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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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後宮一處不起眼的院舍,冷清荒涼,若非一早得知是宋答應的住處,實難讓人相信,這裏住的是一位小主。屋舍破舊,比一般宮女太監住的房子還差。

此時來的不只康熙,還有佟佳氏與烏雅氏。二人一個執掌鳳印,為後宮之首,當要在場。一個為受害者生母,也求得在場。

康熙居中,佟佳氏與烏雅氏一左一右。宋答應在下首,雖是跪著,卻將腰桿挺得筆直,面上瞧不出悲喜,更無恐懼。

“皇上不必這麽大的架勢,你們想知道我什麽,我全說給你們聽便是。從我做下這件事開始,就沒想過能逃脫。”

到這個地步,竟是連奴婢或妾身都不稱了,直呼我,可見已將生死置之度外。非但神色淡定,嘴角還帶了兩分譏笑。

“不知皇上與德妃娘娘可還記得我嗎?”

康熙自是不記得的,德妃神色閃了閃,她倒是還有幾分印象。

“我自十四年入宮,十六年被分到德妃娘娘身邊伺候。十七年,德妃娘娘懷上四阿哥,在一日飲酒後,皇上臨幸了我。”

宋答應瞄了德妃一眼,嘲諷道:“那時皇上喝多了,有些把我當成了哪位主子呢。我是無意,可德妃娘娘自己就是從宮女的位子爬上來的,在做主子之前是皇貴妃的婢女,最是清楚這一套,只當我跟她一樣,耍了手段背主媚上。”

德妃臉色一沈。現在說這個有意思嗎?當時情景康熙早忘光了,是不是有心爬床,究竟是如何回事,還不是她一個人說了算。

宋答應又道:“皇上第二日草草封了我一個答應,也沒說具體如何安置。德妃娘娘自然要為君分憂,收拾了我的包袱把我挪去了後殿屋子裏,說我已經是小主,不能再留她身邊伺候,還十分大肚地從自己身邊分了個宮女照顧我。

“我就這般在德妃娘娘的後殿住了下來。說是小主,卻比前頭做宮女時還不如。那個所謂照顧我的宮女更是步步緊跟,與其說是伺候,不如說是監視。自那日後,我就發現自己很難出門,便是出來了,也見不到皇上。

“皇上後宮女人太多,大概不知道,像我們這種低位分的小主,沒有家世,又無人幫助,自己再不想辦法,您是很難想起來的。這也怪我姿色一般,無法叫皇上記住。似鐘粹宮衛貴人,堪稱絕色,皇上就忘不了。”

要說姿色一般,卻非如此。宋答應的長相也說得上是美人了,要不然即便康熙醉酒也不可能臨幸她。只是皇上後宮美人眾多,宋答應放在裏頭,少了點特色,缺乏辨識度。美則美矣,卻不能讓人忘懷。與衛貴人那等絕代風華是不能比的。

宋答應這話說得極為諷刺。當一個人什麽都不怕的時候,也就無所顧忌了。康熙神色更難看了。

宋答應繼續:“如此過了一陣子,我尋思著這麽下去也不是辦法,我既然做了小主,總得為自己往後打算。於是便同德妃娘娘低頭,想求她寬容憐憫,給我個機會,哪怕讓我重新回來伺候她都行。

“德妃娘娘也確實同意了,還說她腹中孩子就要出生,請我給腹中孩子做幾件小衣。可我萬萬沒料到,要做的東西那麽多。我就這樣又被拘在屋子裏做針線。我日熬夜熬,沒能熬出頭,卻熬到了流產。”

康熙一楞。

“我腹中孩子沒了。”宋答應嗤嗤笑起來,“德妃娘娘好手段啊!哈哈哈!如今也叫你嘗一嘗失去親骨肉的滋味,可好受嗎?”

康熙怒目而視:“就因為這個?”

“不然呢?我沒了孩子,憑什麽德妃能有兩子盡孝?”宋答應盯著德妃,雙眼泛紅,“好在老天有眼。德妃娘娘害了我的孩子,如今她沒了六阿哥,誰說這不是因果報應?哈哈哈,果然老天有眼啊,不枉我日夜祈禱求老天為我報仇!”

