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開在在陰天午後的道路上。

陶小嶼感覺得出來, 相比剛見面那會兒，唐漫雯此刻的心情應該已經變好很多，那種慣常的漠然與冰冷從她臉上褪去之後, 她變得不再那麽疏遠。

“我有那麽好看？”唐漫雯的餘光看到陶小嶼總是看過來。

“是呀, 漫雯姐你不知道的麽？”

陶小嶼很坦蕩, 毫不掩飾自己對她的喜歡。

“不愧是你！”

“漫雯姐，我可以多了解你一點麽？”

“哪方面？”

“都行啊, 只要你願意告訴的, 我都想知道。”

“不能這麽貪心。”

車子從一個十字路口直直穿過, 然後駛入一條開著鳳凰花的街道。

“為什麽不可以？”

“你知道麽，想要得太多就不好玩了。”

好玩？難道說，她來找自己是因為好玩麽？

陶小嶼不確定這是不是一種警告, 想起在唐漫雯身上的失敗經歷，她安靜下來, 然後將目光從對方的身上慢慢挪走, 轉而投向街頭仿佛正在燃燒的鳳凰花。

車裏陷入安靜，空調的氣息涼颼颼的。

很快，車子就駛過開滿鳳凰花的街道，陶小嶼收回目光, “漫雯姐，夏天你的空調是幾度？我是二十五度。”她沒有看著她說，而是和她一樣，看向前方。

“我也是。”

“我最喜歡夏天了。漫雯姐你喜歡哪個季節？”

“冬天。”

陶小嶼覺得那個冷然的唐漫雯又回來了, 所以，今天她一定是有心事吧。

很多時候，陶小嶼也挺敏感，她總能夠捕捉到身邊的人, 哪怕只是微小的變化。

或者，冷然才是她慣常的模樣，而剛才在客廳裏，她不經意地露出明亮的、放聲大笑的那一面，僅僅只是偶經的陣風，很快就失去蹤影。

“我喜歡雪，”唐漫雯開車的樣子很專註，看起來仿佛心無雜念，“以前在英國念書的時候，冬天，我們常常去滑雪。”

“喔，滑雪啊！”陶小嶼忽然發現，雪花那種東西，她只在電視中、網絡上見過，她到過最北的地方就是杭州，“活了二十四歲，我從來沒見過雪。”

而她口中的“我們”，陶小嶼雖然好奇，卻沒有追問。

“是麽？”唐漫雯嘴上這麽問，語氣卻很淡，“以後會有機會的。”

“也許吧。”也許吧，不自覺地，陶小嶼的語氣也跟著變得好淡。

一會兒之後，唐漫雯的車子開到一所小學的大門口。

啊，是這兒——陶小嶼在心中驚呼，這就是她要帶自己來的地方了麽？

學校的門衛連問都不問就給她放行。

車子很快開到停車場。

她們下了車。天空中的雲變得更灰了。

陶小嶼沒有乏味地問唐漫雯為什麽她能夠在這所聲名在外的小學裏自由出入。

“陪我走走。”唐漫雯說著，她細長的手指從額頭上穿進發間，向後抹了抹長發。

陶小嶼很少見到唐漫雯將頭發束起來，就算是夏天，她也都是披著。

“可是，會不會下雨呢？”陶小嶼不喜歡被雨淋，她不無擔心地擡頭看了看灰然的天空。“漫雯姐，你車上有傘麽？”

“一個小時之前你就說過看樣子要下雨，要下早下了。”

唐漫雯向左邊那一條種著香樟樹的道路走去。

陶小嶼覺得她的話好像無可辯駁，雖然天空看起來真的蠻像會下雨的樣子。

在她楞住的短短時間裏，唐漫雯已經走到七八米開外的地方。

“漫雯姐，你等我啊。”陶小嶼覺得腿長的好處就是，每跨一步都可以走更長的距離，加上唐漫雯步幅向來快，她不得不小跑著跟上去。

“難道還能走丟？”

