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挺好，反正都是父親管他善體惡體；魔界的日子也不錯，不用費心思乖乖當個米蟲就好。

吞佛童子款款到來，帶她去見法門教祖殷末簫。原是素還真需要紫蓮華之身的雙極聖佛淚才能覆原。

哈，便是留給我的唯一念想，都要拿來設計一番。

其實心中不舍，不過當初拆了法門總壇，如今見到法門老大，心頭總是有點歉疚。一時心軟，就交出了。

魔界中能去的地方她已然兜了個遍，如今來個了新人物殷末簫，一一不由得與他多多接觸，權作打發時間。

殷末簫並不知雙極淚是一一交出，一見她便是諄諄教誨，什麽魔界非久留之地，襲滅天來野心勃勃心機深沈，勸她“棄惡從善”。

呵，善惡之分與她有差麽？她所有的信仰，就只是那一個人罷了。

然後殷末簫就被帶走了，然後襲滅天來就集齊了三教靈玉。

汲汲營營費盡心力獲得三教靈玉，襲滅天來，你所圖為何？天下無敵、至尊霸業、絕世無雙，這般身外之物，何曾被你放在眼裏。

佛口口聲聲拯救世人，然而如今的佛界藏汙納垢無所作為，不如破而後立，消滅再造。

痛恨佛界教義消極，要創立新佛界，這便是惡體？刨去激烈的手段，你的最終目的，依舊是拯救世人。

不被人接受，無人理解。縱是天地不容，你就打出自己的天，創出自己的地。

你說一步蓮華的慈悲令人可悲，可你的理想又何嘗不讓人心痛呢。

雖然從一直以來都打定主意做個旁觀者絕不插手，一一還是沒有忍住，“縱是諸神早已棄世，人類的意志也能創造奇跡。”

“說出這般話，一一，你還跟他那般癡愚相信人類麽。”

搖了搖頭，“我只是覺得，不論神跡究竟是否存在，與你所求之事並無甚聯系。”

“個中深意，假以時日汝自將知曉。”

張了張口，最後只嘆了口氣，“我會陪著你。”

這一條孤絕的逆天之路，我會陪你走到盡頭。

【臥龍居】

縱是一一不主動提出，仙靈地界一行襲滅天來必會帶上她。

出發之前，襲滅天來一會寂寞侯。真不愧是一代智者，精於布局、算無遺策，智慮深沈，臨危不亂。

至於暗藏的那位高手，更是令人心驚。一一心頭一動，明玥劍隨之出鞘。

襲滅天來心頭一跳，不知今日一一怎會如此魯莽，不過既然出手，他也斷無觀戰之理。

少女的劍氣毫無殺氣而且並不攻擊要害，蕭中劍心中一動不予理會，天之劍式浩然而出擊退襲滅天來襲向寂寞侯的一掌。

塵煙散盡，蕭中劍身形未動肩頭滲血，不遠處黑衣少女嘴角負血默然佇立。這邊寂寞侯身前石桌化為齏粉，脖頸處利劍刺破皮膚，再入一寸便是封喉。

身後，白衣少女默然持劍而立。

寂寞侯面不改色，“想不到聖尊者之女有如此能為，是吾失算了。”

“呵呵，教導無方，讓寂寞侯見笑了。”

兩人又開始爭鋒相對，一品皇綬與神魁戰武也及時趕來。

一一雖有奇兵之效，再戰必會暴露其無對敵經驗的破綻，何況此戰的目的已然達到，襲滅天來便帶人回轉。

寂寞侯輕飄飄的幾句就引的一一失了冷靜貿然出手，此人固然令人忌憚，一一的心性也還需磨練。

讓寂寞侯註意到一一，是他失策了。仙靈地界事了，還是讓她乖乖呆在魔界吧。

【祈天空海】

報了武聯會之仇，襲滅天來便率重兵來到了仙靈地界。

一步一步踏上通天階，少女默默跟在父親的身後。眼睜睜看著他踏進圈套，心中煎熬掙紮，最後還是忍不住，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汝在害怕什麽？”自從取得三教靈玉，她就越發不正常。