德妃渾身一顫,捂著胸口,只覺得心臟疼得厲害。

因果報應……

因果報應嗎?

宋答應一嗤:“如今你自己嘗到這種滋味,怎麽?可好受嗎?你以為這樣就完了?不!這還不夠。六阿哥死了,你還有四阿哥呢!四阿哥就算養在皇貴妃膝下,卻是打你肚子裏爬出來的,與你血脈相連,對你也素來敬重,我怎麽能眼睜睜看著你好過?”

康熙咬牙切齒:“所以你唆使奴才傳謠言,給胤禛潑臟水?”

“比失去親子更痛苦的是什麽?是親兒子跟自己不親,是親兒子對自己心生隔閡,是親兒子……”宋答應頓了下,笑了笑,“與自己反目。我就是要讓她此生與親子不睦,讓她一輩子心中都留根刺,讓她與四阿哥相看兩厭,永遠沒辦法跟四阿哥做親近母子!”

宋答應再次看向德妃:“德妃娘娘,你這陣子一直說精神不濟沒見四阿哥吧?你覺得四阿哥知道緣由嗎?就算六阿哥出事不是因滑板車又怎麽樣?

“德妃娘娘,心裏長出來的刺可不是那麽容易拔除的。你自己覺得你們還能回到從前嗎?更何況,六阿哥沒了,他就這麽沒了啊!德妃娘娘,他是怎麽死的,為何會死,我要你一輩子記在心裏,一輩子!”

她的目光掃過德妃,又意味深長地掃過佟佳氏,最後停留在康熙身上,嘴角勾笑:“要殺,還是要剮,來吧!哦,不對,我忘了。”

忘了什麽,宋答應沒說。就在眾人一頭霧水想問的時候,宋答應突然面色大變,捂著肚子癱在地上,疼痛難忍。事發突然,眾人下了一跳。康熙站起來,“梁九功!扒開她的嘴巴,摳出來!”

服毒?還沒審完呢!想解脫,哪有這麽容易!

梁九功上前按住宋答應,雙手上陣扒開她的嘴巴,哪知非但沒找到東西,還被宋答應咬了一口。

宋答應強忍著痛楚道:“沒用的!我剛才是不是忘了……忘了告訴你們,你們來……來之前,我……我已經服毒。毒已入腹,融入骨血。你……你以為還摳得出來嗎!你們……你們不論是……是想殺,還是想……想剮,都……都做不……做不……”

“到了”二字終究沒能出口,宋答應已經氣絕身亡,死兩只眼睛卻仍舊睜大,死不瞑目!

……

乾清宮。

宋答應雖死,可事情還沒完。六阿哥的事仍有後續要解決,再有宋答應當日所說之事,不論大小,都是要查一查的。梁九功匆匆自外頭回來,有小太監擰了帕子遞過去:“梁公公,這天兒日頭毒,且擦擦汗吧。”

梁九功擺手搖頭,話都來不及多說一句便進了殿。皇上還等著呢,他哪敢因這等小事耽擱!

入了殿,梁九功直奔主題。

“皇上!宮裏頭傳亂說話的人都抓起來了。皆是入宮時間淺的,也不在各宮領著什麽要職,大多是旁處做粗活灑掃。奴才一一審過,發現他們對宋答應之事並不知情,該是進宮日子短被人利用了。他們都當是私底下彼此說說,傳不到外頭去。”

說到此,梁九功一頓,“他們倒也確實只是私底下閑話,因懂得避人,上頭的管事太監或姑姑一時間還真沒發現。但流言傳得廣了,總有嘴巴不緊,行事缺漏的。三阿哥當日遇上的三個奴才便是如此。至於宋答應臨死前的供述,奴才也查了一番。”

梁九功上前,將調查結果奉上,繼續道:“宋答應確實是十四年入宮,彼時在宮裏做粗活。後來因為針線活好,被姑姑舉薦去了針線房。十五年,皇貴妃初入後宮,皇上命內務府配齊承乾宮伺候的人。她花錢走了點路子,入了承乾宮。

“但皇貴妃身邊有春鶯春枝,都是自家裏帶進來的,並不太重用別的奴才。況且宋答應銀子不多,也沒有強有力的後臺,爭不過別人,只被分到三等宮女的缺,依舊做針線。

“十六年,德妃娘娘得了聖寵。當時皇貴妃負責此事,特意從自己名下調派了幾個人過去伺候。宋答應就在其中。據記錄,皇上確實在十七年八月臨幸了宋答應,算日子,當時德妃娘娘正處孕中。”

“十七年八月?”

