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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淚紅嫁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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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章 想見他

林子很大,王顧傾只知道一路向南。這樣在走,顯得有些漫無目的。收緊手腕,感受木盒散發出來的溫度,好像娘就一直在身邊。她曾經無數次設想過,等到自己可以保護自己,娘會允許她出來,而她出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高孝瓘。可是現在,一切都變了。十一年很長,也許在他眼裏,她早就死了。她,也不過是一個過客罷了。那些留給他們不多的回憶,顯得脆弱而不堪一擊。

對著樹葉間落下的斑駁的光點,她仰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春寒料峭的日子,最值得依賴的莫過於頂上暖暖的陽光了。

遠遠的,紛雜的馬蹄聲響起,還有木輪在路上劇烈顛簸的聲音,很急促。就好像……被人追趕著一樣。一如當初她和娘被人追趕的情境。

她轉身,一輛設計華美的馬車映入眼簾。車上的馬夫瘋了一樣地趕著馬,神色驚恐。他遠遠的瞧見了王顧傾。忙大喊,“姑娘,快跑,這林子有強盜!”

“大人,要不要把姑娘載上馬車?”強盜就追在他們後面,這姑娘恐遭不測呀!

聽見馬夫的聲音,車簾子猛的被掀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懷中揣著一個大大的紅木箱子,身子在車門口東倒西歪。不遠處果然站著一女子,翹首而望,仙姿佚貌。

騰出一只手來狠狠扇馬夫的後腦勺,“笨蛋,我們自己都危在旦夕,你還想救人!別管她!”怎麽會有那麽蠢的人,難道他不知道,若這女的遭了不幸,他們就有幸逃脫了嗎?還想救她,不嫌重啊!這個蠢豬!

怎想強盜頭頭馬跑得快,追在他們馬車屁股後面嘩地就是一刀。車頂被掀翻,朝天開了個天窗。汗濕了一背,快跑快跑吧,掠過那女的或許就安全了,車裏的何中進這樣想。接著令他瞠目結舌的一幕發生了。女子深蹲隨手抓一起一把石子,淩空起跳。在馬背上踮尖借力,身子騰空的同時,手上的石子甩了出去。

噗,噗,噗。好幾個中鏢跌下馬背。強盜看清了來人,震驚不已。想這弱不禁風的小娘門竟有這般身手。追在前面的馬匹後退,後面的上前,自覺並開成一排,誰也不敢小覷。擺好陣勢,就等頭兒一聲令下。

“給我廢了她!”

王顧傾赤手空拳迎戰一幫子人。這些人雖說人高馬大,卻是沒有一點武功底子,憑著一股子蠻力,毫無章法。幾下就被打得屁滾尿流。

眼見打不過,頭頭一聲撤,跑得比誰都快。

這會子何中進過來了,“多謝姑娘相救!在下何中進,中郎將府長史。敢問姑娘芳名。”

禮貌微笑。“王顧傾。”

“哦,王姑娘。哎,以前這條路是沒有盜賊,興許今年春旱,才會搶匪猖獗。”何中進手上捧著一箱子金銀珠寶。他很擔心會再遇到這檔子事。他很需要這樣一個保鏢,“我看姑娘背著包袱,孤身一人,這是要去哪?”

“南陳。”依然是簡單的回話。

“順道,順道啊姑娘!不如就乘我的馬車,可以載姑娘一段路。”

“不用了,我自己走就好。”王顧傾說完轉身要走。

“哎……姑娘,姑娘!”何中進小步跑追上,“這個,實不相瞞。因我這趟隨身帶了大量的金銀珠寶。怕再次遇到竊賊。這些東西我都要送到肆洲開府儀同三司高大人那。姑娘你身手那麽好,又是順路,只要能保我安全,我承諾定會付姑娘一筆不小的錢財供姑娘路途所用。”

王顧傾有點恍惚,只是下意識地問,“高大人,哪個高大人呢?”