“我……我們回去吧。”

“哈，害怕神跡不存，信仰崩塌麽。”

“我不信神跡。我只是擔心……”

“既然如此，那就走吧。”多日的布局就為今日，襲滅天來已經迫不及待了。

三教靈玉齊出，靈玉一嵌，山嵐忽止，天池之水竟自深處開始波動，帶出驚人聖氣。

襲滅天來心頭一跳，暗道不好，寂寞侯一頁書隨即出現。

原來從頭到尾，這都是一個局。三教靈玉所引出的，不是所謂神跡，而是誅魔聖器千年一擊。一步蓮華，你連死後也要擺吾一道嗎？

“聖尊者苦心孤詣，便是為了此刻。一一，聖尊者的遺願，汝不替他完成的嗎？”寂寞侯輕咳兩聲，字字誅心。

劍風掃過，示意劍者不為所動。

一頁書正欲再勸，襲滅天來仰天長笑，怒極提元，雙佛加乘，攻向寂寞侯與一頁書。

一一身形飄逸靈動，以極速的身法向天池中的千年一擊奔去。

一頁書心頭一凜，一掌擋下襲滅天來的攻擊，另一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擊向一一。

霎時間湖浪倒卷，一一躲閃不及，被一掌擊落。

接下受傷的一一，襲滅天來連忙退兵。臨走又是哈哈長笑，聲稱要在一個月內席卷中原。

【火焰之城】

回轉魔界，與九禍陳說個中關鍵，要她速速移動異度魔龍。然而九禍言語之間頗有微詞，與其說是不信任，倒不如說是對如今襲滅天來坐大的忌憚。

一一聽得心頭發寒。不是襲滅天來以一己之力拉住斷層，豈有魔界今日之勢？自他執掌兵權一來，哪裏不是兢兢業業為魔界布局？九禍，他做了這麽多，最後得到的就是你的忌憚！

說到底，魔族終究是個排外的種族。而她也有足夠的理由相信，襲滅天來對這裏，並沒有歸屬感。

天下之大，哪裏才是你的容身之所呢？

“汝愧疚了。”出戰在即，吞佛童子步履翩翩前來道別。

嘆了口氣，“是的，我心痛了，愧疚了。”

“既然如此，汝幹脆助他，又糾結什麽呢。”

搖了搖頭，“能拯救他的，只有一步蓮華。”

雖然女孩子總是心軟，一一依舊是理智而清醒的。從這回答就能判斷出，縱然是心中愧疚憐惜，她也不會放棄原來的計劃。

狠絕之處，絕不會亞於他在萬聖巖的一劍。

就是這一點，令他萬分讚賞。分別在即，讓我也幫你一把。

手伸向她的頸項，掏出一塊勾玉來。

吞佛並不知道這塊勾玉是風水禁地時天賦奇陣崩毀時幻化而出的，但是不妨礙他明白一一在魔界呆了這麽久，所為的就是此物。

割破手指，鮮血滴落其上，瞬息之間便被吸收。

一一不由苦笑，莫非她真的是個死心眼沒心機的，要做什麽從來瞞不過身邊的人。

蒼如此，吞佛童子也是如此。

“女後絕非易與之人，汝好自為之。”

