

王顧傾大大方方在他身邊坐下，把手中的信紙投遞給他。撚起一顆棗子塞進嘴裏，王府裏的棗子較之外面的品質的確不一樣。開心地笑，“這樣也算代人問好的方式吧！”

她倚在欄桿上，半個身子探了出去，刺眼的陽光打在臉上，伸手遮住眼睛。咯咯咯地笑。高長恭，其實這樣也是可以的，單純的在一起。照顧好你。

只看信紙一眼就了解大意，高長恭轉身看王顧傾，她手上的鏈飾閃爍耀眼的光，投在被陽光照得透明的玉肌上，因她笑而笑。“的確是。”

見眼前這一片寧靜的湖面，風一吹，泛起細微的波紋。王顧傾不禁感慨。“這片池塘很大。”起碼她這樣看望不到邊。看涼亭底下五彩斑斕的魚兒游泳。 “還記得小時候嗎，我們在涼亭釣魚。不過好像技術都不是很好。”

“記得。”嘴角勾起溫暖的弧度，“你今天似乎特別開心。”

把手上的棗糕碾碎了，一點一點扔進池塘，池面蕩漾起一個又一個的漣漪。魚兒湧聚得越來越多。“是啊，因為安丫頭原諒我了。”

“不會是那麽簡單。”高長恭索性把整盤棗糕都搬過來，放在椅子上，任由她丟。

開心地笑出聲，“子非魚，焉知魚之樂。”

聽到這樣的回話。高長恭但笑不語。側過頭，久久地凝視她。什麽時候開始，他已經看不透眼前這個人兒了。不，應該說是看得太透。

“長恭，一個人獨處的時候，沒想過彈些琵琶，古箏養養情調嗎？”王顧傾當是開玩笑地問，一想起和士開早晚抱著的那個琵琶，就想笑。

“萬事都會點兒，撐得起場面，只是沒那個愛好。”高長恭坦言。

手掌側傾，把掌心碾碎的糕點都倒下去。拍了拍手，“被你稱得上是愛好的實在屈指可數。”

“你和我相處才多久，就這麽了解我？”

“一點點嘛。”

顯然有被王顧傾“謙虛”到，高長恭露出無可奈何的笑。

不遠處走來一群人。帶頭的緋衣女子一看到這樣的情景，風風火火地趕了過來。

“哼！長恭哥哥。”俏麗的小臉漲得通紅。“長恭哥哥一有喜歡的人，對阿嵐就不聞不問了。”

這個女孩就是從小就愛粘著高長恭，一粘粘到大的高嵐郡主。其實算起來她應該是高歡，也就是高長恭祖父的女兒。因她的母親蠕蠕公主二嫁給父親才成了他的妹妹。在高府，幾個哥哥都慣她，所以顯得很是嬌養。再加之她特殊的身份背景，確實比別的郡主地位都要高的多。

後來跟過來的是老三高孝琬和老五高延宗。

為了好記，不易混攪高長恭的幾個兄弟。王顧傾暗地裏都叫老三，小碗。老五，小胖。老大，小魚。因二哥實在不多接觸也就不便取雅號。這也是深受「罐子」的啟發。高演，六嬸。高湛，九娘吧……打住打住。

高延宗樂呵呵的，肥肥的臉蛋把眼睛擠成一條縫。“一不小心把四哥的艷事給捅出來了。把嵐嵐氣得當即一跺腳就又離家出走了。我和三哥廢了好一番周折才把人找到，又嫌不是你去找她。嚷著吵著一定要讓我們帶她來見你。真不好意思，又碰到四哥你的艷事兒……哎呀。”沒料到後腦被高孝琬猛拍了一記。

“會不會說話，沒見小妹和四弟的臉色都不對嗎？”

一手按撫腦袋，作鄙夷狀，“三哥你說我，自己還不是一樣笨！都說看臉色行事，你提醒就要偷偷地來。這下好了吧，把話說破了，鬧得大家都尷尬。”

被反將一軍，高孝琬感覺當哥哥的威嚴大損。挽挽袖子，“臭小子。幾天不收拾你，長膽了！看看拳腳長結實了沒。”

扭動扭動胳臂和腿腳，“來呀，拳腳結實著呢！”高延宗才不會屈服於淫威之下。“來一場男人的決鬥。”橫肉一抖，擺好架勢。

高孝琬當即橫踢就過去了。別看高延宗一身肉，反應還挺快。並沒有中招。“三哥，你使詐。”

下巴高高的揚起，高孝琬得意洋洋地說：“哥教你呢，這叫兵不厭詐。”

高延宗嘿嘿一笑。“三哥，你啥時候學學四哥。肚裏有墨，謙虛著呢！”