“高孝瓘大人啊!”何中進很驚訝。憑著高孝瓘那一張傾世容顏和愛游玩山水的性格,不知道引多少女子芳心暗許。這是個追隨美男的時代,民風開放。高孝瓘名氣大得都傳到國外去了,她居然不知道!當然這也使高孝瓘愛財,成了眾所周知的事情。

她猛然看他,嚇了何中進一跳,“你說什麽?”你能想象王顧傾此時的心情嗎?她獨自出來到現在都不敢問一個人,有關於他,一個叫高孝瓘男子的事情。因為內心覆雜的情感,她情願不聞不問。

問來了又能怎麽樣,也許之前她還能奮不顧身地出現在他面前一次,可是現在已沒了勇氣。他娶了妻,有了家室。如果他忘了她呢?若兒時的記憶只成了戲謔的笑言,那她拿什麽再去撕心裂肺地懷念?

現在一個人突然跑到你的面前,告訴你他會帶你到他的府上,你可以看一看他。當然你也可以拒絕,然後頭也不回的走掉。可是她終是選擇了答應,或許,只是為了遠遠地看他一眼,他還好吧?答案當然是肯定的,很好。

人是會變的,他竟也成了貪汙受賄之人了嗎?

“高大人,錢我不要,我需要一套男裝,二男一女出現在別人面前總是不好。”何況她還是個保鏢。“還有,筆墨紙硯。”

何中進喜出望外,滿口答應。“好好,出了這林子,進了城就能買。”

☆、十五章 匆匆客

你可以設想千萬種見面時的場景,卻終抵不過一個殘酷的現實,他不在。

出來招待他們的是高夫人鄭漣盈。儀態從容優雅,行為舉止落落大方。湖藍色紗裙拖地,腰若約素,肩如削成,豐滿苗條恰到好處。丹唇,水眸,柳眉。緩鬢傾髻,那是婦人的象征。

酸!是了,只有這樣風姿綽約,端莊成熟的女子才配得起高長恭。她沒辦法不羨慕不嫉妒,但又打心底很自知很服氣。一身少年裝扮的她引來府上很多丫鬟的側目,只是王顧傾嘴唇抿著,眼皮子下垂,顯得姿態懨懨。

高孝瓘出游去了。

既然人不在,何中進就沒有多逗留,只是托夫人帶了封信,相互寒暄了幾句就告辭了。

在高府門口,王顧傾和何中進拜別,一個人繼續南下。

離開之前,她最後看了一眼高府,像是要把某些東西刻進心裏。只是有些東西,映進了眼裏,心頭反而空了,像是少了一份恒久的惦念。

他們走後不久。一個小廝模樣的人來到高府門口,托管家把東西捎給高夫人,說是在換衣間的軟榻上撿的。一路問來人,得知客人進了高府。沒想到他晚來了一步,也只能托高夫人代為轉交。

高夫人仔細看著手中的東西,這是一支粗制濫造的笛子,杏黃色流蘇隨風飄蕩,拂過玉腕時癢癢的。直覺倒像是女孩子的東西。若不是表面已經被主人撫摸得很光滑,沒有人會認為這件東西對主人很重要。

反正孝瓘也快回來了,就把信和笛子一並交由他處理吧。

這一路上,王顧傾神奇地發現很多達官顯貴都在打聽一個黃衣長發女子。至於是什麽原因,當然是言和安無故失蹤的事情。沒想到,他們的名聲在外面傳得那麽大。話是自個兒放出去的,人不見了,大家自然都找她。長呼一口氣,幸好她換了男兒裝。這算不算有先見之明?