【火之祀晨

九禍帶著任沈浮來到祭壇，雖然對襲滅天來有所不滿，如今情勢所迫也就只有無奈移動魔龍。

咒術念起，異度魔龍緩緩蘇醒了！

忽然千萬劍氣襲來，突然的襲擊讓九禍心頭一凜。此處他人知之甚少，深入魔界且周邊重兵把守，她本就無甚防備。何況這劍招居然不帶殺氣，連她都沒有察覺。

連忙舉掌抵擋，卻仍是被利劍掃出數到血痕。另一邊，任沈浮反應不及，連退數步，全身血流如註。

一擊得手翩然遠去，迅若閃電的速度，竟然是一一。

九禍心中惱怒非常，只是如今移動魔龍□乏術，料想異度魔界重重重兵，她也跑不了。

仔細一想又覺怪異。若是前來臥底，一直呆在異度魔界不出去也沒法傳遞消息。若是前來暗殺，這麽點本事實在不夠看的，何況潛伏了這麽久就為了擦一道小傷又算什麽？

總不會是給襲滅天來出氣來的吧？

又重新吩咐部署一番，九禍這才重新開始移動魔龍。

只是為時已晚，天弓架設完畢，千年一擊疾若天火，勢如隕星，聖器不偏不倚，射向魔龍心樞。

九禍運動所有元功，欲擋千年一擊，終究是功虧一簣。

魔龍穿心，能源竟倒沖而出，只見方圓百裏盡遭魔源震動，頓時山河倒灌，天崩地裂。

☆、一線生機

【雙子峰】

一一從魔界逃出並非難事，她晃蕩了這麽久各處都踩點熟悉了，何況自己的速度加隱匿身形的手法，一般人根本無法察覺。

如今她提運元功，一心飛奔至雙子峰。

一頁書與寂寞侯的互相算計她根本不知情，但是好歹跟著弦首這麽久，算出梵天此番有大劫還是不難的。

雖是大難不死劫後餘生之勢，然而萬一有個萬一呢？

路上似乎是吞佛童子和誰誰在那幹瞪眼不打架,不過她已無心理會。

雙子峰頂，一頁書拼盡全力射出千年一擊，忽然遭逢燭龍之箭重創，直直墜落山崖。

一一趕到時，堪堪接住重傷昏迷的梵天。

正欲帶走，身後一品皇綬、神魁戰武還有襲滅天來同時到來。

“一一！”襲滅天來心中怒極，本欲先殺一頁書，看到守在他身前的人影，怒火更甚，目眥欲裂。

一一對於襲滅天來，有著非同一般的意義。

雖然初見時萬分嫉妒怨恨，他也從來沒有想過傷害一一來激怒一步蓮華。

而吞並一步蓮華功體之後，他也難免受到影響，對一一不自覺的放松戒備。

何況這女孩那麽慷慨地，像對待一步蓮華般對待他，交出她全部的眷戀。默默守在他身邊，平安喜樂，仿佛守住了全世界。

被需要，被在乎，被視作全部的意義。

這般的眷戀仿若罌粟，令人沈迷。

這是一種奇妙的，不曾體驗過的情緒。縱使心裏明白這麽做只是因為一步蓮華，他也想要一點，再多要一點。

雖然不知道怎樣做一個父親，每天問候一番總是沒錯的，小姑娘也表現得很開心。

仙靈地界一役千年一擊出世，她都不曾背離。他原以為，這般的眷戀終於屬於他；他原以為，這條孤絕之路，他終於不再孤獨一人。

當他終於放下全部心防，這苦心編織的夢景卻在此刻幻滅。

這叫他如何不怒，如何不怨。

襲滅天來沒有料想到一一的背叛，寂寞侯卻早就算到此種可能，是以一品皇綬與神魁戰武見此女在場毫不猶豫絕招轟出。

一一無奈舉劍硬擋，沖擊傳來卻沒有意料中那麽強烈，原是襲滅天來同時出掌，抵消了大部分攻擊。

氣血翻湧，一一吐血，棄劍，單膝跪落塵土。

拾起明玥支撐住身體，一一淚眼盈盈望向襲滅天來，“父親。”

襲滅天來面色青黑一聲冷哼。她怎能，怎能背叛之後還擺出如此楚楚可憐的姿態。

至於方才不由自主的一掌，只是打偏了罷了。

關鍵還在一頁書。一一已無戰力，如今之計要迅速取了一頁書的性命。

雙子峰上三方對峙，一一勉力支撐，只為博得梵天一線生機。

襲滅天來與六禍蒼龍兩□對峙，忽然天際響起清亮詩號。

“半神半聖亦半仙，全儒全道是全賢。腦中真書藏萬巻，掌握文武半邊天。”

