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著好幾天，唐漫雯都沒有收到陶小嶼的消息。

過去半個多月以來總是噓寒問暖、積極主動地匯報動向的她忽然銷聲匿跡。

這麽一點點事情，就退縮了？唐漫雯面色有些憔悴，她盯著她和陶小嶼的聊天界面，最後一條消息是“只剩下湯沒做好，漫雯姐你出發了麽？咳咳咳，那個——要是今晚的菜不合你的口味，那我只好再做一次。”

看出她的小心思，當時，唐漫雯盯著屏幕不自覺地露出笑。

那天，收到這條消息的時候，她的車已經停在陶小嶼的家門外。

坐在車裏，從手機屏幕中擡起頭，她能看到那棟老宅裏透出的燈光，明而暖。

當時，她的心情其實很差，陶小嶼那張清澈純凈、淡然無爭的面容忽然浮到腦海中，才令她莫名地覺得輕松了一些。

唐漫雯一向自詡情緒管理能力極佳，但是，程琦昀是她的例外。

對於這個竹馬，她常常感到絕望。

程家與唐家，門當戶對；程琦昀與唐漫雯，郎才女貌；能力上，他們不相上下，程琦昀也正被當作程家的下一任接班人培養著。

十幾年以來，不知道的人還以為程琦昀對唐漫雯的癡心天地可鑒、日月可表。

這個被說成打著燈籠沒處找的男人，唐漫雯總是避之不及。

在程琦昀對她唯一的一次表白中，她十分明確地告訴他，“我喜歡女人。”

表面上，程琦昀尊重唐漫雯的選擇；

私下裏，他卻不斷介入，讓每一個試圖靠近唐漫雯的人都黯然離場。

陶小嶼之所以幸免，是因為唐漫雯的有意拒絕和保護。

自從陶小嶼在唐漫雯家裏度過一夜之後，原本已經從她的生活中淡去的程琦昀忽然再度出現，而且，他的動作肉眼可見地變得頻繁。

那一天午後，唐漫雯的父親忽然親自打電話通知她回家吃晚餐。

唐漫雯明白，父親每一次如此興師動眾只有一種情況，那就是程家來訪。

一直以來，每一次和程琦昀見面，唐漫雯都在強顏歡笑，她本以為這一次也可以繼續保持以前那種和美的假象，可掛斷電話之後，她忽然無比疲憊，不知道這種事情何時才是盡頭。

就在那時，陶小嶼忽然闖入她的腦海，連帶著，唐漫雯想起鵲仙橋那一晚的種種；繼而又想起這些年以來，迫於程琦昀的變相施壓，她不得不陪他玩那種自己得不到也不會讓別人得到的偏執游戲，為此，從倫敦回到鷺島之後，她的人生除了工作就是工作。

程琦昀早晚會死心和厭倦，唐漫雯一度這樣以為，最終，她發現，這麽多年過去，他還是那麽執拗。

為這樣的人一直裹足不前，她煩透了，不想再忍讓下去。

唐漫雯決定放他們鴿子的同時給陶小嶼發了消息——

“之前你不是要請我吃飯？”