餘音未盡，一股勁風迎面襲來。沙包大的拳頭正對著肥肥的臉呼嘯而來，連兩頰的肉都跟著抖擻。趕緊側頭避過。

耳邊就有高孝琬幹脆的笑聲，“你三哥就是墨水太多，身子一晃就能抖出個半研，攔也攔不住。你可是再世的劉阿鬥，不抓緊跟三哥學習，怎麽學習你四哥的謙虛？”說這話的茬子，兩人已經過了幾十招。“上次陛下打你的板子還記得疼吧，讓你逼下人吃糞。這些年你說你凈幹些什麽事兒？傳出去丟不丟人。就因這事，陛下讓我管著你。你不領情也就罷了，還處處跟我對著幹。你說我是不是該教訓教訓你？”

“哎，為什麽你們都不能理解我呢。我這是變著法兒玩呢。當年我在二皇叔身邊的時候，他就是這麽治大臣的。怎麽江山一易主，本來對的事就變成錯事了？我跟趙道德論理，他還多加了我三十板子。哼哼，幸虧我皮硬脂肪厚。哼哼。”

聽高延宗這麽說，所有人的臉色都不約而同的凝了凝。小胖的確鬧出過這麽一件荒唐事，說出去一般人都是很難理解的。小胖口中的二皇叔就是高洋。顯然高洋做的一些荒淫殘暴的事，無意中對小胖的成長造成了很深的影響。真不知道在他還是一張白紙的時候，已經把多少錯事看成是對的事，並且根深蒂固。趙道德也算幾代的老忠臣了，受高演的指派責打高延宗一百板子。看到小胖這樣，他會再加三十板子也不是沒有理由。

這讓王顧傾不由想到了高殷。當他提到他父親不認可他，因為他太儒弱而逼他一刀砍下死囚的頭的時候，他的表情是多麽的痛苦，無助和恐慌。他大叫著跑開，一沓書還在王顧傾手上。問道到濟南王府門口，在守門侍衛那裏知道高殷已經回來了，只是精神狀況很不好。這才知道那件事之後高殷常常精神錯亂。這是一個太過明辨是非的太子，講仁講義。道德把他逼到絕境。而這裏也有一個孩子，心思單純卻同樣走向了另一個極端。

這個時候小胖已經有些體力不支了。說話也是呼呼喘著氣。高孝琬的拳頭慢慢減弱勁道，但並不收手。

他們在那邊過招，高長恭可不能忘了身邊還有一個打翻的醋壇子，正“撲撲”地往外冒著酸味兒。

“阿嵐，這次我沒來找著你，是我不好。那就跟我說說，你躲在哪兒。”高長恭一邊說一邊體貼地為高嵐斟了一杯茶。

高嵐感覺有被重視到，氣消了大半，說話也不是那麽沖了。就是有些小埋怨。“我在汴州，躲了近十日呢，都不見你出現。三哥和五哥又好笨，最後還是我大搖大擺出現在鬧市。才被他們發現的。”

高長恭輕輕一笑，“我記得了，下次你再出走，我大可以在客棧等上幾日。時間長了，你也就會出來了。”

一聽這話，高嵐急了，“不可以的，長恭哥哥。你不能那麽做的，不然阿嵐就不理你了。”

“你要不理我，我倒落得清靜。”鮮紅的棗子塞進嘴裏，在吃東西，話也就停頓了。

高嵐聽著又氣又委屈。

眼尾看她，笑意像茶香一樣淡淡，“瞧你那是什麽表情，這就算繳械投降了……好吧，重新來過。你要不理我，那就只好我來理你。”

撲哧，一下沒忍住，破涕為笑。高嵐羞得臉紅，好氣又好笑，“長恭哥哥，你太過分啦！”玩笑才不是你這樣開的。”

化解矛盾的最好的方法就是讓來者自己忘記此行的目的。高嵐這麽咋驚咋怒咋喜過後，脾氣全被整沒了。一開始她就是來興師問罪的，順帶看看這個從外面帶來，不知身份的下作女人是個怎樣的貨色。氣急了甩她一個耳巴子也不是沒有可能。在高長恭心上，孰輕孰重，她還要掂量掂量看看呢！

然而現實是，全讓高長恭一笑置之。“好，我的錯。走吧，我帶你們去泛舟。這池子深處的蓮蓬已經成熟，可以采摘了。”

那邊，高延宗實在打不過，就討饒了。“三哥，三哥。打不過了，打不過了……”

“服不服氣？”