素還真。

一一心頭一松，昏死過去。

熟悉的詩號，伴隨著轆轆車聲，緩緩進入戰局當中，在場三人腦中百千念頭急算，局勢，絕不單純。

襲滅天來當機立斷脫身離開，本欲帶走一一，無奈被阻攔,只得作罷。

【心築情巢】

一一醒來時，發現自己在一個陌生的地方。

雙子峰上受的傷已好了大半。其實也並不是很嚴重，反倒是之前的全力狂奔與以一對三的精神壓迫更吃力。生死關頭的恐懼也是她不曾體驗過的。

來到庭院，一名手握折扇溫文爾雅的男子正與輪車中的素還真商討著什麽。見她出現，均向她致意，自報家門。

原來那人叫莫召奴。莫召奴莫召奴……是個人物。

走近兩人，一一眉頭一皺，身形一動便要上前揭開輪車前的簾幕。

間不容發，幸有莫召奴反應迅速及時擋住，“姑娘，這是何意？”

面無表情收手，“你不是素還真。”

輪車中的四非凡人一時慌神，這硬邦邦的語調，這我說了算的確定感，叫他怎麽反駁。

“他不是素還真，又是何人呢？”莫召奴倒是面不改色，“莫召奴沒記錯的話，姑娘並未見過素賢人啊。”

其實大家都忘了此女誕生時素還真也在場，當然一一也不知曉當時的情形。

只是就算沒見過本人，清香白蓮聲名在外，氣息怎麽可能不如莫召奴。更何況，“白蓮無垢之軀得我父聖佛雙極淚洗凈，自當留有我父氣息。”

兩人一時語塞。

“素還真”打了個哈哈，順著一一的話頭轉移話題，“一一小姐迷途知返，聖尊者泉下有知定是十分歡喜。令尊為天下蒼生不惜自身，當真可悲可嘆。”

一一又是皺眉，什麽“泉下有知”，還有“天下蒼生”這種話，她最討厭了。

心情本就不好，此時說話就不客氣了，“這本就是我的計劃，幫到你們只是順便。”

莫召奴一陣頭疼，如今六禍蒼龍勢大他們本就處於劣勢，好不容易來了個幫手別三言兩語被四非凡人氣走了。

連忙出言緩和氣氛，“姑娘……”

“你們要我幫忙。”話音未落便被截斷。

額，話是這麽說啦，但是我們還沒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呢，這麽硬邦邦給出結論是不是太突兀了。

一一才不管她的話說的有多麽冷硬，如今事態緊急，她是分秒必爭，哪有功夫在這裏兜圈子。

“我有自己的事情。要我幫忙的話，你們也要付出響應的代價。”

“姑娘有何難處，不妨明言。”這麽不按常理出牌，難為莫召奴居然能接上。

取出脖頸上的掛的勾玉，“我要你們兩人的血。”

三言兩語交易完畢，一一便稱有要事，告辭離開了。

四非凡人不由嘆了口氣，“聖尊者之女，性情並不如傳聞中那般可人嘛。”