“不是啦，我沒來過這個地方嘛。”陶小嶼一邊說一邊環顧了下四周，禮拜天傍晚的小學校園還蠻安靜的，不知道是不是灰雲將喧囂壓住了。

“沒來過？”唐漫雯停住腳步，她半側轉身，眉頭微微擰著，“以前你媽媽不是這所學校的老師麽？”

“是這樣沒錯啦，”陶小嶼也跟著停下，“可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確實。”

“你以前在這小學念的喔？”

唐漫雯不置可否。

“漫雯姐，你怎麽會知道我媽媽在這兒工作過？”陶小嶼希望借由說話稍微拖住她的腳步，她倒不是真的在意她知道自己的私隱。

“如果我想知道，你覺得這很難麽？”

聽她說話的這種語氣，陶小嶼忽然不想再開口。

她們穿過香樟樹的道路，來到一個小池塘邊，裏面有紅色的小魚，小魚悠然游弋著；還種著蓮花，蓮葉間零星地開了幾朵瘦弱的小花，看起來怪淒美。

兩個人都站定下來，盯著水裏看著。

過了一會兒，陶小嶼擡起頭望向唐漫雯，對方似乎沒察覺到她的目光，模樣就像靜物一般。陶小嶼明白，她正陷在自己完全不了解的私事中。

恰在這個時候，雨點落下來，雖然很稀疏，但雨滴卻不算小。

“還真下雨。”唐漫雯也擡起頭。

“天氣預報有說今天會下雨的。”陶小嶼的的語氣帶著微微的嘲弄。

“我不看天氣預報。”

唐漫雯帶著陶小嶼往側邊走去，她們穿過一個小花園，然後上了一個臺階，過了臺階，上面是個小廣場，在廣場的左側有一條大約三多米高的長廊，上面爬滿了紫藤花。

“去那邊避一避。”唐漫雯指向紫藤花廊。

雨在變大，水泥地面已經被打濕。

陶小嶼怕踩滑，只顧低著頭，沒發現前面的唐漫雯住了腳步，她正轉回身確認陶小嶼有沒有跟緊，結果沖過來的她生生地撞進她的胸懷。

唐漫雯雙手扶住她的胳膊，“快走。”

陶小嶼還沒從撞擊所帶來的微微疼痛中回過神，右手已經被唐漫雯下滑的左手抓住。

一個連著一個的意外，令陶小嶼的大腦一片空白。

她就那樣懵然地任由唐漫雯拉著往前走，兩個人的手都有點被淋濕了，滑滑的，可是，她顧不上這些，她的雙眼被唐漫雯牢牢地吸引而去。

對她來說，這突如其來的牽手，比在家裏那個猝不及防的倒下所帶來的沖擊更大，因為，那溫溫熱熱的牽手能夠更加迅速地傳到她的內心深處，僅一瞬之間，這些年以來，她努力地壓制的那些情感就全被喚醒。

陶小嶼的目光開始失焦，周遭的一切忽然模糊，忽然失真。

她也不知道是如何走到花廊下的。

那紫藤花廊的頂部蓋著透明的玻璃，擋住了淅瀝而下的小雨。

“老天不作美。”唐漫雯說。

陶小嶼往回拉了拉自己的手，這時唐漫雯才發現，她們還牽在一起。

“你的手很小。”她說。同時松開了陶小嶼。

“你的手又能有多大呢？”陶小嶼很不服氣。

“來，比！”

唐漫雯那樣子，就像一個不服輸的高中生。

陶小嶼看著她又褪去冷漠的面孔，每每這種時候，她都會不禁失神。“比就比咯，誰怕誰！”

