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毓漫無目的地沿著人行道走，將自己納入街頭沒心沒肺的喧囂裏。心思飄飄忽忽的，手機響了好久，她才反應過來。是齊銳打來的電話，他說朋友一起聚餐，沒有廚師，請她友情客串。

齊銳也真是雷厲風行，沒等一刻，他就和他的蓋拉多張揚奪目地出現了。

“你比曹操還快。”流毓邊系安全帶邊說道。

這個學生推卻不如接受：“我是誰啊？我是天下無敵的齊銳，必須的！”

“給點陽光就燦爛，這麽沒有謙虛的美德。”

“有其師必有其生，還不是跟蘇麻拉姑你學的。”

“我那麽不自知？”

“不，是自信。”

“好吧，你青出於藍勝於藍。”流毓彈性地誇他，“你回來好像是家常便飯啊。”

“沒錯，為中國的交通事業做貢獻。”齊銳言之鑿鑿。

“代表黨和人民感謝你！”

“區區小事，不必掛齒。”他這下倒謙虛了，“N市怎麽會那麽大，這麽多年竟然一次都沒遇到你。”

“我剛過來不久。”

“那以前在哪裏呢？”

“居無定所，畢業頭兩年在我們家鄉那邊，之後去了G市。”

“蘇麻拉姑，其實後來好長一段時間，我都挺想你的。”齊銳心無城府地說。

流毓笑言打趣：“還是魔音入腦嗎？”

“不，是餘音裊裊,不絕於耳。”

“上個大學變得這樣油嘴滑舌了。”

“老師教導有方。”

“又賴我……”

跑車不緊不慢過閘，徐徐在車庫外面停下，齊銳周到交代：“你先等一下，我放車。”

看著完全陌生的環境，流毓才意識過來，“你們搬家了？”

“沒有，這是我表哥家。”

流毓聽得一驚，這還是第一次到曾默傾家呢。心裏很好奇他家會是什麽樣子的，另一方面，又為即將面對他而忐忑不已，她都沒想過會見到他，心情再不似剛才在車上那般輕松與自在。

跟著齊銳走上斜坡時，流毓狀作隨意地問：“不說是你同學嗎？怎麽到你表哥家來了？”

“大家都認識的，而且在表哥家好玩一點。”說話間齊銳已經按下對講門鈴，響兩下就有人接了。彼端嘈嘈嚷嚷的熱鬧，但流毓聽得出來，答話的不是曾默傾。

進了電梯，流毓看著齊銳摁“18”。然後，數字從一逐漸增大，他的樓層迫在眉睫，她越來越感到緊張。行過一段走廊，到底還是抵達了。跟在齊銳身後進屋，流毓恨不得有隱身術。她竭力展開一個自若的笑容，擡眸掃視了一下四周。然而，全部面孔中，竟沒有她亦喜亦憂的那個人，失落難以言表地襲來。

“你就是傳說中的蘇麻拉姑嗎？久仰大名，幸會幸會！”一個男聲咋咋呼呼地叫著。

“那麽沒禮貌，‘蘇麻拉姑’是你叫的嗎？”齊銳頗有點“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的意味。

流毓笑，“原來我已經聲名遠播了。”

“是的，蘇姐，齊銳經常提起你。”另一個看著電視的女生加入。

“對我沒什麽好話吧。”

“我從來不說你壞話。”

流毓放松下來，趁和大家說話時打量了周圍。他家是覆式房，一眼看穿的底層裏，廁所、廚房、飯廳靠門口這邊，對面是陽臺和兩個房間，樓梯在內端向上隱沒。

正尋思上面會是怎樣一個格局，不預料就有人從樓梯走下來，竟是曾默傾！此時的他身穿深藍色連帽拉鏈衛衣，搭修身的淺色牛仔褲，和以往西裝革履的穩重截然不一樣，這個朝氣又陽剛的形象與四年前的明朗休閑重重疊疊，流毓的心突地漏跳了一拍。

對他微微笑笑，她借故進廚房幫忙。裏面已有兩個好手，都擺弄得差不多了，再炒個菜，洗好碗筷，就開始上桌了。

不僅是齊銳的朋友，還有一些是曾默傾的同學，學校、工作、家庭、八卦，天南地北地侃，話題涉獵極廣。當有人講到以前某某喜歡曾默傾時，流毓情不自禁地看了對面的當事人一眼，卻猝不及防撞進他漆黑純亮的眸子裏。如做了壞事被抓在現場般，她的眼神慌亂地收回來。之後的飯都吃得不知味了，並且雙目一直不敢斜視。

收拾完餐具之後，大夥往樓上撤，流毓終於得以一窺他家的全貌。樓梯通上去的天臺確實別有洞天：兩個房間夾著一衛生間，其中之一作為KTV房，中間露天，另一端的頂棚下面放著吉他、貝司、鼓、音箱等樂器。

唱歌、撥弄樂器，大家各選所好。不知道是誰神通廣大地弄來了一架專業燒烤車，流毓和另外幾個中庸的人穿串、生火、烤制，也有得忙。

耳熟能詳的音樂懷舊地響起時，流毓心裏一暖，經典的東西永遠不會過時。聽了一會，她才領悟，這並非歌庫裏錄好的曲，而是現場版的。再看那邊，鼓手、主唱兼貝司手、倆吉他手正演繹得投入。流毓目不轉睛地盯著打架子鼓的曾默傾，他是那樣神氣，那樣耀眼，她也變得庸俗起來，腦中只想到一個“帥”字。他們一首一首重溫BEYOND音樂，震撼力非比尋常，裏面K歌的人全被吸引出來了。吃著燒烤，看著樂演，別是一番愜意的享受。