秦假仙在風水禁地曾見過一一，對她的聰慧懂事純孝可愛讚不絕口。弦首在退回玄宗之前也不止一次提起，言其本性良善眾人定要救出。

“遭逢異變，心性難免有所變化。”莫召奴也是嘆息。

雙子峰上若不是她及時出現拖延時間，梵天只怕兇多吉少。冷靜沈著，默默潛伏，只在關鍵時刻出手，扭轉乾坤。這般的城府與思慮，若非耽於親緣之情，必將是武林一大助力。

另外那血色勾玉究竟作何用處，他二人也是心頭疑惑，只是眼下情勢也由不得他們分心了。

【法門總壇】

一一的第一站，便是法門。

當初殷末簫被囚於魔界，一一本想與他多套套近乎，奈何這大叔開口閉口都是大義，第二天她就被禁止探監了。

拿了她的雙極聖佛淚，還沒付錢呢。一一此行，便是為了收賬。

相聚甚遠，便飄來濃烈血腥之氣，暗道不好，狂奔而去。

但見殷末簫一夫當關，豁盡全力一掌，一抗襲滅天來阿蘭聖印。

舍命之式，滅世之招，交織岳撼山崩，毀天滅地，生氣盡失，末日之境。

強者相鬥一一不敢近前，何況對襲滅天來心中有愧，叫她如何敢再出現，只得立於遠處。

待塵煙散盡，襲滅天來感嘆殷末簫舍生之義，留他最後一口氣息見證法門的敗亡。

心脈已碎，殷末簫無奈長嘆，是為蒼生悲鳴，也是無力回天的惆悵。

一一大駭，連忙取出造化之鑰。此物乃是吞佛童子當初追擊宵時取得，因為效力所剩無幾，就直接丟給她玩了。此時殷末簫命在旦夕，也顧不上其他，權且一試。

她也不懂怎麽輸功力給他人治傷，只得把功力集於造化之鑰，求得一線生機。

“大叔，殷大叔，醒醒啊！”意識迷離之間，殷末簫忽聽得幾聲焦急呼喚。唔，會這麽叫他的，只有……

一一。似乎想要說什麽，但是已然無力開口。此時他也無力考慮一一為何在此了。

“大叔，我不懂救人啊。我該怎麽救你啊？”

“生死有命……噁噗……”正想勸她莫要浪費功力，速去支援其他人，造化之鑰忽的轟然粉碎。

好不容易吊起的一口氣，眼看又將消散，一一急的眼淚都快出來了。

就在此刻，忽聽遠處焦急呼喚。

“師尊——！”

聽得此聲，殷末簫終是安詳閉上雙眼。

無名，為師沒有看錯你。

【臥龍居】

未曾料到襲滅天來的反撲如此迅疾猛烈，苦境眾人措手不及傷亡慘重。如此危急局勢，正和寂寞侯之意，順勢而為也省得他再布局了。

法門覆滅，殷末簫不知所蹤，想來兇多吉少，一頁書又重傷難出，縱觀苦境，只有六禍蒼龍能擔起對抗魔界之任了。

至於“素還真”，雙子峰的變局確實出人意料，只是他絕不敢再出現與六禍蒼龍抗衡。

雖說現下的局勢依舊膠著危急，寂寞侯早就在謀劃日後之事了。

之前給出的名單，其上之人已然不足為慮，只是雙子峰一役，六禍蒼龍表達了對聖尊者之女的忌憚。

“禍皇不必憂慮。此女雖天生根基深厚，武學卻不值一哂，絕非禍皇的對手。”

寂寞侯想起那日，清澈執著的眼神，橫劍於頸，卻無半點殺意。

那雙手，未曾沾染過人命。

“何況此女執著只為一人，不屬於任何勢力，未必會為素還真所用。”

聽得此言，六禍蒼龍自然想能否招入麾下。

寂寞侯一聲輕咳。

“這就要看襲滅天來命數如何了。”

☆、一步蓮華

【贖罪巖】

魔火肆虐，天下傾頹。眾生齊聚贖罪巖，但求六禍蒼龍主持大局，一抗魔威。

三請四讓，戲碼做足，素還真依舊遲遲未現身。六禍蒼龍一聲長嘆，正欲“萬般無奈”接下這抵抗魔界的重任。

“且慢！”一聲輕喝，六禍蒼龍心頭一跳。

平地起和風，清蓮動四方，一名白衣女子款款而來。足下生蓮，每踏一步，便有清脆鈴音響起。眉如遠山含黛,膚若桃花含笑,發如浮雲擾擾,眼眸宛若星辰。剪水雙瞳微斂，驚為天人的面容平靜無波，清聖端然，無悲無喜。