她伸出右手，手心對著唐漫雯。

“幼稚。”唐漫雯口嫌體直，她把左手伸出來。

兩個人的手心相向，十指相貼。

又是一陣溫熱。那觸感，就像令人著迷的暖流。

陶小嶼發現，唐漫雯的體溫應該比自己高一些。

她本以為對方隨便貼一貼就會把手收回去，但唐漫雯並沒有。

兩個人的手心就那樣貼在，四目相對，唐漫雯露出那種令陶小嶼癡迷的淡淡笑容，她的嘴唇是那麽好看，薄厚度恰好，飽滿度也恰好，她的眼神又不禁開始失神。

唐漫雯微微地俯視著頭發有些變潮，臉上被打濕些許的陶小嶼，她的皮白如雪，睫毛猶如小扇，眼睛純澈得如同林中小鹿，那小巧又不失挺拔的鼻梁，還有那櫻桃小嘴，她多想就這樣壓下去。

可是，她怕嚇到她，所以不得不克制住內心的沖動。

陶小嶼從來不曾這樣熱烈地回應過唐漫雯的眼神，就好像，在她那神秘的雙眼中，她捕捉到了對方的悸動，她怕只要自己一眨眼，對方那掩藏得很好、很深的悸動就會消失不見，於是，她的目光變得更大膽更直接，幾近無言的誘.惑。

最終彼此都沒有更進一步，可是，有一種近乎肉眼可見的甜美的氣息在她們的周圍明亮地泛濫，就像春天來的風一樣無孔不入。

這種氣息輕而易舉地將她們周圍的一切都濾去，雨聲消匿；長廊虛化；紫藤也退出她們的視線。

有那麽一刻，她們不約而同地覺得，這個世間只剩下彼此。

她們任由掌心繼續相對，那樣子，看上去就像在合掌起誓，仿佛要海誓山盟。

忽然，一個打著紅傘的胖女人從廊外走過，她沈重的腳步聲將兩個人同時驚醒。

“果然，漫雯姐你的手指更長一些。”

“當然，你也不看看誰高。”

兩個人的目光這時才挪到還在繼續相貼比對的左右手。

“可是，我的手更白喔。”陶小嶼想要扳回一局。

“對，也更小巧。”

最終，兩個人輕輕地收回手，視線冷不防交匯，陶小嶼發現，那一刻，慌亂的人，真的不僅僅只有她。

於是，她低下頭，偷笑。

“擦一下。”一塊白色的絲帕遞到陶小嶼眼前。

“漫雯姐你先。”陶小嶼擡起頭，謙讓著。

忽然，唐漫雯的手伸到陶小嶼的臉上，替她擦著面部的雨水。

陶小嶼呆呆地望著對方沒有情緒波動的臉，悄悄地、深深地吸著，也不知是絲帕還是唐漫雯的手的氣息。那氣息一如既往地幽香，雖帶著冷感，卻像電流，令她心悸不已。

她從來沒有想到過，唐漫雯居然也可以這麽溫柔。

“笑什麽？”

“謝謝漫雯姐。”陶小嶼又低下頭，緊緊地咬住下唇，她聽到心裏正在發出一陣又一陣的土撥鼠尖叫。

於是，她暗暗決定，將這個紫藤花廊定為鷺島第一浪漫的地方。

“這雨什麽時候停？”

唐漫雯的話打斷了陶小嶼心中的旖旎。

於是，她擡起頭，見到她正在用剛才那塊幫自己擦過雨漬的絲帕擦著自己的臉。

接著，她隨著唐漫雯的目光，看向花廊外面。“看這樣子，一時半刻不會停吧。”

事實上，陶小嶼忽然很感激這場雨，若不然也不會有此時此刻的美好。

雨反而漸漸地變得密實，那嘩嘩嘩的聲音，將她們緊緊地包裹。

“心情不好的時候，我常常來這兒。”唐漫雯對著雨幕說。

“漫雯姐，可以跟我說一說麽？”

陶小嶼收回目光，看向她。

她打算更主動一些，就像唐漫椿說的那樣，再試一試。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他是一朵雲”投雷麽麽噠

謝謝“楚晨曦”灌溉營養液支持呀

謝謝各位小天使訂閱和閱讀

今天開V後，第29-33章2分留評有紅包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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