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來分鐘之後, 陶小嶼收拾好廚房，一轉身，見客廳裏只有唐漫雯一個人。

她擦幹手, 到衛生間又洗了一遍手, 然後細心地抹了護手霜。

當她走到客廳時, 見唐漫雯已經站了起來。

“漫雯姐要回家麽？”明明想和她獨處，陶小嶼卻不得不這麽問, 因為她實在不想讓母親和唐漫雯再有任何不必要的接觸。

“到外面走走。”

“好啊, 剛好消食。”

“要叫陶老師麽？”

陶小嶼愕然, 繼而發窘，漫雯姐會不會覺得自己真的是不管母親死活的那種人？

“不用了。”她淡淡地說，剛剛洗過臉的她雙眼依然發紅, 她膚色太白，臉上出現一點點的變化都會很醒目。

到了家門外, 走進六月中旬的夜色裏, 風吹來，陶小嶼頓時覺得輕松不少。

她做了個深呼吸，然後說，“漫雯姐, 兩百萬對你來說也許沒多少，可對於我，應該要攢幾年，所以近期, 你都是我的債主了。”

“就算沒今天的這件事，我也是你的債主。”唐漫雯的話語就像撫慰劑一般，令陶小嶼不自覺地卸下心理負擔。

“漫雯姐，你為什麽要這麽好？”

“我——並不是對每個人都這樣。”

陶小嶼苦笑, 她那淡然的語氣，就好像剛剛所發生的不過是一件微乎其微的事。

“你為什麽要幫我？”

“陶小嶼！”唐漫雯停住腳步，轉身正色說道，“你媽媽逼你賣房子，你希望我袖手旁觀？在你眼裏，我是鐵石心腸？”

“不，漫雯姐是菩薩心腸。”陶小嶼忍不住為唐漫雯咄咄逼人的樣子笑出聲，這時候的她，有一種別樣的溫柔。

“你別怪我多管閑事就好。”唐漫雯喜歡她笑，喜歡酒窩浮在她的臉頰上。

“當然不可能會！雖然說你借那麽多錢給我會讓我稍稍有壓力，但我絕不會怪你，這樣的想法連想都沒想過。其實我之前也不是沒有想過幫我媽媽，只是一時拿不出這麽多錢。”

“那你怎麽不找我？”

“借錢幫人，除非是治病救命吧。我媽媽這種情形，遠沒到那種程度。”

“現在呢？”

“你都主動提出要幫忙了，我總不能拆臺啊，而且我媽媽——說起來真是羞愧，讓你看到這麽不堪的一面，我想，她大概是走投無路了。

“如果當時我阻止你，她會一輩子都記恨我的，母女一場，算了，既然漫雯姐方便，我們母女就接受你的幫助好了。但是漫雯姐不要告訴她好麽，那些錢我會想辦法盡快還給你，至於我媽那兒，我就繼續做一個白眼狼好了，這樣比較能和她保持距離。”

唐漫雯想跟她說別把錢的事放在心上，但不想傷她自尊，“要是今晚我不在，你們是不是會大吵一架？”

“其實，你來之前差不多已經吵過了。漫雯姐，謝謝你。”陶小嶼再次道謝。

“還好是能夠用錢解決的事情，對不對？”

陶小嶼虛弱地點頭，她第一次感受到，唐漫雯式的溫柔：話不多，卻在默默地伸出援手。幸好今晚她沒有嫌麻煩而一走了之，要不然，也許，自己又要在母親的羞辱中退回黑暗的角落，久久找不到出口。

以前有外婆的保護和安慰。

而現在，她看了看走在身邊的唐漫雯，不確定是不是能夠以為，現在有她？

是時候該成長起來了。陶小嶼想，總不能一直生活在母親的陰影之下，一直被她支配自己的喜怒哀樂。

陶鄰緋當晚收到唐漫雯的轉賬，隔天，她就急不可待地返回新加坡去了。

後來，在原本約好但遲來的晚餐中，陶小嶼問，“對了漫雯姐，之前你說你和你父親徹底翻臉，現在事情怎麽樣了？”以現在的交情，問這種問題，她覺得可以不用再小心翼翼。

“我爸叫我休息一段時間。”

唐漫雯的聲音很淡，表情也很平靜。陶小嶼分辨不出她這一刻的心情。

她還是像在小學校園裏的那天一樣，簡短地說出她跟她父親發生的事情之後就沒再透露更多。

陶小嶼當然明白，所謂的休息一段時間意味著什麽。

“漫雯姐，你沒有據理力爭麽？”

“小嶼，我問你，你能跟你母親據理力爭麽？”

陶小嶼啞然，當事情回轉到家事的領域，就很容易會變成理智的盲區。

很多時候，道理在家庭之中是如此蒼白無力。

“這麽說——”

“沒錯，現在我無事一身輕。”唐漫雯語氣中的情緒太淡，就好像她真的無事一身輕。

“這是什麽時候的事情呢？”

“前幾天。”

“我居然一無所知，真是沒用。”

“你每天都告訴我你在做什麽，每天都在陪著我，這樣就好。”

唐漫雯這麽一說，陶小嶼才知道，之前自己一廂情願的約定是這樣蒼白。

也是這個時候，她才發現，自己和她還是有很大的間隔。

不能夠分享喜怒哀樂的關系，遠遠還算不上親密。

陶小嶼懂得她的苦悶，和至親鬧翻的痛苦，她很能理解。

以前，她聽唐漫椿說過，唐漫雯的父親是何等器重她，而如今卻晾她，把她隔離在外，這種痛苦，也許真的很難言語。

“這——”陶小嶼小心翼翼地問，“這是不是意味著漫雯姐已經一無所有了啊？”