康熙皺眉想了很久,才從模糊的記憶翻出少許片段。彼時正值三藩之亂,他在前朝焦頭爛額,八月傳來吳三桂死亡的消息。雖三藩叛軍不會因吳三桂之死就卸甲投降,卻也算是亂了軍心。他們可借此機會趁勢追擊,越戰越勇。

他心頭高興,來看德妃的時候喝得就多了些。那日也確實陰差陽錯寵幸了一位宮女。因彼時前朝事多,第二日,他便又去部署新一輪的三藩戰局了,好些日子沒來後宮,也就將宋答應給丟在了腦後。再回頭,別人不提,宋答應又到不了他跟前,他自是沒想起來。

梁九功瞧了康熙一眼,接著說:“德妃娘娘得知後確實給她安置了個屋子,不再讓她伺候。她已承寵,按規矩也不可能再伺候德妃。德妃娘娘此舉倒也合理。

“宋答應說德妃娘娘讓宮女監視她。但這位宮女現今還在,奴才找到她,她說非是監視,而是那會兒德妃娘娘已有孕七八個月,正是緊要關頭。她恐宋答應一個新晉的小主不懂規矩沖撞了。

“後來宋答應去找德妃娘娘,說想回來伺候。德妃娘娘覺得以她小主的身份,她是無論如何也擔不起她的伺候的。便說二人可做姐妹往來。

“至於針線活。德妃娘娘身邊的人說,隱約記得娘娘當時確實提過想給孩子做幾件衣服,卻沒指明讓宋答應來。是宋答應主動提出幫著做的。

“宋答應既然自請,德妃娘娘也就答應了。雖給了針線不料,卻並沒宋答應說得那麽多,只是兩三件而已。也不是讓她一下子就做完,隨她安排,左右也不急著用。當時宋答應接下了,未曾拒絕。

“此後德妃娘娘安心養胎等待生產,沒再多問。宋答應便一直在屋裏做活,也不曾告訴別人自己葵水未至。否則這麽大的事,但凡請托個人,都會傳太醫。事關皇嗣,誰敢怠慢?

“不知宋答應是年歲太小,自己都不曉得有了身子,還是……”梁九功頓了片刻,意有所指,“還是故意隱瞞不報。”

“大約過了一兩個月,這個孩子沒了。那會兒德妃娘娘才知原來她只承寵了一回就僥幸有孕,立時過去查看,正巧看到宋答應躺在床上,面色慘白,被單上全是血。德妃娘娘因此受驚發動,生下了四阿哥。

“事後,陛下您得知此事,便說宋答應小產需靜養。德妃娘娘要坐月子,更需要靜養,將四阿哥交給皇貴妃的時候,便同皇貴妃說了一聲,讓她把宋答應挪出來。

“皇貴妃就將她安置在如今的住處。那時屋舍尚且完好,如今數年過去,未曾修繕,倒顯得破敗了些。”

當年之事到得如今,宋答應與德妃都是一面之詞,已無證據可尋。可同樣是一面之詞,每個人心裏也是有偏向的。

梁九功摸了摸懷裏荷包。這是他問詢過永和宮後,玉蟬塞給他的,雖口中說是尋常打賞,可這麽大的面額,所為何事,他如何能不明白!

他此番話語看似描述審問過程,可不論是語氣還是話術,都傾向德妃。宋答應犯罪惹了聖怒,已然自裁;德妃卻還屹立宮中,且因六阿哥之死,皇上正是憐惜德妃的時候。宋答應與德妃,皇上本就更信德妃。

他順水推舟,賣個人情,還能拿筆錢財,何樂不為?

康熙微微點頭,表示知道了,又問:“她服的毒哪裏來的?”