只是她漏掉一個人,就是見過她的何中進,最糟糕的是她告訴了他,要去南陳。

另一邊,自從何中進放出風來知道黃衣長發女子的去處之後,他府上的門檻幾乎要被人踏破。這其中,就有從來都是他登門巴結的高孝瓘和重握大全九王爺長廣王高湛。

高長恭從何府出來,紫衫金冠,長身而立,白玉一般的臉在陽光下瑩潤無瑕。引無數路人頻頻側目。他托起握在手中的笛子,嘴角帶著若有似無的笑。

這丫頭還活著嗎?這十一年去了哪,南陳?這笛子她竟然一直留到了現在,只是兒時的那把簫,他早就不知丟哪去了。”

立在牛車旁的丫鬟小七,見高孝瓘站在門口沒動,恭敬地迎了上來,俯身。“大人,茶水沏好了。”

高孝瓘被她叫回了神,沖她微笑。他一直這樣對下人笑,只是很少有人能免疫。小七也不例外。所以當高孝瓘無聲地從她身邊走過,將一個笛子塞進她手裏,然後說,“送你了!”小七傻楞在了原地,受寵若驚。

覺著丫鬟沒跟上來,高孝瓘轉身喚她,“走了,小七。”

反應過來的小七滿面通紅。“哦……”不自覺地把手中的笛子抓緊,小步跑追上。大人居然送她東西,好開心啊!她一定會好好保管的。

……

她消失無蹤的前幾年,他到處打聽她的下落。現在知道她去南陳了,反倒沒了去找她的沖動。有些人的情感會隨著時間愈來愈濃,有些人卻會愈來愈淡。因為他們所處的環境不同。畢竟陪伴他度過那段最黑暗艱苦時光的人不是她。她是他生命中匆匆而過的流光,抓不住也無法持續溫暖他。有些人以為他們走向光明了,其實早就被黑暗淹沒。

嘴角揚起足以顛倒眾生的笑容,他得回去了,一場政變正釀,不能少了他這個看客。

乾明元年(560年),二月,常山王高演,長廣王高湛發動政變,高殷王權架空。

這年三月。高孝瓘被封為蘭陵郡王。

即便是成了一方郡王,高孝瓘也不改往日的作風。繼續游山玩水。其間登門巴結之人絡繹不絕,門庭若市。

☆、十六章 兩腳羊

十六章兩腳羊

王顧傾這一路走得很不順暢,好像她去南陳所有人都知道似的,哪怕她一身男裝打扮。

直到後來她才反應過來,肯定是何中進把她給賣了!若不是有點武功底子,她早就不知道被人抓到多少次了。如此只能躲躲閃閃著走,不走大道改抄小路,趁著晚上的時候,能多走點路就多走點。

正午的時候,王顧傾路過一個荒僻的村落。就在北齊邊境。路邊有一家用草棚搭建的簡易的餐館。生意還是非常不錯的。王顧傾走過,有裊裊的菜香從裏面飄出來。咽一口唾沫,她這幾天趕路吃幹糧,有多久沒吃過熱菜了?她沒錢,只能眼巴巴看別人坐在外面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坐在最外面一桌的大漢仰面猛灌了一大碗酒,扯著嗓子朝裏喊,“店家,我的肉還沒好嗎?”

“快好了,就快好了!您再等等,小爺。”

等了一會兒,不料一個女人淚眼婆娑地從裏面跑了出來。

她的手被反綁,嘴巴用一根繩子勒緊。只能嗯嗯唧唧發聲,不能說話。她跨過門框,拼了命地外面跑,眼中有深深的恐懼和絕望。

追著他出來的男人身子粗獷,圍裙上沾滿了血漬,舉著一把明晃晃的菜刀。

女人閃身避開很多餐桌。其中一張桌子的客人在她經過自己桌子的時候探出一只腳。女人硬生生被絆倒在地。在場的人或冷漠旁觀,或哄堂大笑。

緊追上的像屠夫一樣的男人惡狠狠扯住女人的長發,他俯□,目露兇光。

女人不敢看他,害怕的渾身顫抖。

男人沖她吼,“小畜生,跑什麽!還想不想死得快活了?”說罷,他像拖豬一樣的準備把女人拖回去。

王顧傾就近用腳尖勾起一條長凳奮力甩了過去。

屠夫反應迅速,擡起粗大的手臂擋格。手上的刀子被震飛了出去。長凳撞在手臂上,瞬間斷裂成好久塊,木屑飛散各處,有的木塊砸在別人的餐桌上。砸碎了桌上的盆碗,四下客人驚起。