她一直都明白陶小嶼對她的感情。

是她太懦弱，誤以為忍讓就是保護，妥協能換得相安。

而到頭來，偏執的人之所以隱匿並不是他有所悔改，而是因為自己為了兩家人的交情而被迫順從，不去反抗、不敢撕破臉皮。

唐漫雯不是不明白，對那種人忍讓和妥協根本不能解決問題，就算他再優秀、再好，也不能成為他阻止自己得到快樂和不可以拒絕他的理由。

可是，這麽多年來，為了所謂的面子，所謂的利益，她一忍再忍。

但是家人，以及程琦昀卻從來沒有為她考慮過。

她決定不再隱藏自己的本性，也不想再繼續漠視陶小嶼的熱情。

那一天去陶小嶼家，是她對父親和程琦昀發起的第一次抗爭。

到達陶小嶼的家門外時，她還有些猶豫，猶豫自己能不能保護好她。

可是，透過車窗，看到陶小嶼推門而出的那一刻，看到她一臉快樂的模樣，唐漫雯決定不再回頭，也沒再理會反反覆覆地在電話中質問她去向的父母。

為了自由，她必須跨出這一步。

將手機調成靜音丟在車上之後，她按了一下喇叭……

在她和陶小嶼共進晚餐的時候，她父親依然電話不斷，他顯然慌了，一向理性、明智的女兒忽然叛逆無異於平地生波、無風起浪。

他們，尤其是唐漫雯的父親，他完全地忽略女兒喜歡女人的事實，總想著磨個幾年，她終會悔悟，繼而接受程琦昀。

那一晚，兩家人在餐桌前苦等許久，卻等來唐漫雯正在和別的女人共用晚餐的消息。

這下，在程琦昀一家人面前，她父親的老臉掛不住了。

於是，就有了陶小嶼和唐漫雯兜風路上的那道連環奪命Call.

“兩個選擇，你自己立即回來；我立即派人去接你回來。我不介意讓你身邊叫陶小嶼的姑娘看你笑話！”

以前，唐漫雯的父親也不是沒有對她說過狠話，可卻從沒哪一次像那一晚那樣說得那麽絕情。

掛斷電話之後，有那麽一瞬間，她想再任性一次，就那樣帶著陶小嶼一路開下去，開到誰也找不到她們的地方。

可是她終究沒有那麽感性，也不願讓問題一直是問題，不願將陶小嶼牽扯進來，她得回去解決。

那個時候，她沒辦法先送陶小嶼回去，因為她父親根本不給她時間。

唐漫雯回到家，果不其然，只剩下程琦昀還在等她。

顯而易見，這是長輩們再次一廂情願地為他們制造的機會。

“你累不累！”唐漫雯居高臨下地看著就像坐在自己家裏一樣的程琦昀。

“不累。”他拍了拍身邊的座位，示意她坐，“和你有關的事情，我都不會覺得累。”

“可我累。”

“有一個辦法。”

“我們之間，唯一的辦法就是面對現實。”

“我們對現實的理解，應該不太一樣。”

“琦昀哥，你不能每次都利用父母們來對付我。”

“漫雯，你對我是不是有什麽誤解？”

“現在沒有其他人，你沒必要演戲。”

“我還是那句話，要麽一起幸福，要麽——你知道的，一起毀滅。”

“我和你，沒有幸福可言，你怎麽就是不能面對現實？”

“漫雯，我覺得吧，把還沒發生的事情說得太死是不好的習慣，一切皆有可能，你說是不是？”

“一切皆有可能，這一切，不包括你和我。”

“陶小嶼真的有那麽好？”程琦昀的笑容逐漸缺德、逐漸變態。

“跟陶小嶼沒有關系，我和你之間的事情，跟別的任何人都沒有關系，而只是，跟我不喜歡你有關。”

“嘖”的一聲之後，程琦昀深深吸了一口氣，“你這樣說，我有點傷心啊。”

“不要再浪費時間了，這樣耗下去對你和我都沒有好處。”

“既然不想浪費時間，你知道該怎麽做。”

“你到底有沒有自尊心？！”唐漫雯逐漸失控、逐漸崩潰。

“沒有。”

“你走！”

程琦昀站了起來，在唐漫雯面前，他的身高並沒有優勢。

唐漫雯沒穿高跟鞋的時候，他還能跟她平視，要是她穿高跟鞋，他就得仰望。

“我們已經兩年沒見，”他就像沒聽到唐漫雯的驅趕，兀自說著，“過幾天我生日，我來接你，一起吃個飯，不算為難吧。”說完，也不等唐漫雯回應，他就越過她的左側，朝門口走去。

唐漫雯看著他那人畜無害的背影，有那麽一瞬間，她真的想沖上去與他一起毀滅算了，可是他的身影消失之後，她又立刻清醒過來，一起毀滅那種消極的想法，不過是被程琦昀氣到失智的短暫念頭。

今天正是程琦昀的生日，唐漫雯反而更想見陶小嶼。

這些年，每一次被程琦昀刺激到的時候，她才會正視自我，繼而發現，多年來，自己心底藏著的一直都是同一副面孔。

她繼續盯著她和陶小嶼的對話框，一邊想著怎麽跟她解釋那天晚上的事情。

臨近中午的時候，唐漫雯將行政助理叫進辦公室，讓她取消了下午的會議和行程。

她知道，就算明言拒絕，程琦昀下午五點還是會來接她。

她打算在那之前到一個他找不到的地方。

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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