“奴才在宋答應的妝奩裏發現了一只銀簪子,形狀普通也不值錢,但仔細查看發現簪頭有縫隙,內藏機括,奴才想辦法打開後,在裏面發現了殘留的白色粉末。據太醫辨認,乃是劇毒。”

康熙臉色一沈。一個小小答應,如何搞來這樣精細的簪子,又如何搞來的劇毒?

“還有何發現?”

不問是否有發現,只問有何發現,康熙是篤定了必然還有,也必須有!

“有一點!”梁九功深吸了一口氣,神色也嚴肅了不少,“宋答應這些年無寵無子,更無靠山,住的地方跟冷宮差不多。答應的份例本就少,內務府又經常發放不到她這裏去,因此這幾年她的日子不太好過,為了生計,她只能自己做些繡活托人帶出去賣。

“宮裏頭有些宮女家中艱難,便時常會做些東西,待神武門侍衛休沐的時候,托他們拿出去賣,再分侍衛一些銀錢。這在底層奴才奴婢之間,倒也算尋常。

“奴才查了宋答應的院子,翻出好幾件繡品。大多是繡的花鳥,起初也沒見什麽特別。因有銀簪在前,奴才更為謹慎了些,果然發現這些繡品與銀簪一樣,全都內藏夾層。雖然如今搜出來的這些,裏頭是空的,沒有東西,但宋答應以往送出宮的那些卻不一定。

“宮中經常為宮女們代賣繡品的也就那麽幾個人,奴才找到他們,他們都說不認識宋答應,未曾替宋答應賣過什麽東西。奴才又抓了宋答應身邊的宮女讓他們指認,他們皆搖頭。

“倒是有個人,因繡品賣得多了,會看點針腳,他瞧過奴才拿出來的繡品後,十分驚訝,說很像以前請他賣東西的一個熟客。但那人是個叫芳若的宮女,不是什麽宋答應。奴才查過檔案,宮中確實有個叫芳若的宮女,可在十九年就已經死了。

“奴才起了疑心,請人畫了宋答應的畫像讓那人辨認。那人指著畫像說,這就是芳若!奴才問他,以前這位‘芳若’讓他代賣的東西都是如何處理的。他說‘芳若’告訴他,宮外有家錦繡坊,收集各處繡娘的作品,她未入宮前曾去過,價格比別處要公道。

“那人便依照‘芳若’所言,全送去的錦繡坊,就連旁人的繡品也都是賣的錦繡坊,價格果然比別處給的高。”

砰!

康熙一腳將眼見案幾踢翻在地。

錦繡坊,諾敏與張吉午查封的幾個所謂“朱三太子”的據點中就有錦繡坊!

“好!好一個朱三太子!”

他以為對方只在痘宮做手腳,沒想到手都伸到宮裏來了!而且還是多年前就已布局!宋答應是什麽時候入宮的!十四年!那是什麽時候?十年前!十年!

虧得宋答應只得過一次寵幸,此後再沒爬起來,若是讓她做了嬪,做了妃,那自己還有命在嗎?再聯想到她手裏的毒,康熙止不住地後怕!

梁九功壓低了腦袋,又道:“如此看來,宋答應在宮中傳流言,依她自己說是因對德妃有怨,想要報覆,僅為其一。其二怕是在策應宮外之人。”

這點康熙十分讚同。他本就不太信宋答應,此刻得知她與朱三太子有關,更覺她花言巧語,蛇蠍心腸。

“宋答應一個人做不成這些事,她在宮裏可有幫手?”

“宋答應自德妃娘娘處被挪出來後,內務府另派了宮女伺候。經常跟著她的那位叫雲苓。五年前家中姨娘病重,是宋答應賜的銀錢救治。彼時宋答應自己也不寬裕。自此,雲苓對宋答應感恩戴德,為她做了不少事。

“宋答應無寵無子,在宮裏身份卑微,本來早前也有幾個伺候的人,這些年能謀出路的都謀了別的出路。這幾年唯有一個雲苓還跟著她。宋答應死前,她就已經自盡了。”

自盡,又是自盡。

康熙雙拳寸寸收緊:“宋答應最近可有與何人走得近?譬如宮中哪位娘娘?”