“服氣，服氣！”哼哼，男子漢大丈夫，要能屈能伸。

收住攻勢，身子安穩落於地面，小碗腰板挺直，顯得雄赳赳，氣昂昂。“那就暫且饒你。”

低眉順眼，兩頰的肉懨懨垮下去。呼次呼次地喘粗氣。小胖口服心不服。等著吧，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誒，四哥剛才提到什麽？泛舟，泛舟……兩頰的肉肉恢覆神采，“好啊好啊，我也去。”

高長恭站起身，高嵐緊緊跟上。“我跟長恭哥哥同乘一舟。”

小胖馬上目光炯炯地看向王顧傾。

“你們去吧，我坐在這兒看你們泛舟。”王顧傾笑容同聲音一樣明朗。

高嵐若有所思地看了王顧傾一眼。小胖只得轉移目標。“好吧，那就勉為其難和三哥同乘一舟吧……哎呦。”

後背黑雲壓頂，“真是難為你了。”小碗臉上的黑雲同小胖頂上的黑雲有過之而無不及。

趕緊討好，彎下腰，撅起肥肥的小屁股，“和三哥同游一舟是我的榮幸，榮幸！”擡頭的時候看到鄭妃和兩個丫鬟從不遠處走來，丫鬟手中端著托盤，托盤滿是制作精美的點心。立馬開心地迎了上去，“嫂子，嫂子。你這是給我們送好吃的來的嗎？”

鄭妃優雅地笑著點了點頭，柔聲道，“你看中什麽就先行搬到舟上去吧。我陪王姑娘在這兒坐會兒。”

“那我就不客氣了！”肥肥的爪子端起一鍋騰著熱氣的紫砂陶罐。湊近聞了聞，“又是嫂嫂親自下的廚吧？”不禁連連讚嘆，“四哥能娶到您真是好福氣。”

鄭妃臉上笑容漾開來，眸心卻黯了下去。那也得他認可和喜歡呀。可惜，自己煮的東西，哪怕煮得再好，都不會是他喜歡的。“說哪兒的話,不過是表達我的一份心意。王爺平時可不愛吃這些東西。我都是按以往你們的喜好弄的點心，嘗嘗看，對不對味。”

“對味，怎不對味。我光聞就知道裏面的東西絕對美味。”高延宗頭點得跟個小雞啄米似的。端在手裏的鍋子不斷冒出來的香氣可把他饞死了。

“好了，快點端了去吧。剩下的哪些，我差丫鬟給你們送上舟。”

“好，謝謝嫂嫂！”說罷，小胖歡脫地撒開腳丫子跑開了。

“弟妹，有勞了。”高孝琬有禮地做了一揖。鄭妃微笑俯身行禮，

“三哥，哪裏的話。”揮揮手，示意丫鬟都去把東西分放好。

行至涼亭，不等她打招呼，高嵐就親昵地迎了過來，挽住鄭妃的手，“嫂嫂，近日身子可好，可有想嵐嵐？對了，上次嫂嫂教我的刺繡，我學著繡了好大一副，就要完成了，到時候給你送來瞧瞧。”

“好呀，到時候送來給我瞧瞧。不過我想啊，以嵐妹妹的心靈手巧，肯定不會差。”拍拍她的手背，“我給你做了你最喜愛的吃的翡翠玉露羹。”

“真的嗎？太好了，嫂嫂最好了。”高嵐高興地恨不得熊抱鄭妃一個。每次來高府，鄭妃總能變著花樣為他們精心準備好東西。她特別喜歡這個嫂子，賢淑能幹，從來不擺王妃的架子，府裏府外經她管理的井井有條。私心的來說，兩人會有那麽濃厚的情感是因為長恭哥哥這些年似乎都沒碰過嫂嫂，兩個人相敬如賓到令人咂舌的地步，時間長了，她多是同情這位嫂嫂。可憐她和自己一樣，如此癡情。

點點高嵐的額頭，面向高長恭俯身。“王爺。”

“辛苦你了。”高長恭點頭輕笑。

“不幸苦，王爺就陪他們去泛舟吧。我留在這兒陪陪王姑娘。”她說著朝已經站起身的王顧傾點頭微笑。

王顧傾微笑回之。

高長恭表情並沒有什麽變化，恬淡閑適的。如天上漂浮的輕雲。回答的也幹脆。“好，阿嵐，走了。”