屠夫用來擋格的手下一秒就感到疼痛,而且這種痛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他齜牙咧嘴,不得不松開禁錮女人的那只手,去捧受傷的手臂。

也就在屠夫疼得分神時,王顧傾迅速來到了他的跟前。根本就不給他喘息的機會,拳腳並用,幾下把屠夫打翻在地。

這經過,周圍人看得目瞪口呆。

外面的打鬥動靜太大,屋裏的夥計,店老板都聞訊趕了出來。趁這空擋,王顧傾已經把女子嘴上的,身上的束縛解開了。

“還有,屋裏還有一個!”嘴上的繩子一松開,女子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樣,急切地喊。

聞言,王顧傾眉梢挑動。再回頭,除了才趕出來的店老板和夥計,周圍人都被她凜冽的氣勢嚇得倒退了一步。

“臭小子,砸攤子嗎?活膩了是不。”店老板說著掄起家夥就沖了過來。其餘的夥計緊隨其後。

盡管個個碩壯,氣勢洶洶。但都挨不了幾下打。不一會兒,都被打趴在了地上,這些人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抱著受了重創的地方痛呼出聲。

打鬥過後,這裏的東西也算砸得差不多了。客人吃飯沒付錢的跑了一般。店老板倒在地上,腿部,腰部,頭部,都不同程度地受到了創傷。人爬不起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王顧傾把他剛買來的肥羊松綁。帶著她們大搖大擺地離開。氣得臉色變了三變。咋紅咋青咋白。

在救第二個女人的時候,王顧傾一直都覺得非常的困惑,帶著隱隱未知的不舒服,她是在廚房找到的人。石槽,墻壁,地板到處都是血跡,新的舊的交疊在一起。一口大鍋的水正沸騰著。水汽彌漫著詭異的味道,溢滿整個房間。她不多逗留,迅速帶人離開了那裏。

一駕富麗的牛車一直停在不遠處的岔路邊,車裏人不動聲色地目睹著眼前的一切。目光陰冷,若有所思。

王顧傾把兩個女人帶到了小溪邊。這兩個女人盡管獲救了,跟在她的後面,但凡只要她有細微的動作,兩個女人都會惶恐不安地緊挨在一起。

王顧傾看他們衣不遮體的,身上大大小小都是傷口。不自覺地嘆了口氣。將水囊灌滿,從包袱中取出幹糧先讓她們填飽肚子。再簡單用水處理下傷口和汙泥。直到她把自己的衣服拿出來,展開。兩個女人才驚愕地直直盯著她的臉看。