掌聲響了一輪又一輪，場上的樂手終於有點累了，換到齊銳他們上去。很有默契地，曾默傾下場後的目光一下子就找到流毓的。當看到她眼裏的驚嘆和讚賞時，他心裏升出難以言喻的滿足。

流毓把烤好的玉米遞給他，“原來你是深藏不露。”

“很久沒玩了。”曾默傾湛然說道。一是沒時間，二來，也沒有年輕時那種閑情逸致了。

看著又彈又唱的齊銳，流毓恍然大悟：“齊銳受你影響的吧。”

“高中時喜歡搖滾刺激，也迷BEYOND，就組建了樂隊。”曾默傾間接回答，“那時還想著要做北漂一族的。”

“我有點不敢相信。”流毓的驚訝溢於言表，想不到他竟會有這樣一面。

曾默傾推心置腹：“以前懵懂無知。”

“應該說在每個階段都會有每個階段的想法吧。”流毓由衷而發，“我小時候就想快快長大，覺得長大了就會有足夠的力量，可以保護想保護的人。可是，後來發現，長大了也有長大的煩惱，成人世界的背後有很多殘缺，總是對太多事情無能為力，便又懷念小時候單純一點的世界。”

“為什麽事情煩惱呢？”

“很多啊，最平常的，想要的東西得不到，就有煩惱了。”

“想要什麽得不到？”

“愛情，友情，沒有的都想要。”

曾默傾探究地望著流毓，他能夠感覺得出來，今天的她有點反常，好像受到了什麽打擊，心情很不好。

“很貪心是不是？”流毓頗有自知之明地笑了笑，轉移話題：“你家的格局很好。”

曾默傾順著她的話客觀地說：“有利有弊。”

“今天到你家一趟，我就喜歡上覆式住房了。”

“我當初是看中這個樓頂才買的。”

“我也很喜歡這裏。如果再種點植物，像果樹、花草什麽的，然後放個藤椅，晚上躺著看星星月亮，冬天時又可以曬曬太陽，就更完美了。”

“聽起來是真不錯，我住了這麽久還沒想到。”

“你眼光不在此，在公司。”流毓倒是很能體諒。

聞言，曾默傾乍然有種感覺，家裏需要一個女人。

“蘇麻拉姑，怎麽樣，夠水平吧？”齊銳已經下場來，邀功似地說道。

流毓是個好老師：“不錯，明日之星。”

“他們是我隊友，不過，鼓手沒來。其實，我也會架子鼓，不比表哥差。”齊銳志得意滿，“那套鼓可值錢了，它們是表哥的寶貝。”

“有你這麽棒的學生是我最大的驕傲。”流毓給足他面子。

此次聚會可謂密針細縷，還煮有綠豆湯。吃飽喝足，玩得盡興。時間挺晚了，他們還沒有散場的意思，流毓交代一聲，就想先回去了。

“要在這裏坐陣，我走不開。”齊銳很苦惱。

流毓對他一本正經的凝重表情感到好笑，故意為難他：“那怎麽辦？我一個人回去，路上會有人打劫的，劫財劫色還好，要是劫命就完了，我很怕死的。”

“我送你回去。”

曾默傾熟悉的聲音猝地響在耳邊，流毓被震得措手不及，臉一紅，連忙解釋清楚：“我跟齊銳開玩笑的。不用麻煩了，我自己可以回去。”

“太晚了不安全，讓表哥送你吧。”齊銳如蒙大赦地代她答應了。

“我坐公交車就行了，反正也不遠。”流毓竭力想說服他。

曾默傾堅持地拿了車匙，“走吧。”

真不該那樣說話的，一失口成千古糗，他會怎麽想她呢？流毓懊惱地不發一言跟著曾默傾走。

初冬的天，習習的涼。走出鐵門，流毓就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曾默傾果斷地脫下他的衛衣外套，給她披上。

“我穿得比你多多了。”流毓把衣服解下要還給他，因為他只剩下一件襯衫了。

“不礙事，你穿著吧。”曾默傾的聲音不大，卻有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堅定。

還好只走一會，等他取來車，上去就有暖氣了。

一路上，流毓都在反省，真的是說錯話了，要是他沒聽到她和齊銳的玩笑該有多好！另一方面，手摸上他衣服的衣角，鼻端聞著淡淡的香皂味，又別有一種氤氳的情愫在心底滋生。

“一直沒有認出你來。”還是曾默傾篤篤地打破了車內的沈默。

一時回不出適當的話，流毓用微笑接招。

知道她是誰，心情又不一樣，所以曾默傾問：“這幾年過得怎麽樣？”

“不好不壞。”流毓的回答很概括。

曾默傾過一會才說：“你倒沒變。”

這句話聽起來挺模糊的，流毓想問他都不知道她以前怎麽樣的，何來變之說，但終究還是忍住了。好在這時到了，省了再接話的思索。

流毓把他的衣服疊好，“我上去了。”

曾默傾看著她上樓，等她亮燈了才走。怕她又摔了，可以想象得出她一個人孤苦無依是怎樣一種困境。

流毓站在窗邊，看著曾默傾的車子悠悠遠去，心裏思緒萬千。其實，她只想做默傾一個人的莫敏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