梁九功一頓,將頭埋得更低了兩分,“前陣子皇貴妃娘娘聽到些下面奴才對宮裏低位答應常在的閑話,斥責了一頓後,回頭著手整頓宮務。

“皇貴妃娘娘查看冊子,發現了幾個曾被皇上臨幸過,卻許久不能再有恩寵的小主。查出內務府對她們多有克扣,便整治了一番。自此後,這些小主的日子稍微好過了些。幾位小主曾去承乾宮謝恩。宋答應也在其中。”

“就這樣?還有別的嗎?”

梁九功搖頭:“除此之外,未發現旁的接觸。”

康熙淡淡點頭,揮手讓梁九功退下,又傳了魏珠。

魏珠與梁九功一樣同為伺候康熙多年的太監,也是十分得康熙信任的,在宮中地位不比梁九功低。

魏珠獻上自己查到的資料,言道:“承乾宮自皇貴妃娘娘入住至今已換了幾批伺候的人。奴才按照宮中人員調動的名冊,將十五年到十六年在此宮伺候的名單列了出來,一一審問。

“不論是現今還在承乾宮當值的,還是早已不在承乾宮當值的,除少數人沒印象外,大多數還記得宋答應。因為她是自承乾宮出去,後又在德妃娘娘處得了聖寵,封為小主的。彼時,下人們曾私底裏議論過一陣。

“她們都說,宋答應在承乾宮並不得重用,直到被分去給德妃娘娘,都沒能進內殿面見皇貴妃娘娘一次。後來德妃娘娘生下四阿哥,皇上命皇貴妃娘娘安置宋答應。皇貴妃娘娘也只是隨口吩咐下頭的人辦事,未曾親自出面。”

安置一個小答應,還是個皇上並不怎麽喜歡的小答應,確實用不著佟佳氏親自出面。

“宋答應那時曾請求見娘娘一面,皇貴妃娘娘沒有同意,只傳話讓她聽陛下的,好好休養身體。”

康熙蹙眉,這麽看來,當然是沒有交集了。

“最近呢?”

“皇貴妃娘娘整頓宮務後,幾位小主前來謝恩,送了些東西,皆是不值錢的小物件,別的貴重東西,她們手頭緊,也拿不出。宋答應送的是自己繡的荷包。

“奴才與梁公公一同查看過。與在宋答應房內搜出來的繡品不一樣,沒有夾層,就是個普通的荷包。對於這些小主們送上來的東西,皇貴妃娘娘只看了一眼,之後就隨手賞給下人了。除這回外,再未查到皇貴妃娘娘與宋答應的其他關聯。”

康熙揮手。魏珠退下,康熙緊接著傳了曹寅。

“如何?”

曹寅道:“微臣調查到的結果與梁公公魏公公基本一致。但有一件怪事,在六阿哥出事前後,宮裏死了兩個人。一個宮女,一個太監,都是低等下人,平日裏做些灑掃搬運等粗使活計。

“宮女是失足落水,至於太監,聽同屋的說,他本就有心疾,當日突然發病,病情來得及,沒能挺過來。兩人地位低,一張草席裹了便算完事。當時,六阿哥正出事,宮中風聲鶴唳,也沒人敢提這等晦氣事。

“微臣翻出二人的屍身,查驗後發現宮女確實是死於溺水,太監也確實是死於心疾。死因都沒有可疑之處。但死的時間太過湊巧。微臣調查他們的人際關系,以及身亡當日的行動軌跡,發現他們都跟一個太監有接觸。

“這個太監叫孫來貴。微臣將他捉拿,嚴加審訊,幾次酷刑後,他招了。宮女確實是他推下水,太監會發病也是被他施計誘發的。微臣問他為何殺這兩人,他說不知道。他是接到命令行事,不知緣由。

“微臣問他命令是誰下的,從何而來。他也不知道,說命令是藏在宮裏一尊石獅子腳邊的縫隙裏,他是在那裏拿到的。他猜,可能是這兩人看到了什麽不該看到的,或者發現了他們的秘密,因而被滅口。”

康熙臉黑如墨:“石獅子?”