王顧傾笑,“是呀,我是女兒家。”就是這樣一句簡單的回答和友善的笑容。讓兩個女子的眼中的警惕和驚恐頓時褪去了一般,眼中繼而騰起一絲敬佩。

給她們把衣服穿上,王顧傾問。“發生了什麽事,你們怎麽會被他們綁在那裏?”如果不是她湊巧路過,這兩個女子會遭遇什麽?有很多猜測都讓王顧傾後背隱隱發著寒。

其中一個聽到這樣的問話,手中的水囊噗通掉落在地上,只要稍稍想想,她就渾身顫抖。這一路的遭遇就像是無盡的夢魘。短暫的獲救反倒顯得很不真切。

王顧傾把水囊撿起,伸出一只手握緊那女子顫抖的肩膀,掌心傳遞的溫度讓她真切的感知到。有一股力量讓她心神鎮定。

不多會兒,另一個女子開口,向王顧傾講述她們的遭遇。“姑娘,我們是南陳的戰俘。侯景之亂後,南梁四分五裂。紹泰元年十一月,北齊起兵大規模進犯建康。我們在這期間被擄。這場戰爭持續了二百二十多天。建康被圍,城外齊軍殺燒搶掠。橫屍遍野。戰爭經過寒冬到梅雨時季節。天災人禍,城裏城外食糧急缺,瘟疫肆虐。我們這些被擄的都成了兩腿羊。城內吃人,城外吃人。我們女子,被擄本來就成了軍營淫宿取樂之物。更別說在災荒之時,晚上被□,白天被烹煮。加之連日大雨。齊軍露天無法生火,只好生食。”說到這裏,這鎮定的女子眼中也露出了深深的恐懼。身子禁不住顫抖。“修羅場…真是修羅場啊!”

聽到這裏,王顧傾甚至震驚地說不出一句話來。聽這樣的描述,她連想象都無法。何況是親身經歷!

三個人長久的沈默了。女子靜靜的,似在竭力穩定心神,又似在長遠的回憶。她繼續講述,聲音顯得有些飄渺。眼睛遠遠地望向南陳方向,有無法寄托的思念。

“太平元年六月十六日,建康解嚴。齊軍撤退,我們是幸存下來的少部分。盡管如此。我們還是過著暗無天日的日子。在邊境的軍營裏,日日夜夜遭受非人的折磨和奴役。就這樣不知道過了多少日子。上頭下令把我們發配北齊最北充當勞役。我們一小支姐妹編成一個分隊北上。一路上,只要有買家出足了錢,少部分人可以當牲畜一樣被買去做廚房肉糧,農奴,侍妾。然後報途中病斃……”兩行清淚不知什麽時候淌下來的,也不知淌了多久。這種境遇光想想就會渾身哆嗦。

王顧傾聽著,握著絹帕的手逐漸收攏成拳。有一種窒息的蒼涼擒住了她的肺,接著竄起莫名的怒火。

就在這時,兩個女子相視一眼。噗通跪在地上。“求姑娘救救那些還在被押解北上的姐妹。”

這舉動讓王顧傾措手不及。忙把兩個人拉起。“既然已經救了一個、兩個,我自然不介意再救七個、八個!”

☆、十七章 九王爺

十七章九王爺

把一行人從押解的官兵手中救出來,一屆破廟成了這些人暫時安身的地方。這樣一路追過來,王顧傾又到了北齊邊城中心。

現在人是救下來了,卻面臨著一系列的問題。首先,她身上幾乎沒有錢。這些被救下來的女子,個個衣衫襤褸,她甚至沒有多餘的衣物可以給她們。包袱裏口糧也僅供她一個人吃的。一下那麽多人,不出幾餐,就會彈盡糧絕。

徹底把包袱翻空後,她才發現笛子不知在什麽時候不見了。所有人都看到她臉上一瞬間的焦慮和失落。現在到底要不要回去找,找不找的到都是個問題。

再是去南陳。之前以她一個人出邊境,還可以冒充商人,賄賂下守衛混出去。現在那麽一大堆人,很多都是手無寸鐵的柔弱女子,要想出齊國,根本就是癡心妄想。

一群人就這樣靜靜圍坐在火堆旁。四周安靜的就只有柴火燃燒著的嗶啵聲。

其它的,她都無法顧及了。現在她最關心的,就是這些人的吃穿問題。

視線靜靜地掃過每一個人,看她們相互依偎在一起,微微顫抖的身子。王顧傾伸手用木棍撥了撥柴火。火燒得更旺了。把手中的木棍一並扔進火裏。她不擡頭的問,“你們今後都有什麽打算嗎?有沒有人要回南陳。”

“要!”其中一個女孩子幾乎是不假思索的回答。她叫安晴。是這群女子中間年齡最小的,十四歲。她大而純凈的眼裏滿滿都是對家和親人的思念。盡管連她都不知道,她的家是不是還在,親人在哪裏,是不是活著。但這樣一個孩子,滿腦子想的就是回家。王顧傾點了點頭,把她記下。

相較於安晴。其它女子面面相覷。都猶豫了。不是不想回去,只是回去還有家嗎。很多人都是親眼目睹了親人的離去。

大家長久地沈默著。這沈默給了每個人心底的答案。

那麽在北齊,她要怎麽安頓她們?