一步一蓮華，一步一罪化。是否仙子憐世間多厄，駕臨凡塵。

若是在場有見過萬聖巖聖尊者之人，必會感嘆此女無論形貌氣質，都與聖尊者如出一轍。只是身為女子，又多了份女性特有的典雅柔美。

一一。

六禍蒼龍面色不動，心中已如驚濤駭浪。

雙子峰一役，讓她對此女心生忌憚。寂寞侯不是說她不會幫助素還真的麽，在這節骨眼上出現是為哪般？

若敢阻撓，便拿她曾入魔界之事大做文章。處心積慮只為今朝，萬不能讓她破壞了去。

正欲開口，一一卻是盈盈一拜，“萬聖巖聖尊者之女一一，見過六禍先生。”

連忙側身伸手虛扶，“一一小姐折煞吾了。”

這般示好，看來不是來作梗的，那又有何目的？

心頭疑惑，一旁病梅先生已經出口相詢，“不知一一小姐前來，有何指教。”

微微搖頭。此時的一一與雙子峰時迥然相異，舉手投足自成風儀，絕代風華讓人移不開眼。

“指教不敢當，吾為先生手中十靈轉輪而來。”

原來法門教祖身受重傷，需要十靈轉輪續命。只是此靈藥乃是用於恢覆六禍蒼龍功體，用在殷末簫身上，他也無法立馬好轉領導眾人啊。

一一便說她能夠恢覆六禍先生的功體，六禍蒼龍心頭又是一跳。

所謂靈藥只是個幌子，兩個□回歸之後，他的功力其實已經恢覆，如今一一介入，是要拆穿他的偽裝麽？

“如今素還真梵天教祖眾人皆傷重難出，中原武林存亡系與先生一身，一一萬萬不敢造次。還望先生通融。”

這話的意思是，絕不會壞了他的事？六禍蒼龍心頭疑慮，不由想起與寂寞侯的建議來。

“此女一心只為聖尊者，不會冒冒然插手紛爭。他日若有求於禍皇，禍皇不妨應之博其好感。”

神色變幻間，一一依舊低眉斂目亭亭而立，下方眾人卻已有不耐。眾目睽睽，一一小姐還能對六禍先生不利麽？

情勢所迫，六禍蒼龍心一橫，盤膝而坐。“有勞一一小姐了。”

一一纖手一擡，幻化出一道陣法緩緩推入六禍蒼龍體內。

陣法入體真氣反射性抵制，六禍蒼龍心頭一慌，連忙收功。一一卻是恍若未覺，真氣緩緩蔓延他四肢百骸。

這道真氣溫和清聖，不但毫無傷人之意，還將他之前略有損傷的筋脈一一修覆。

臨近收功，一一忽的輕喝一聲，一掌拍出六禍蒼龍體內淤血。

六禍蒼龍不由感慨，雖然之前功力回歸，筋脈多少有點萎縮受損。如今這般，絕對是恢覆到完美狀態了。這般舉動多方示好，究竟為哪般。

扶起六禍蒼龍，一一又掏出手絹，細細擦去他嘴角的血跡。

如此親昵的舉動，六禍蒼龍不由尷尬非常。一一卻是神色淡然渾然未覺，仿佛此事再正常不過。

想來是涉世未深，不通人情吧。絕世姿容近在眼前，鼻尖又是淡雅蓮香，六禍蒼龍不由的有些晃神。

“中原武林還需六禍先生領導，望先生保重身體。告辭。”輕柔淡雅的聲音聽的人心頭一酥，一一又是盈盈行了一禮，款款離去。

這般表現，莫非對吾頗有好感？六禍蒼龍這麽想著，隨即整合兵馬調動人員，籌備與魔界的作戰。

離開眾人視線，一一便長出了一口氣。裝腔作勢這麽久，真累死她了。

隨手把十靈轉輪一塞，殷末簫雖然筋脈重創，一時半會還用不到這玩意。

緊緊握住手絹，六禍蒼龍的血，這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治傷什麽的，她哪裏懂，只是做個樣子輸道真氣罷了，反正六禍蒼龍功力早就恢覆了。

