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樹欲靜而風不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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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積了一堆活,所以,星期六這天,流毓還在辦公室。

當接到曾默傾電話的時候,她有種始料未及的意外。他說手頭上有兩張音樂會的門票,邀她一起。

“為什麽?”流毓心裏的想法就這樣脫口而出。

“我上次吃了你的飯。”曾默傾在那頭坦然解釋。

他要過來接她。兩點鐘開始的,神馳卻又情怯,一點二十五,流毓拖拖沓沓到最後一刻才行動。走到樓下,曾默傾玉樹臨風地站在那裏。他的車子剛打過蠟,熠熠生光。

流毓一步一步朝他走近,心裏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他紳士地繞過來幫她打開車門。

“怎麽這麽好雅興?”流毓以隨意的口吻問道,借以掩藏自己真正的情感。

曾默傾的回答是這樣的:“勞逸結合,會休息才會工作。”

“可是,別人不都說曾總是個名副其實的工作狂,一天做工十六個小時還嫌不夠?”

“傳聞,有可信,有可不信。”默傾說得淡淡然。

“那到底是能信還是不能信?”流毓打破沙鍋問到底。

曾默傾卻給了個奇怪的答案:“無所事事而已。”

“矛盾又難以理解。”流毓實話實說。

曾默傾但笑,沒有明講,以前的人生重心確實放在工作上,但現在,他突然發現,時間這樣度過更有意義。

“我個人比較期待這場音樂會。”曾默傾轉了個話題。

流毓的興致被勾了出來:“亮點在哪裏?”

曾默傾卻賣關子:“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等會自己體驗。”

“故意吊人胃口,真討厭,”流毓不滿嘀咕,“就不讓你得逞,我很淡定。”說完才發現這樣像極了情人之間的撒嬌拌嘴,臉不由得一熱,發窘地沈默是金。

曾默傾也沒再說話,但嘴角輕輕上揚著,將車子穩穩當當開至劇院。

號碼是第五排中間的位置,流毓和曾默傾到時已經座無虛席,這場音樂會的受歡迎程度可見一斑。

這是一場中西合璧的演奏會,既有西方代表的《幻想即興曲》和《夢中的婚禮》,更有中國風的《梁祝》笙協奏曲和古箏《高山流水》,尤其是是管弦樂組曲的《霸王別姬》,西洋打擊樂器中融入了巴烏、簫、笙、京胡及琵琶,珠聯璧合得天衣無縫,名副其實一場空前的聽覺盛宴,以至於離開演奏大廳了,流毓的聽覺停留中還有餘音裊裊,於是,有感而發地輕吟道:“我有嘉賓,鼓瑟吹笙。明明如月,何時可掇。”

曾默傾延伸接口:“平心而論,曹操確實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是不錯。”流毓有同感,“通才,多方面發展。”

然後,他們圍繞曹操展開談論,涵括軍事韜略,文學才華,書法造詣還有臨死前對原配正室耿耿於懷的兒女情長,兩個人竟然志同道合地默契,讓流毓不得不對他重新審視:“你好像越來越不像你了。”

“怎麽講?”

“都說你話不多,對什麽都是冷冷淡淡的,似乎有種睥睨一切的傲氣,但現在看來並不是這樣。”

“沒有共同話題,找不到共鳴而已。”曾默傾心有戚戚。沈默,並不是因為驕傲,而是因為寂寞。

時間像長了翅膀一樣,當熟悉的建築闖入眼域,流毓仍有種恍惚的不可思議感,聽完演奏會他們又一起吃法國大餐,環境優雅,風光旖旎,語言投契,連天空風雲變幻都渾然不覺,美妙得不像真的。

“謝謝!”於情於理,流毓都覺得應該這麽說一聲。

“不要道謝。”回答完,曾默傾駕車揚長而去。太客氣的話會疏遠彼此之間的關系。

同他呆一起的時光不可謂不開心,他們之間有些東西似乎不一樣了。或許,他對她也並非完全無意,對不對?只是,這種喜悅剛冒頭,馬上被理智的冷水一頭澆滅,朋友也可以這樣,何必自作多情!流毓就這樣怔怔站在檐下,任由腦中天人交戰地將所有想法一遍一遍過濾,直到被一個突如其來的聲音震醒:“忘記帶鑰匙嗎?”

擡眼,林放從暗影處走過來。

“你怎麽會在這裏?”

“路過,順便進來看看,”林放說得雲淡風清。“打你電話怎麽沒人接?”

一通翻找卻無跡可尋,流毓猜測:“估計是忘在辦公室了。”

“幹什麽走得這麽急?”林放狀似不經意地問。

“聽了一場音樂會。”

“興致這麽高!”