火光把破廟照亮。黑夜卻把破廟整個籠罩,企圖淹熄那渺小的火焰。

王顧傾很平凡。平凡到她需要錢的時候,除了有點武功底子能夠打抱不平之外沒有一技之長。她不偷不賣不騙不賭。沒權又是散工。到最後只能淪落到到碼頭去幫別人搬運糧草。這兒收到錢,又去給人當跑腿兒的。這樣一天下來。她賺到的錢也只能勉強給大家各買一件麻布外衣。

接近日落的時候她回來。姑娘們都向迎接英雄般在破廟前翹首以待。那一刻,王顧傾還頗有一番成就感。剩餘的錢都買了炒貨,但實在不多。

“我們去抓魚。”晚餐可不是沒有打算的,這不遠處就有個依山的池塘。只要姑娘們不膩,吃個一兩天還是不錯的選擇。

聽到王顧傾的提議,姑娘們都笑著說好。在柴堆裏挑些個比較堅固的插枝。在石頭上磨尖了。一夥人嬉笑打鬧著向目的地出發。接近夕陽的太陽散發出柔和的光,一束束從枝丫交錯的地方投射下來,落滿樹葉的小道上溫馨滿溢。

來到池子邊。池塘一面鏈接著峭壁。池子中的水清澈見底。水面被夕陽的光渡出暖人的光亮。離岸的水不深。大小不一的石頭有的沈在水底,有的露出水面。石頭表面都被磨光了。有各種各樣魚兒在水中快活地游玩。河蝦神氣而霸道地漫步池中。

姑娘們看到這樣一個好地方,一下子玩開了。

“阿傾姑娘。我們想洗個身子。”流吟笑著跟王顧傾禮貌招呼。其實這之前,有幾個姑娘早就脫了身上破布衣服鉆進池子了。

一頭紮進池裏正賣力抓魚的王顧傾聞聲笑著說,“好啊!”

“阿傾姐姐,這邊,這邊!有好大的一條……游過去了”一直跟在王顧傾身邊的安晴站在一個大石頭上也玩得不亦樂乎。

“小丫頭。不一起去洗澡嗎?”王顧傾笑。樹枝脫手,輕輕松松就叉中了那條鯉魚。

“慢慢來。現在抓魚多好玩啊!”安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到手的魚,不禁拍手歡呼。

隔著兩個大石頭,也能清晰的聽到其她姑娘歡樂的戲水聲。

一切本來都是很美好的。突然那邊傳來了姑娘們此起彼伏的尖叫聲。

出了什麽事?王顧傾和安晴對望了一樣。身姿矯捷的她抱起安晴飛速掠過阻隔視線的兩個巨石。跳到了池子那邊。正巧看到了一個靛青色的身影飛快掠出林子。大家看到王顧傾都湧了過來。

“阿傾姑娘,小艾,小艾被人劫走了!”腦海中快速浮現出一張美麗的小臉。小艾是這群女子中最美的一個。對她的音容,王顧傾印象深刻。容不得她去疑惑,她馬上飛身趕了上去。

躍上枝稍,她看到不遠處的一輛奢華的牛車。腳尖掂過個個樹梢。借力急追。很快她就躍上了那輛牛車。

在掀開簾子的一霎那。她看到一個俊美非常的男子,靛青色長袍光鮮亮麗,一身華貴。身子恣肆地依靠在車廂壁上。對於王顧傾的突然造訪,也只是輕擡了下眼皮,冰冷的眸子有著刀面般銳利的光。而後嘴角揚起一個輕挑的弧度。小艾被禁錮在男子的雙臂之間,身子被車上的上好貂毛皮覆蓋。從男子的穿著打扮和他乘坐的牛車裝飾來看,就知道這人非富即貴。