“是!據他所說,他們彼此都不知道彼此的身份,幾乎都是以這樣的方式傳遞消息。藏消息的地方不只一處,藏的位置都很隱秘,但皆選的喧鬧之地。譬如禦花園,譬如湖邊,譬如觀賞亭子等等,皆是人來人往的去處。”

康熙冷哼:“以繁華喧鬧遮掩,好心思。因來往的人多,便是他們去了也不會被懷疑。若換個僻靜之地,若非是他們職務所在,怎會出現在此就已成了破綻。”

康熙咬牙,釘子都埋到宮裏來了,讓他怎能不氣!即便都是些不重要的低等下人,可若是有朝一日,這些人被提拔上來呢?

康熙雙手一抖,勉強遏制住心底的怒火,道:“既已知道他們的傳信方式,便著手去辦吧。宮裏還有多少他們的人,全都揪出來!”

“是!”

室內寂靜下來,康熙翻看著諾敏與張吉午呈上來的奏報,除天地會的線索外,未曾發現任意宮妃娘家與此事的牽扯。

再看梁九功、魏珠、曹的奏報。這仨皆是他信任之人,曹寅更是他的心腹。他非是懷疑誰在調查中弄虛作假。胤祚之事牽連甚廣,事態嚴重,他們就是有一萬個膽子,也不敢在這上頭做手腳。

他令三人分開調查,也是想更謹慎些。

如今三人都未查到後宮諸人的手筆,康熙微微松了口氣,暗想自己是不是多心了。

轉而又想到天地會,想到朱三太子,康熙冷哼一聲,開口喚人進來,道:“傳裕親王,索額圖,諾敏,鄂爾多……”

他一氣兒叫了十來位大臣入宮吩咐:“傳旨各地,各州各府,全面搜查朱三太子一系,若遇反抗,格殺勿論!”

他倒要看看,這朱三太子是何方人物,是否有三頭六臂!

……

同一時間,宮外。

此時的朱三太子一系還不知道自己即將迎來一波生死角逐。

某農舍內。

“小太子”朱和濰正翻看著手中的話本,陳光義自院外入內,臉色十分難看:“目前京中各大茶樓說書都已換上了新話本,就連戲園子裏的演出都一並換了。百姓們都很喜歡這出戲,民間討論度很高,其中八成已信了話本裏的暗指。”

說完,陳光義一拳砸在桌子上,憤恨難平:“清廷這群韃子反應倒是快,咱們的流言剛傳出去沒幾天,他們這新話本說書折子戲就出來了,仿佛一夜之間,遍地開花。

“據說,哪個說書人願意說此話本,說一次給一錢銀子。哪個戲班子願意排這出戲,演出一次更是給一兩銀子。哼,好大的手筆呢!”

朱和濰微微蹙眉,隨即展開。他放下手中的書本,封頁上正是現今最火爆的話本《大衍朝秘聞錄》。

“此局是我們輸了。”

“小主子,我們難道就這麽算了?好容易抓到一個牛痘的機會。若操作得當,便可動搖清廷根基,如果就這麽放棄,我們未必還能有一次這樣的時機。”陳光義不甘心。

朱和濰嘆道::“既然輸了,就得認。”

他輕輕勾唇:“你我皆知,我們的流言其實根本站不住腳,不過是仗著百姓皆愚,可煽動驅使。這點我們可以利用,韃子自然也能利用,端看誰手段更高。我們流言傳得急速且迅猛,很是打了韃子一個措手不及。

“此刻,韃子還沈浸在皇子之死的命案中,只需他們稍微疏忽一點,動作遲一些,等流言擴散,聲勢浩大,他們再想挽回,就難了。即便他們及時察覺,且第一時間出手,如何應對,也有講究。”

朱和濰目光落在桌案的話本上:“我本想著他們若是強硬壓制流言,就是給了我們機會。我們可從中挑撥,將他們的手段宣揚成惱羞成怒,更坐實了牛痘有問題的結論。誰知,他們竟然選了這麽個取巧的辦法。