流毓臉上漾出湛然的笑意,詢問:“上去坐一坐嗎?”

“不,我要走了。”話說完,林放倉促地一頭紮進雨幕裏,輕不可聞的嘆息隨風逝在身後。

直到林放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流毓才反應過來,急急上樓,拿了傘又馬不停蹄往下追。

偏偏要好事多磨,她千辛萬苦走到一樓轉彎處,不曾想忽略了一級階梯而踩空,右腳沿著夾角硬生生側*去,一陣錐心的痛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上也不是下也不是,進退失據,流毓孤立無援地坐在地板上。好一會,疼痛才有所緩和。傘是帶不給林放了,她靠左腳和右腳尖支撐,瘸拐著一階一階摸上樓。平時只要幾分鐘,這回卻用了十幾分鐘才進屋。

驚心動魄地折騰了一個晚上早已倦極,流毓往腳踝擦藥後,不顧痛楚就昏昏沈沈睡過去了。直到第二天早上,迷迷糊糊下床,腳一觸到地面條件反射彈跳起來,流毓才重新記起這回事。再看右腳都腫成一個大包了,筋炙炙疼痛著,沒法使力,去辦公室肯定不行。好在還能用電腦聯系到方祺請假。

*吃了點東西,再給腳塗上藥後,流毓開始在家裏工作。

看到曾默傾,她有種橋段循環演出的感覺。原來她的手機是漏在他車子上了,害他今天又跑一趟送過來。一遇到他,她好像就變得丟三落四的。

“哪裏受傷了?嚴不嚴重?”曾默傾直截了當問。上班時間,他還找到她家裏來,就是有所耳聞了。

流毓輕巧地擡一下腳,“沒大問題,上了藥好多了。”

看著那礙眼的淤青,曾默傾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眉,“去醫院看看。”

“不用,我自己有靈丹妙藥。”流毓拒絕了。她隨身攜帶了民間偏方的跌打損傷藥酒,很管用。

最後,曾默傾折衷地買了兩大袋速食品,以方便她這個傷殘生存。

下樓梯的時候,想到了什麽似的,曾默傾逐一碰觸聲控開關,果真有盞燈壞了,他直接找來電工將它修好。

看著滿滿當當的食物,流毓心裏無法自抑地泛起了漣漪,於是追根溯源地拍打受傷的腳,“好好的,你來湊什麽熱鬧啊?”

傍晚的時候,林放又敲響了流毓的家門。一整天他都在懊悔昨晚的失控行為,終於決定再見她一面。

當他發現流毓不便的腿腳時,關切地問:“好好的怎麽就受傷了?”

“意外。”流毓簡略地說。

“看醫生了嗎?”

“有藥。”流毓間接回答。

看到她打開的辦公文檔,林放說:“你讓我想到了一個詞——身殘志堅。”

“我的手指還能動,我的大腦還能思維;我有終生追求的理想。”流毓順暢地借用霍金的話。

“女版霍金。”

“那我不能太愧對你這句話,”流毓重新回到電腦前敲字,“吃喝自便。”

對著她一桌子的糧食,林放奇怪地發表言論:“怎麽像是有備而傷?”

“曾默傾買的。”

聽聞,林放的臉色突然變得黯淡,“我出去一下。”

流毓正在狀態中,也不甚在意。

這裏的清潔工兩天才收一次垃圾,林放走過雜物筐,那個蛋糕還完好無損地躺在那裏。

昨天是他的生日,他帶了蛋糕過來想與她一起慶祝,然而找不到她人,連電話都不接。擔心她發生意外,他陰陰暗暗地揪著一顆心等了整晚,卻不期然見到曾默傾送她回來。他們好像處得很愉快,她臉上透射出一種奪目的光采。而在曾默傾離開之後,她的不舍,她的失落,她的惻然,全看在他眼裏。藝術家有著高屋建瓴的洞察力,她流露的這樣不為人知的一面讓他心裏升起前所未有的恐慌。

此次生日不是他想象中的一次,不過也罷,所以他扔掉蛋糕,竭盡全力平緩傾斜的心情,喚醒了在冷風中靜立的她。

現在,這種不安的危機感卷土重來,誓要一爭高下似的,林放買骨頭熬湯。

“好吧,補補鈣。”不辜負林放的心意,流毓喝了滿滿一碗骨頭湯。

總算扳回一局了,林放的心情稍霽。

在家裏做了兩天殘障人士,流毓頂著隱疼的腳重回辦公室,一切又進入軌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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