前面趕牛車的小弟對於車內突然多了一個人渾然不覺似的。兩頭牛還在飛快地向前面奔著。車內卻並不太大顛簸。

這時男子又看了王顧傾一眼。見她雙腳□,袖子和褲管都被高高挽著,身上的衣服臟亂不堪。個別衣角還滴著水珠。露出來的皮膚好似蔥白一般。心生戲謔道, “貌若女子,膚似奶白。身長6尺。養一群女子可吃得消?”

王顧傾聞言心肝抖了抖。作為一個男人,在聽到這樣一番奚落後定當怒發沖冠,當即和他拼命。但身為一個女人,還是一個被誤解的女人。王顧傾思襯著該做出怎樣一個技巧性的反應。

然而事實是。“撲哧!”她沒忍住,笑了。一聲笑後卻是目光凜冽地看向他,“這位公子,敢問你擄我小娘子是想作甚?”

“姿色不錯,問你要個女子,擄去作妾。可好?”男子彎曲食指劃過小艾的臉,語氣不帶商量,輕薄無理!

好個登徒子。“好不好打過才知道。”王顧傾冷哼一聲,掄起拳頭對準那張精致的臉毫不猶豫地打出去。迅猛無比,卻瞬間被格擋。這男人的身手了得,幾招下來,王顧傾都處於下風。

深知不是他的對手。那麽,只能找準時機,救人!趁後踢男子退身躲避的空擋。王顧傾一把抓住了小艾的胳膊。

然而男子並沒有伸手阻攔意思,是一種只防不攻的姿態。一絲異樣從中升騰出來,有涼涼的話從他的唇間迸出,“你現在可以問問她,是不是還願意跟你走。”王顧傾後背僵直,就是了,就是這種感覺。

她看到小艾纖細的胳膊悄然從她的掌中抽離。然後把小臉埋進貂皮裏。這是小艾的選擇。“小艾……”她不確定地輕喚了她一聲。

“對不起,我實在受不了那種生活了。我無法拒絕這樣的邀請,即使是進府做一名最卑微的婢妾,也甘之如飴了。”這回小艾說得很清楚,王顧傾聽得也很清楚。人生的路是自己選擇的,如果在心裏已經下了這樣的決定,那麽,誰也改變不了。

王顧傾表情平靜,但目光仍怔楞。既然小艾選擇了,希望會是個好歸宿吧。

這樣想了,王顧傾緩緩轉身,臉上露出明凈的笑容。“小艾,希望你會過得好。”

她幾步走到了門口。一手扶住富麗的門框。背影令人看不真切。人在飛出去的同時,碰!一股氣勢洶湧而來。一面男子依靠的車壁震裂,向外飛出。男人定力好,並沒有因為慣性,身子傾倒。失去了一面支撐的華美頂棚在上面搖搖欲墜,咯吱咯吱地響著,引人發笑。

這已經算是很客氣的報覆了。王顧傾是自討沒趣了一回。可是有些人這樣做,委實有些強盜手段。看上了哪家的姑娘,就可以這麽明著搶的?真是可笑。

“樂土樂土,爰得我所。”林子裏回蕩起她不大的聲音,單薄無力。明知道這不該是小艾向往的樂土,她還是無法改變。

也許這個女子曾經受過太大傷害,即便被救還要接受生活有這頓,沒下頓的現實。一群女人呆在一個破廟裏,能改變什麽的呢?王顧傾自知能力有限,小艾會做這樣選擇也是自然。

王顧傾悻悻而歸,令大家都很疑惑。

“姐姐……”安晴喚她。

見她們一個個欲言又止的樣子。王顧傾無奈搖了搖頭。“小艾願意跟他走……”

“哈!那女人……”人群中突然有人一聲高笑,那笑聲意味不明。“不怪她,人家可是九王爺高湛啊!”

