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漫雯走到客廳, 和陶小嶼隔著茶幾，她微微俯視，看著她的純凈的眼睛說道：“小嶼, 你先回去好麽？” 聲音冷然, 又透著一些倦怠。

陶小嶼一臉懵然, 為什麽自己才瞇了一會兒，事情就突然變成這樣了呢？

而且, 對方明明是問句, 卻給她一種那是命令的感覺。

剛剛在沙發上趴下去的時候, 陶小嶼還美美地想著，如果今晚唐漫雯再說 “你確定不是一起睡” 那種話的話，她打算順水推舟。

這種事情, 光是想一想都能夠讓快要睡著的她笑出聲。

想到這個夜晚中的無限可能，想到或許甜甜的戀愛即將開啟, 她睡著之前的心情仿佛一片春光。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也不知道睡著的時候，這間空闊的屋子裏究竟都發生過了什麽，一睜眼，就得到了這樣——或許, 也可以理解成被驅趕的話。

她多想知道那個哭泣的女人是誰，以及她是什麽時候到來的；她想問發生了什麽事情，那和自己有沒有關系；她還想知道，唐漫雯是不是因此改了主意, 今晚的事情，是不是隨著她說出這句話的同時已經泡湯。

可旋即，陶小嶼看到唐漫雯不願多說的表情，話到口中, 她又作罷。

有的時候，陶小嶼覺得，追問一件別人已經做好決定的事情的原因是非常乏味、非常沒有眼識的行為。

“好啊。”她邊說邊點頭，“那個阿姨她——”

“沒事。”

話被打斷，陶小嶼忽然慶幸自己剛才沒有多嘴。

她往前走了兩步，彎下腰拿起自己的包，然後繞過茶幾，向門口走去。

既然唐漫雯並沒有為自己介紹那個人，陶小嶼覺得也就沒有跟她道別的必要。

在玄關換鞋的時候，唐漫雯就站在陶小嶼的身旁。

她一直等著她解釋，哪怕多簡短的解釋都行，可是，對方卻只默默地看著她換鞋，就好像在等她趕快出去，好把家門關上。

於是，她加快了速度。

此時此刻，陶小嶼也不確定是自己敏感，還是唐漫雯真的想讓自己快一些離開，這充滿冷氣的房屋裏有一種讓她喘不過氣來的壓迫感。

“你就是陶小嶼麽？”

陶小嶼剛剛把拖鞋放回原來的位置時忽然聽到一道陌生而又微微沙啞的聲音，她一站直才發現，剛剛哭泣的婦人也走了過來。

“是，我是。”陶小嶼有些措手不及，她僵硬地笑了笑，“阿姨好。”

對方是一個看起來很高雅的女人，雖然眼眶裏的淚意讓她顯得傷心憔悴，但卻沒有過多地影響到她端莊的氣質，她的首飾是那麽精美，衣著是那麽得體，她看起來甚至比唐漫雯還要顯得高貴。

“你好。”她試圖回陶小嶼以笑容，可實在是過於勉強，“抱歉，我忽然過來，打亂了你和漫雯的約會。”

漫雯，是這麽親切又自然而然的稱呼麽？陶小嶼聽完呆了一瞬，心裏猜想著她們兩個人的關系。

她還對約會這個用詞感到有些匪夷所思，難道說是漫雯姐跟她這麽說的麽？她不禁看向一旁的唐漫雯，覺得不大可能。

“這是我媽媽。”唐漫雯惜字如金。

陶小嶼恍然大悟，剛剛對上這阿姨的眼睛時，她就覺得她的眉形很熟悉，現在再看，她們不愧是母女啊，兩個人的眉眼幾乎如出一轍。

“阿姨，不打擾你們了，我告辭啦。”即便剛剛睡醒，陶小嶼的聲音依舊澄澈動聽。

“你慢走。”唐母回道。

唐漫雯將陶小嶼送到了電梯口。

在等電梯的時候，她忽然說：“我媽媽在跟我爸鬧離婚。”

“這——”陶小嶼一時不知道怎麽接下去，想了想，她說，“漫雯姐，你快回去陪阿姨吧，我們回頭再聯系。”

“總是有各種各樣的事情，對吧？”

唐漫雯雖然在淡笑，可是，她的笑容裏卻透出憂愁和無奈。

看著她的表情，陶小嶼覺得心臟就像被誰捏了一把，那種愛莫能助的痛苦感覺如此熟悉。

她明白唐漫雯指的是上次夜裏去兜風的事情。

“沒事啦，來日方長！”陶小嶼故意用那種壞壞的語氣說。

“陶小嶼，現在是講這個成語的時候麽？”唐漫雯故作嚴肅，其實聽到陶小嶼提起之前的梗，她臉上的憂色瞬間緩和不少。

“那什麽時候才可以講呀？漫雯姐，我跟你說，”陶小嶼一邊調皮，一邊搖頭，“我——可——不——是方長，我是陶小嶼。”

“那你幹什麽一說再說？”

陶小嶼抿了抿嘴，然後擡起頭，“漫雯姐，阿姨在等你呢？”

“不要緊，等電梯能用多少時間！”