“噗嗤——”唐漫雯覺得陶小嶼某些方面真是單純得可愛，“什麽叫一無所有？”

“你知道的，就是收走那些可以收走的身外之物，電視劇裏豪門的父母們生氣了，就是這樣演的啊。”

“你被毒害得太深。”

晚餐已經用的差不多，唐漫雯沒有離開的意思。

這是一家環境不錯的和風餐廳，很雅致。

餐具被收走，一會兒之後，服務員體貼地奉上茶。

“我只是擔心漫雯姐嘛！”

“這些年我一直在工作，正好，我打算給自己放一個長假。”

“這樣啊，也好。對了漫雯姐，我馬上就要開始下一階段的工作，就是新專輯的宣發，這就意味著，不出太大意外的話，今年內我就可以把錢還給你，所以你也不用擔心沒錢花。”

“哈哈哈……”這一次唐漫雯真的是忍不住了，陶小嶼那模樣、那語氣，莫名地戳她的笑點。

“你笑什麽？我說的是真的啊，我的制作人對這張專輯的評價很高，她很看好的。雖然是概念專輯，但我們也很重視聽眾的接受度，選歌的時候，有做過這環節的調研分析。而且我自己也很滿意、很有信心，雖然現在大家對做音樂專輯都是一片唱衰，但我還是覺得很有希望。”

“陶小嶼，你對我一無所知！”

“誒？”

“在你眼裏，我會落魄到沒有錢花的地步？”

“那到底是怎麽樣的嘛？”

“行吧，新專輯的宣發，你可要十分地賣力，我以後靠你。”

“漫雯姐幹什麽要笑話我？”

“你覺得我在笑話你？”

氣氛終於變得輕松了一些。

“那漫雯姐的長假，有具體的計劃麽？”說起來，陶小嶼也有很長時間沒有休假了，雖然說她只有籌備和發專輯前後會比較忙，可自從同愛啦娛樂公司簽約之後，學生時代那種動則一兩個月的寒暑長假已經一去不返。

“過幾天，去一趟歐洲。”

“這樣啊，旅行對麽？”

“算是。可惜現在不是冬天，要不然可以帶你去滑雪。”

原來她以前說的“以後會有機會的”是真的麽？陶小嶼怔怔地看著唐漫雯的眼睛，如果現在是漫雯姐喜歡的冬天，說不定自己就可以趁機不顧一切隨她來一趟說走就走的旅行。

“以後會有機會的。”她說了以前自己說沒看過雪時，唐漫雯說過的話。

“是吧。”唐漫雯扭頭，透過木窗看向外面。

“漫雯姐除了滑雪、下廚，還喜歡做什麽呢？”

“在風景美好的地方發呆，鄉村田園，山野、荒漠，大瀑布、大海……”

在風景美好的地方發呆麽？雖然沒有目睹過，可是，站在威爾士古堡樓上對著窗外的美景發呆的唐漫雯忽然躍入陶小嶼的腦海，她那孤高的、被窗外擠進來的光亮裹挾的身影是那麽孤單。

“我還以為你喜歡旅行。”

“我不喜歡旅行，我只是喜歡美好的風景。”

“旅行總是奔波，比較適合熱血、精力旺盛的人。在風景美好的地方度假，很愜意。”

“你去過歐洲麽？”

陶小嶼搖搖頭，“我只去過東南亞的部分國家。”

“是了，漫椿說過你在新加坡上的學。”

“不過沒念完。”

因為外婆生病，陶小嶼選擇肄業。這個唐漫雯知道。

“無論在哪、無論何時，只要想，都可以學習，不是麽？”

“嗯，確實。漫雯姐，等你出發的那天，我去送你好麽？”

唐漫雯以前喜歡獨來獨往，現在想想，有人送別也沒什麽不好，就點了頭。

這一次的晚餐，陶小嶼堅持要買單。

“這是會員制餐廳，從卡裏扣的。”唐漫雯笑了笑。“以後有機會，不用急於一時。”

類似這樣的話，陶小嶼忍不住會多想，可是，她又害怕不過又是自己一廂情願，便壓住了旖旎的心思。

“對喔，來日方長。”她說。

唐漫雯聽見，只偷笑。

“漫雯姐，你笑什麽？”她那奇怪的笑容被陶小嶼捉住了。

唐漫雯不答，徑直往外走。

陶小嶼追上去，因為她剛剛的笑真的很有內容，於是她又逼問了一遍。

唐漫雯倏地止住腳步，陶小嶼跟著一個急剎車。

她湊到她右耳邊，輕聲說，“誰是方長，你麽？總這麽主動，不愧是你。”

對方那微微不正經的、帶著壞笑的模樣，那仿佛一直縈繞在耳邊久久不散的熱氣，無不令陶小嶼臉紅心跳。

陶小嶼楞住原地，等回過神才發現唐漫雯已經快走到大門後。唐漫雯的話語明明顯得色，她卻，沒有覺得她淫。

“漫雯姐、漫雯姐，你怎麽可以這樣啊？！你想太多了，我才不是那個意思，而且，我哪有主動啦，你是橘腦喔——”

她的拼命解說只換得唐漫雯的一陣笑聲。

她一邊說一邊追上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