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亮要去參軍了。

文叔叔托人辦了特批入伍，據說在不錯的部隊。

文亮在出發的頭天晚上給我打電話。

他說：“你來送送我。”

我說好。

第二天我裝病請假去了火車站，在開往X市的列車站臺上，我遠遠看見一個人沖我招手。

是文亮，他剪了個很短的平頭，穿嶄新的迷彩軍裝，人很精神。曲阿姨在一旁抹眼淚，文叔叔背對著我，看不到表情。

我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

“怎麽才來，”文亮把我拉到一邊，從包裏掏出一樣東西遞過來，“喏，這個給你。”

明明我才是來送行的那個，沒帶送別禮物也就算了，怎麽好意思收他的東西。

大概是看出我的猶豫，文亮把東西塞到我手裏，說：“留著吧，到了部隊這東西肯定要被沒收的，”又附在我耳邊痛心疾首地說，“老頭子沒少跟那邊說我的壞話，以後我的日子難過了。”

都這種時候了還不忘吐槽自己老爸，文亮這家夥還真是……

“好好表現，爭取早出來。”我語重心長地拍拍他肩膀。

“餵！”文亮給了我一拳。

這一拳不過做做樣子，完了他大力抱住我狠狠拍了拍我的背，“林夏，你多保重。”

“會的，你也是。”我悶悶地應了一聲。

文亮嘆了口氣，然後松開我，回到曲阿姨身邊拎上行李，說：“媽，又不是見不著了，部隊一放假我就回來。”

“你這孩子……在部隊上好好聽教官的話，跟別的小戰士打好關系，要守紀律，不要跟人打架，別亂吃東西吃壞肚子，天冷了加衣服……”

“知道了，媽！”文亮翻了個白眼，沖文叔叔道，“我走了，你們回去吧。”

他隔著窗戶笑著同我們揮手告別，然後轉過身去，消失在車廂的另一側。

謝絕了文叔叔他們送我回去的好意，我獨自一人出了車站，手裏拿著的是文亮臨行前送我的東西——一張CD，GreenDay的AmericanIdiot——他一直珍藏的。與他的分別這才有了真實感，如同這CD的封面，冰冷而堅硬。

下午我還是回了學校，接踵而來的模考和試卷分析比獨自在家溫書更有安全感。

日子波瀾不興，定期會收到文亮的來信，信裏說他在部隊裏的生活，提醒我在別處有與我所處的完全不同的世界。

每封信的最後，他都會寫一句：林夏，你多保重。

文亮參軍一個月後的某個周三的晚自習後，我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譚欣欣。

“林夏，我有話跟你說。”她瘦了不少，看上去有點憔悴。

身邊的劉蕾來回看了我倆一眼，對我說：“我先回家了。”

譚欣欣意味深長地看她走遠，然後指了指河堤的方向：“陪我走走。”

我看了下手表：“可以，不過我只有十五分鐘的時間。”

譚欣欣笑了一下：“足夠了。”

風吹得很舒服，我們沿著河岸漫步，不知情的人多半以為是少年男女秘密約會。

“找我什麽事？”我問。

“有件事，我覺得有必要告訴你，”譚欣欣點了一支煙，湊到嘴邊吸了一口，又想起什麽似的把煙掐了，說，“文亮是因為我被勸退的。”

“啊？！”我吃了一驚。

“他果然連你都沒有說，”譚欣欣玩著手裏的殘煙，說，“前陣子我去了醫院，拿掉一個本不該存在的東西，醫院說必須有擔保人簽字，可是你也知道，我孤家寡人一個，沒有誰能替我做這個擔保。”

“你是去……”我有點不敢置信，但如果那個人是譚欣欣，好像也沒什麽不可能。

“對，我去做人流，沒想到那個人臨了還給我留這麽個紀念品，”

她看著微風拂過的湖面，淡淡地說：“我一點也不想要，我要拿掉它，可是沒人能替我簽這個字，就在這個時候我想到了文亮，我只是想試試，沒想到他真的答應了，”

“被學校查到的時候，他明明可以把實情說出來的……”

“他居然什麽都不說，簡直就是正義感過剩，把自己弄得跟悲劇英雄似的，”

“那個傻瓜……”

她滿不在乎地笑著，臉上卻已經有了淚。

哭夠了，她擦擦眼淚對我說：“林夏，你說他是不是很傻，為了我這種人，根本不值得啊……”

“他已經這麽做了。”我聽見我這麽說。

如今文亮人已經在部隊，他的人生軌跡已經去到我所不能預知的地方，這種時候即使譚欣欣站出來澄清當時的事，也已經於事無補。

“我這輩子最不願欠人什麽，文亮這個人情我記下了，”她目光灼灼地看著我，“林夏，我今天找你是希望你幫我做個見證，以後但凡文亮有什麽事，我譚欣欣必定赴湯蹈火，傾盡全力。”

“為什麽是我？”我問。

譚欣欣極淡地笑了笑：“只能是你。”

然後她說：“林夏，再見。”

從那天後，我再沒有見過她。

高考來了。

“兒子，盡力就好，千萬別勉強。”老媽送我出門前摸了下我額頭，擔心的說。

我嗯了一聲。

今天的狀態很不好，雖然昨晚掛了點滴，但一點起色都沒有。這並不是我第一次升學考試時出狀況，小升初的那天，我出水痘，大夏天的我包成一只粽子，在單獨的小考場做題，全身發熱，出痘的地方奇癢無比，兩門課的考試下來，人都快要虛脫了。這次比那次更麻煩，發燒，全身發冷，這都不是大問題，最麻煩的是頭一直暈沈沈的。

備戰這麽久，怎麽也不甘心在最後一刻放棄。

語文，數學，理綜，英語。

白天考試，晚上去醫院輸液。

那兩天熬完之後，我倒下了。

劉蕾來看過我。

她說：“林夏，有個人欠你一句‘對不起’。他說他有生之年恐怕沒辦法當面跟你說，就讓我代為轉達，”

“他說你是他見過的最有天分的人，同時也是最不知世間齷齪的人，他說你適合在實驗室裏做研究，好過同人打交道，”

“這是他的建議和忠告，希望能給你在選填志願的時候做個參考。”

那天晚上星光很亮，在數光年的天外，它們不說話，像是旁觀者，像是記錄者，又或者它們什麽都不關心。與我相比，它們的生命過分漫長。

而在我短短數十年的生命中，必定要與一些東西同生共死才會讓生命顯得與眾不同，我是有多麽羨慕星星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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