在擁狹的樓道裏，兩個人細細高高的身影映在光可鑒人的電梯門上，看起來挨得那樣近。

可是一想到說好的事情明顯已經泡湯，陶小嶼又不禁覺得，其實，兩個人相距依然遙遠。

如果剛才不是她母親走過來，她想，或許她並不打算為自己介紹她的母親。

雖然說這本身並沒有什麽值得計較的，但是，陶小嶼很清楚，介紹和不介紹、以及如何介紹，都是有差別的。

“也不知道父母們都在想些什麽？”

“管他們的，每個人的人生都要自己去面對。”唐漫雯的語氣又恢覆了冷漠。

現在，陶小嶼終於有點明白為什麽遠看唐漫雯的時候，她總會給人難以靠近的感覺，那是刻到她骨子裏的——可以說是無情。

“電梯來了，你先回去。一會兒之後我再跟你聯系。”唐漫雯的語氣，就好像家裏什麽事情都沒發生一樣。

“好啊。漫雯姐，再見喔。”

陶小嶼跨進電梯，伸手按了一樓，然後轉身正對著電梯門站立，她對外面的唐漫雯揮著手，直到電梯門完全閉合，直到彼此被那道冷冰冰的鋼鐵門分隔到不同的空間，她才停下來。

在電梯迅速地下沈的時候，陶小嶼有一種清醒，那就是，或許，她和唐漫雯要有好幾天都不能見面了。

因為，依照上一次在觀音山那邊的遭遇，接下來的走向就是這樣的。

雖然，這一次並不是唐漫雯自己的事情，可還不是一樣，家事，就是這樣磋磨著人的熱情。

對於唐漫雯住到自己家之後的計劃，還有唐漫椿給自己的那些推動彼此向前的計謀，陶小嶼想，應該全都用不上了。

生活，贈我一場空歡喜。陶小嶼垂下頭。

出了電梯，離開這個高檔的小區時，她像上次離開的那個早晨一樣情不自禁地轉身回望了一眼，那些燈火明明滅滅的樓房是那樣高，而她也再一次地意識到，或許，唐漫雯和自己之間的距離，比自己所想的還要遠。

陶小嶼走到大路邊的時候，她看了看時間，才十點鐘。

現在回家容易胡思亂想，於是，她決定到鵲仙橋坐一會兒。

“餵，小元！”陶小嶼記得元惜彤以前說過她是夜貓子，而且，昨晚也和她約好，方便的時候要見一面。

於是，坐到去鵲仙橋的車上，她打了她的電話。

“小陶，”元惜彤的聲音總是柔柔的，“我剛剛還在想你，結果你就打了過來。”

“會有這麽巧麽？”

“難不成我還會騙你啊？”

陶小嶼一時語塞，她不確定，因為一個多小時以前，唐漫雯才給她上過一課，說撒謊是人人應該必備的基本技能。

“我當然不是那個意思啦，只是真的很巧，我記得你說過比較喜歡夜晚，就想著約你到鵲仙橋坐一坐，不知道你方不方便？主要是最近我白天也沒什麽時間，不湊巧，工作有點忙。”

陶小嶼有點心虛，畢竟，今晚她才和唐漫雯出去共進晚餐，這可不像沒時間的人可以去做的事情。

所以，不知不覺間，自己也開始撒謊了麽？她想。

“小陶，你知道我為什麽會想起你麽？”

“唉，我當然不知道了。”陶小嶼最害怕回答這種暧昧的問題，因為不知道什麽是對方的雷點，回答一不小心就會傷到人。

“因為我就在鵲仙橋啊！”

“哇，那真的是非常巧了，我過去找你好麽？”陶小嶼忽然不敢向她透露，現在自己已經坐在車上，而且，從唐漫雯家這兒去鵲仙橋，不算遠。

“嗯，你過來吧，我等你。”

出租車的電臺正在播放著《陰天》。

恰巧，今天也是一個陰天。

“感情說穿了/ 一人掙脫的/ 一人去撿……”

聽得陶小嶼覺得心有戚戚焉。

盡管她覺得在她和唐漫雯、元惜彤之間還遠遠稱不上發生感情，可她也明白，情感無法衡量，有時候，你不知道，友誼和感情的真正界限在哪裏，所以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會過界。

陶小嶼覺得自己真的是神經得可以，明明和唐漫雯根本就什麽都還沒發生，現在，因為要去見元惜彤，她居然莫名地產生這是一種背叛唐漫雯的荒唐感覺。

她終於相信，喜歡一個人會中毒。

元惜彤那邊，她想她說得已經夠明白。

這一次的見面，就當做是送別吧。她看著窗外的夜景，思緒不斷，也許，到最後，元惜彤遠走，自己也沒能夠和漫雯姐在一起。

不到最後一刻，好像答案全部都是懸著的。她收回目光，《陰天》已經播完，而她不確定，明天天氣會不會轉晴。

但是，她可以確定，就算接下來會有好幾天見不到唐漫雯，生活依然要繼續。

此時此刻，她忽然一點都不期待唐漫雯所謂的“一會兒之後我再跟你聯系”了。

順其自然吧。陶小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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