如今所需已經大致收集完畢，她只需默默觀戰，等待阿吞補刀了。

心裏盤算著，忽的飛來兩封書信。一封來自莫召奴，言辭懇切望她顧念天下蒼生，前去一阻襲滅天來；另一封來自寂寞侯，勸她再去見襲滅天來最後一面。

最後一面……

【魔軍大帳】

襲滅天來與吞 佛黥武在帳中研究地圖，忽的魔兵報告有人求見，來者正是一一。

一時間襲滅天來與吞佛童子的臉色變得十分精彩。襲滅天來自不必說，吞佛童子其實滿心趣味很想挑眉讚一個，考慮到觀眾需要，最後還是擺出一副陰沈的臉。

一一之事雖發生在銀鍠黥武蘇醒之前，不過魔界早已傳的沸沸揚揚。吞佛童子居然對個女人動心，要命的是這女人還是個臥底，連帶魔尊者也一同被蒙騙，讓他不由萬分好奇此女究竟是何方神聖。

襲滅天來一拍桌子，哼，帶上來。

一一被魔兵押著，款款而來。脫去偽裝的她如今一襲白衣飄逸出塵，淡雅清然。孤身入敵營卻依舊安然無波，盈盈施禮，“父親。”

這般樣貌這般舉止，襲滅天來只覺得心頭邪火蹭蹭往上竄。

吞佛童子也不知道這會他該扮演什麽角色，幹脆就面無表情看這倆交鋒。

襲滅天來對一一的在意，旁人看不出來，他自問還是能看出一二的。

靜默無聲的依賴肯定著他的存在，鐫刻入骨的眷戀證明了他的真實。然而一朝夢醒，終不過是鏡花水月。

原以為一步蓮華舍生布局已經夠狠了，哪知道還有一一這個溫柔一刀，此時居然又前來往他傷口上撒鹽。

這對父女，真真是襲滅天來的克星。

“叛離魔界還敢孤身前來，汝真是好膽量。”

一一搖了搖頭，“吾入魔界只為你。不曾忠誠，談何叛離。”

“派汝來拖延時間，一頁書真是無人可用了。”

“回首以往，我們從來沒有好好談過心。”不承認，也並不否認。

“哈，真令人驚訝。”

“汝不想知曉我所求為何，又為何離開麽？”

襲滅天來一哽，“哼，汝所求，不過是一步蓮華。”很好，汝說動我了。

“那也是你的歸宿。汝之意義，便是成就一步蓮華。”

一語畢，襲滅天來怒上眉山，一撥額發真氣爆出。吞佛童子不由起身，朱厭一揮負手而立。心中盤算，不知一一惹怒魔者是為那般。

一旁的銀鍠黥武也轉過身來，這劍拔弩張的氣氛，又是一出好戲。

白衣女子盈盈而立，眼似秋波脈脈相對。縱使背離魔界，依舊是不變的眷戀溫情。

“你的執著，是一步蓮華的執著；你的追求，即是一步蓮華的疑問。當他的疑惑豁然開朗，他的問題如風吹散，只餘將你渡回真理。”

“佛家所言的真理，不過是空想。一步蓮華身存救世之念，這也是他的執著。如果他真能超脫一切，早該舍身肉體登天而去，而非以皮囊行走人世。”

“創新信仰與渡化人間，做法不同，用意相同，一切皆在冥冥之中，你可有察覺？”

“吾有自己想追求的理想。神跡不存，是以吾要追求真實。”

“何為真實？何為神跡？……何為佛？”

襲滅天來一時語塞。倒不是說回答不出，只是他這才想起，一一，並不信佛。她和他一樣，質疑著這個世間。

只是她還有一步蓮華作為全部的真實，而他……只有毀滅世間重鑄信仰才能獲得真實。

一問之下，兩人倒意外的心平氣和起來。和諧的氣氛仿佛真的就在談心。

“ 佛者，出自人身；佛念，出自人心。是以萬事萬物之理不外於吾心。”

