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耳邊是和撥打別人的電話時一模一樣的聲音，可是，從唐漫雯那邊傳過來的嘟嘟聲卻仿佛別有一種魔力，令陶小嶼情不自禁地緊張，她甚至需要另一只手捏緊拳頭去壓制不自覺地變快的心跳。

盡管她已經清醒地意識到兩個人之間的差距，可在靠近對方的每一次，一直被壓制的期望好像又會自動萌芽。

等待接通的十幾秒時間好像被無限地拉伸，陶小嶼覺得自己就像正在不見五指的黑夜裏跑啊跑，她等著，等著唐漫雯的聲音響起，好將她帶離辨不清方向的世界——

“餵！”

多麽熟悉，又多麽陌生的聲音啊。

在這一道如光一般的聲音傳過來的那一刻，陶小嶼猛地從亂緒中抽離出來，她顧不上紛亂的心，“餵，漫雯姐，我是陶小嶼。”

“陶小嶼。”她默了也許有一秒鐘，“有什麽事？”

“就是，蔡澄旻那件事，謝謝你幫忙。”陶小嶼發覺喉嚨莫名有些幹燥。

“已經沒有問題了麽？”

“沒有了，我聽說，這件事牽扯到了你們公司的合作，我，那個——”陶小嶼不自覺地舔了舔嘴唇，“那個會不會給你的公司造成什麽損失啊？”

“要是有呢？”

“如果這樣的話，等我的專輯出來，我願意用那個的收入做補償。”

“這次也是雙倍麽？”

陶小嶼知道她想起了那天早晨的事情，被她輕輕地調侃，雖然隔著一個時空，她還是尷尬得想再次灰飛煙滅。

“我想，我想這一次也許沒辦法雙倍了，概念專輯應該賺不了多少錢，而且還要除去成本，我只能分到利潤的一半。”

“你知道麽？我之前的勞務費，比這次公司的損失要高很多。”

“那是有多高啊？”不知不覺，陶小嶼忘記了緊張，“漫雯姐，我膽子很小的，你能不能別嚇我？”

“你大可以問漫椿，她知道我的時薪，那天，我們在一起差不多一個對時，應該不難算清楚。”

陶小嶼發覺，唐漫雯這個姐姐的臉皮，好像挺厚的。

而且，真的有那麽久麽？

關於那一個對時，她只有喝斷片之前殘存的記憶，以及一覺醒來之後延續了很久的羞恥感覺。

“也許，我短期之內只能先欠著了。”

“可以，利息我會加進去的。”

這——

陶小嶼有點想翻白眼。“難道連睡覺的時間也算麽？”

“你覺得呢？”

陶小嶼默了幾許，換了一個話題，“那個，不知道漫雯姐什麽時候有空，我想請你吃頓飯。”

“先不用，最近我都沒空。你好好攢錢，我不要分期，等攢夠一次還清。唉——近幾年之內，我應該都是你的債主了吧。”

陶小嶼本來也沒有報太大的希望，可是，聽到又被拒絕，她又連帶地想起自己失敗的表白，於是心臟緊緊地抽了一下。

而且，按照她說的，如果近幾年的收入都拿去還債的話，那麽就算沒有欠一千萬，應該也有好幾百萬，她的時薪到底是有多高啊？

她不由得一陣後怕，不禁想要賴賬。

“這樣啊，”她的失落感不自覺地流露出來，“已經有點晚，我就不打擾漫雯姐了。”

“我要在上海待一陣子。”

“喔，原來是這樣。”因為聽到她冷不防的解釋，陶小嶼的小心臟又按捺不住地雀躍了一下，“漫椿也不說告訴我一下。”

“你問了？”

“這——沒有。”

“這個人情也先記下吧。”

也——喔，是了，加上酒醉的那一次，確實是也。陶小嶼有點慢半拍，聽到她將這個也當做人情，她忽然放心多了，我等小民，幾百萬不吃不喝也要掙幾年。

“那好，我會好好地記著漫雯姐的人情。”明知道唐漫雯看不到，她還是拍著胸脯保證。“再次謝謝漫雯姐。”

掛斷電話之後，陶小嶼心頭最近以來的陰霾全都一掃而空。

是因為工作的事情有了轉機麽？

還是，因為幫助自己的人是此前覺得沒有任何可能的唐漫雯？

她居然主動告訴我她在上海，這——

嗯，今晚，我允許自己自作多情地幻想一下我們之間的種種可能。

陶小嶼紅著臉，躺在床上翻來覆去。

她多麽害怕，一覺醒來，這一切都是一場夢。

唐漫雯會跟她在電話裏說那麽多的話，在這一刻之前，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雖然對話中連一句可以稱之為親密的話都沒有，可是，陶小嶼還是覺得很開心，這開心輕而易舉壓過了她約她吃飯失敗所產生的不快。