“好，長恭哥哥。”高嵐松開挽著鄭妃的手，高興地跟著高長恭走。

☆、三十章 問情深

鄭妃長長的衣擺曳地，在王顧傾身邊坐下。在這樣儀態端莊的女子面前，王顧傾也不似剛才的隨意散漫。作為尊重，坐著不禁把腰板也挺直了。

這些天，不僅是府上的人。王妃鄭瀲盈對王顧傾也是關懷備至。常常給她送些吃的用的，噓寒問暖。生活上缺了啥了，碰到啥事了，她都能第一時間得知並辦得妥妥帖帖的。

不遠處，他們已經依次坐上船，笑聲傳過來，震動了亭上的麻雀。

高嵐坐在小船上戲水。高長恭握著長篙立於船頭，身姿清俊卓越。後面尾隨著小碗和小胖的船。池面被蕩起一大片一大片的波瀾。

“王姑娘，嵐妹妹沒有對你做出什麽無禮的事吧？”鄭瀲盈眼睛緊緊追隨著那個泛舟遠行的身影，關切地問。

“呵呵，沒有。她沖進來那會兒眼神是對我有敵意。但很快就因著別的事情把我忽略了。”王顧傾不在意地說。這些，還都要感謝高長恭。

“王姑娘不要往心裏去。嵐妹妹心思單純，有些嬌憨。從小就對長恭很是傾慕和依賴。”鄭妃淺笑盈盈，頓了頓，“當初，她對我也很是敵意。記得我和王爺大婚那天，她以鬧洞房為名，差點就要把我的頭飾，嫁衣都給扯落了。”

那一夜，那個緋衣女孩喝了很多酒，哭得很傷心很傷心。她又哭又鬧沒有人攔得住。最後還是被高孝瑜強行打暈了抱出去的。她很驚訝一個妹妹，怎麽可以對自己的親哥哥有那麽執著甚至超越兄妹的情感。

她忐忑等待，如願地等到她朝思暮想的郎君掀開她的蓋頭。那個被北齊大半女子愛慕和讚賞的男子。那個一次在爹爹的宴席上，一見就讓三姐妹傾心的男子。她們躲在屏風後面，笑著打賭長大後誰能嫁給他。她們悄悄在宴後跟隨他到外面。三姐妹裏面就她最大膽沖過去送給了他自己頭上的簪子。她也不知道自己那時哪來的勇氣，會跑到他的前面。只是轉身就慌不擇路地跑開了。他也許都不會記得，但是她這輩子都不會忘記。最後，在他適婚的年齡，她被許給了她。她一直相信這就是上天註定的緣分。

在掀開頭帕的那一刻，他淺淡的笑，他溫和的面容，他風雅的談吐和體貼的舉止，讓她錯以為他的眸中，心裏全是她，全是她。

只是脫掉她的大紅嫁衣，他便再也沒做什麽，同穿錦帛單衣就這樣安然地同睡在一張床上，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他並不冷待她呀，他是不是不懂閨房之事，只是一個女兒家又怎麽好開口。笑了笑，他又怎麽可能不知道。那一夜，輾轉反側，無心入眠。到天快亮的時候，心中的猜想讓她渾身顫抖，難道他同她的妹妹真的有什麽不倫之戀？

她又錯了。那麽多年相處下來，她才慢慢了解，慢慢明白。他本就是那樣一個人。不冷不熱，不溫不涼。只怕，沒有一個人可以走進他的世界。一個人也沒有，包括眼前的王顧傾。

她繼續說：“不過現在不一樣了，嵐妹妹跟我熱絡得緊。以後你們也一定可以相處得很好。”

三個一樣的女人，不管是曾經還是現在，同愛一個男人卻均不被男人愛。日久天長，只會惺惺相惜。

“或許吧。”王顧傾順著鄭瀲盈的目光看他們游船，眼中盡是池面泛起的波光。“不過是個不懂得隱藏心事的小丫頭罷了，不會往心裏去的。王妃溫婉大方，平易近人，慢慢跟你相處久了，會與你親近那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是嗎？”鄭瀲盈笑著搖搖頭，不予茍同。“總有一個人，你無論做什麽，他都是無動於衷的。”

王顧傾交疊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捏緊。“這是王妃當初的選擇？早知如此，會不會覺得後悔？”

“是我的選擇，無悔。”從一開始就喜歡的人，不是嫁給他就是嫁給別人，但這輩子心心念念的都會是這個人。“而且越相處，淪陷越深。”

越相處，淪陷越深麽？

涼亭一聚之後，王顧傾覺得之後跟高長恭相處就自在很多了。高長恭沒什麽事的時候，兩個人可以聚在一起，喝喝茶，聊聊天，賞賞風景什麽的。

蘭陵王府有一個特點，那就是熱鬧，三天兩頭都會有人來光顧。除去那些親戚朋友，就是帶著大箱小箱來賄賂應酬的官員。

這一日，王顧傾需要外出購置一些生活上的用品。不料出門的時候在大堂遇見奉禮等候的和士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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