“所以吾追求的真實，要從心處尋了 ？那麽汝所尋找的神跡，汝之心可告知你了？”

搖了搖頭，“我不祈求神跡降臨，我會自己創造神跡。”

“哈，到最後，你我不是同樣。”

一一頓時語塞。確實，他二人執著如出一轍。可是，可是……

“你為魔界出生入死，換來的不過是九禍的忌憚猜忌。到最後，你將成為魔界棄子，這是一條不歸路。”

道不同不相為謀，然而關懷掛念確是真心實意。這一認知讓他心頭怒火怨恨再無蹤跡。

“有功夫勸我，不妨想想你自己。”

低頭長嘆，“襲滅天來，我會陪著你。”

“哼，不必了。”

這條逆天之路，吾一人獨行足矣。

吞佛童子看著兩人，恍然間又想起當初菩提天池之上，那小小孩童連番的質問，問出了佛者的拈花一笑，大徹大悟。

還有無味的清香。

☆、一夢如是

【莫離原】

襲滅天來最終還是放過了一一。整頓全軍，大軍壓境。

襲滅天來不講預知神跡，只看現實。神若有跡，證吾眼前。

今夜的莫離原，腥風，比往常更加濃烈。

血戰百裏，遍地枯骨；千萬人的犧牲，成就，榮耀，往往只歸於一人。萬骨山河由血河來一統。

襲滅天來，六禍蒼龍。

不並存的雙雄，夜下鋪出亙古之戰。爆裂的巨石，摧移的地脈，招招式式，驚世絕倫。

眾人已然退至數百丈外，難進戰團。

至強一招即將交接，異變陡生。無名與千流影闖入戰團，襲滅天來以一敵三，不敵敗走。

雖是功敗垂成，襲滅天來卻並不掛懷，仿佛這般結果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有多少期望就有多少失望，有多麽期盼神跡，就有多麽憤怒神跡不存。襲滅天來，你仔細想想，自己究竟在掙紮什麽，究竟在追求什麽。

一一臨走時的話言猶在耳，字字句句直擊他內心。

天地不存佛魔不容，他的真實，究竟在哪裏？千百年的掙紮，千萬人的血淚，是否就真的能換得他苦心孤詣所追求的真實？

惶惶然茫茫然，忽然就想起了那個已被毀滅的半身。自己所有的不願不甘仿徨痛苦，他一定知道。

這般想著，不期然遭遇吞佛童子攔截。朱厭一揮，七佛降魔陣出現，巨大蓮花綻開，清聖的佛者緩緩走下。

原來他也早已背棄自己，投向一步蓮華。

然而剎那間湧起的，竟然是得償所願的欣喜。果然，你沒那麽容易死。

此時的襲滅天來，心中是從未有過的平靜。

成敗榮辱，憤怒質疑，執著痛苦，再不能擾他心。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回望過去，觀照內心，他終究找到那早就被他拋棄的，不願承認的真實。

一步蓮華。

第一次，他終於能正視一步蓮華。

也終於正視自己。

吞佛童子負手持械，靜觀戰局。他曾設想過兩人重見的場面，卻從未想到是如此……友好。

宿命糾纏的半身，默然對立。

襲滅天來神色變幻，最後閉了閉眼，回覆平靜。

“呵，一步蓮華。好久不見。”無奈苦笑。不再掙紮，不再憤怒。

“她讓我明白了很多，你也是，對不對？”那人的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溫柔。

“你故意的。”早可度化他，卻非要以身布局，兜兜轉轉一大圈，讓他自己領悟。

帶著孩子氣的抱怨話語，讓佛者不由帶了三分笑意。伸出手輕聲呼喚，“襲滅天來。”

看著伸出的那只手，襲滅天來終於願意承認，這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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