隔天，陶小嶼買了唐漫椿喜歡的鰻魚粽，然後去了她的畫廊。

唐漫椿是在北京上的大學，藝術管理專業，畢業之後她回到鷺島，準備了一年之後自己開了一個畫廊，平時常常以大忙人自居。

“小嶼，以後見面要預約！預約，你知道麽？我每天的行程都是滿滿當當的。”唐漫椿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裏，“要不是看在鰻魚粽的面子上，我想，今天你是沒有機會坐下來跟我喝茶了。”

“所以，你以為我為什麽要買鰻魚粽呢？”陶小嶼狡黠一笑。

總是吃不膩的鰻魚粽，唐漫椿覺得今天忽然變了味道。

“工作好累哦！”她咕噥著，喝了一口陶小嶼泡的紅茶，“小嶼你知道麽？自從開了這個畫廊，我整整瘦了十斤！是什麽概念你知道麽？要是再這樣忙個一年半載，那麽我就可以和你一樣擁有兩位數的體重了。”

“說真的，以前我從來沒見你做什麽這麽認真過，投進去這麽多精力和心血，你應該是很喜歡現在的這份事業。”陶小嶼雖然沒有吃午餐，不過她只吃了一個就停下了。

來的路上，她還買了一份水果拼盤，裏面有她喜歡的臺灣蓮霧。

“就還行吧，反正現在我也算是獨立了，”唐漫椿又解開一個鰻魚粽，“我家裏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業，我也不能落後啊，雖然不怎麽賺錢，但是真的很開心。”

“對了，剛剛展出的那些剪紙畫，好特別啊，賣麽？”

“當然啊，畫廊裏掛出來的，當然是在售的。”

唐漫椿終於吃飽了。

“是喔，你是代理商。”如果是以前，陶小嶼肯定會豪爽地支持朋友的事業，毫不猶豫地挑幾幅回去，可她忽然想起唐漫雯昨晚在電話裏說的“近幾年之內，我應該都是你的債主了吧”，盡管她也說了，算人情，但是，她忽然不敢再大手大腳地花錢了，免得唐漫雯一個不開心跟她算時薪，於是就悄悄地改了口，“那待會兒我買兩幅吧。”

唐漫椿根本不在意這些，自然就沒註意到陶小嶼的變化。

“行啊，你喜歡哪一幅，待會兒挑出來，我讓小曹給你留著，回頭我去你家，再給你帶過去。”

“嗯，好的。”

知道唐漫椿忙，陶小嶼見她吃好之後，說道：“我準備去公司看看接下來的工作日程，就不打擾你這個大忙人了。”

“嗯，我送你出去。”唐漫椿站起來，將粽葉扔進垃圾桶裏。“順便帶你去看看剪紙畫，你知道麽？那些剪紙作品的作者，是個美女喔，比我們大不了多少，我剛剛見到她的作品時別提有多驚喜了，簡直就是遇到寶藏女孩。”

“是麽？”陶小嶼有點心不在焉，她腦海裏一直飄著唐漫雯的身影，因為昨晚的電話，夜裏她還夢見了她，只是醒來之後就忘了具體的內容。“她在鷺島麽？”

“嗯，在的，她還說下午要過來。”

她們兩個穿過鋪著石板的院子，到了工作室裏。

陶小嶼細心地聽著朋友講解那些剪紙畫，確實是精品，裁剪和鏤刻的技法都很純熟，而且選題也別出心裁，這一次展出的是歷史才女，她喜歡一切主題明確而統一的事物，那是能令她心情舒暢的事情之一。

“你看卓文君，她的發髻剪得真是惟妙惟肖。”

“我喜歡花木蘭，這幅給我留著。”陶小嶼說道。

“啊，真巧。”一道明麗的嗓音從她們身後傳來，“我也最喜歡花木蘭。”

陶小嶼和唐漫椿同時轉身，只見一個穿著水藍色長裙的姑娘正笑盈盈地看著她們，她編著麻花辮子。

“啊，小嶼，我來給你介紹。”唐漫椿拉起朋友的手，向前走了一步。

“我們——”陶小嶼望著那姑娘，也露出笑臉，她那酒窩，就像剛剛開出的花兒一樣，讓眼前的人看得不禁失神。“我們認識的，對吧？”

“嗯，是認識。”那姑娘回過神，“真是巧上加巧。”

“唉，你們兩個到底是怎麽認識的？”唐漫椿不太喜歡被晾在一旁，“趕緊的，是怎麽一個巧法，說來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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