長廣王,高湛。民間傳言形容俊美,生性詭譎多變。有才略,處事果決,心狠手辣。好嗜酒,占蔔。沈湎美色。

所有人都覺得不可思議。說話的是小儀,有別於平時沈默寡言的她此時非常的氣憤。“說什麽一輩子的姐妹。同生死共患難。都是騙人的鬼話!”手中衣帶被她緊緊箍在手裏,恨不得碾碎成片。

☆、十八章 若相依

王顧傾渡到小儀的身邊,柔軟的掌心包裹住她緊握的拳。“別這樣,小儀。”其實這一路走來她都有在思考。她知道以她一個人的力量,能給這群姐妹的是在很少很少。她希望能救下她們也能安頓好她們。每天只為溫飽惶惶度日實在不是長久之計。

“這樣,我早些就有一個想法,說出來大家可以談一談。試想一下,有一天我們會有自己的房子,我們不再如浮萍飄蕩。我們不再祈求別人偶爾施舍的一點溫暖,我們有尊嚴有財富,甚至可以幫助更多的人。我們這群幸存的姐妹,可以相親相愛的過一輩子。然,一切的開始都會很艱苦……”她眼神誠摯地看過每一個人。“我想姐妹們對絲織業都不陌生。我們可以辟田,種桑,養蠶,織絲。”她看到每個人的眼睛或明顯或不明顯都燃起了光亮。這也是每個姐妹心底所向往的。她得到了確定。“現在第一步,我們需要很大一筆錢,去實施這個計劃。而這筆錢,需要大家一起努力……”王顧傾別有深意地停頓了下,臉上露出的是信任的笑。

“阿傾姑娘,你說。”

“明天大早把發紮成男兒。我會分兩隊人。年齡稍大,體力不錯的去砍柴,捆紮。還有一隊跟我尋些藥材,水貨,野味。留一部分,大部分帶到街市售賣給藥鋪和酒樓。很多店館需要跑腿、學徒或打雜或有手藝的人,你們按自己情況分頭尋店家,不要勉強。我體力好,還是去搬糧,這樣會賺更多一點。會很苦,希望現在好好考慮了再給我答案。答應了就一定要堅持。”

王顧傾剛說完,大家不假思索就應了下來。那臉上洋溢的神采,似一道璀璨的光。是王顧傾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

日子一天天過去,錢漸漸累積。這些錢雖然離預定的目標還有很大距離,卻是鞭笞每個人的動力源泉。白天,每個人或多或少都在經歷著自己的事情。等到晚上,相互依偎的時候,選擇傾吐一點,或私藏一點。生活盡管還是如此,每天活著的日子卻是充實了。

清早,晨曦未露,東邊天際帶著微微橙黃色,隱約能把山路照亮。一行人在半山腰照例分成兩路開采。跟王顧傾采尋藥材的就繼續往山的更深、更高處走。

山路崎嶇,地面又濕滑。每每找到一塊地方,大家就四散采摘。一些比較陡險的地方,都會由王顧傾來采。安晴在一個緩坡上,但不知怎的,她竟晃晃悠悠地滑了下去,連帶著碎石黃泥滾落一地。一滑滑到底,所幸這高度也不會折肢斷腿,最多只會蹭破點皮。

“安晴丫頭,沒事吧!”王顧傾和流吟趕到的時候,安晴已經從驚嚇中緩過神來了。“沒,沒事。”

“讓我瞧瞧……”王顧傾說著輕輕握住安晴的手腕,掌心翻上。磨破了點兒皮,有的傷口滲出了些血,沒什麽大礙。從背簍裏拿出些活血散瘀的草藥給她擠上藥汁。清清涼涼的汁液不但緩解了疼痛還清洗了傷口。“來,袖子撩起來,臂上也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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