“以話本戲劇入手,倒是個好主意。擴散度高,傳播範圍廣。倘若他們直接出面說流言是假,即便皇室之人站出來親身試法,也難免會有人非議懷疑。

“可他們順著流言的說法,將一切隱入話本,甚至不在話本中給予結論,卻在各個劇情細節上留下伏筆,著實聰明。別人告訴你的,你會質疑真假虛實。可若是自己抽絲剝繭發現的,便會深信不疑,甚至還會隱隱自傲,覺得自己能發現此等秘密,真是個天才。

“更重要的一點,他們沒有強制要求說書人與戲班子配合他們,而是以利誘之,用銀錢作為獎賞,說書的與戲班子還不搶著幹?韃子這招反擊,用的著實是妙。”

陳光義眉頭緊鎖,小主子怎麽還稱讚起敵人來了?

朱和濰手指輕點話本:“倒是讓我想起了前些年清廷太子剛做出牛痘雜交水稻時,民間的各類話本。起初話本中可是只有‘二公子’的,後來才加上了神仙父子。”

陳光義一楞:“小主子的意思是,這是那位太子的手筆?”

“或許吧。”朱和濰並不敢確定,但對胤礽倒是多了幾分好奇,“這幾年清廷民心高漲,雜交水稻、牛痘、水泥等物一件接著一件,若是有機會,我倒真想會一會這位胤礽太子。”

他自幼早慧,被父親以及一眾舊部譽為神童,寄予厚望。可當他逐漸長大,能為父親出謀劃策,一展所長的時候,清廷太子橫空出世,頓時把他比到了塵埃裏。

朱和濰心裏憋悶,卻也會想。如果胤礽弄出來的東西放在他們手上,不必全部,哪怕一兩樣,也足夠讓他們收買人心,顛覆清廷的統治。

可惜啊!這些東西不是他們的,非但沒能為他們所用,還使得他們舉步維艱。近幾年,不論是天地會還是別的組織,地盤都收縮了大半。別說拉人入會,但凡洩露身份,不被人舉報逮捕就不錯了。

這也使得他們的行動只能更加謹慎,躲在天地會的皮子之下。

說道此,陳光義更氣了:“清廷這位太子是不是生出來克我們的!韃子皇帝怎麽就這麽好命!”

朱和濰一嘆,可不就是好命嘛!

在這位太子不出手前,民間百姓對清廷的認可度一般,甚至許多人嘴上恭敬,暗地裏始終存著“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心思。清廷統治看似牢固,實則有諸多漏洞可鉆。

這位太子橫空出世之後,民間百姓激情高漲,對清廷生出強烈的信任,甚至不少人私底下為皇帝與太子立長生牌。韃子皇帝與太子在部分百姓心裏,宛如天神,地位無可撼動。

更別說,這位太子近些年諸多親漢之舉,崇尚漢學,對漢族老師極為敬重。

此間種種,讓朱和濰覺得,自家想要謀求之事,越發艱難。

但他從不會因為艱難而退縮,他就喜歡迎難而上!

朱和濰眉眼上挑,流言這一局他們是敗了,他認。可他們也不算是一無所獲。他行的本就是是一石二鳥之計。流言雖毀,但他們也留下了一枚種子。

陳光義依舊憤憤不平:“早知道清廷壓根沒有被宮裏的事情擾亂視線,我們又何必讓宋姑娘生事。痘宮的事,宋姑娘不曾插手。若她未在宮中傳德妃與四阿哥的流言,想來事情不會查到她身上,她也就不用死。她可是我們好不容易安插進去的釘子。就這麽毀了。哎!”

朱和濰輕笑:“陳叔叔可不能這麽想。你覺得宋姑娘此舉多餘,並沒有為我們牽制住清廷,卻又怎知若非她在宮裏搞了這麽一出,韃子皇帝的動作會不會更迅猛,我們會不會更快被發現?到時候我們走不走得了可還未知呢!”

陳光義一噎,似乎也確實如此。

“宋姑娘傳的那些話看似是單純報覆德妃,離間她與四阿哥,豈知也是在一點點加深眾人對滑板車的印象,讓他們無知無覺中越發認定痘宮皇子之死奶滑板車所致。

“這番動作絕不是毫無意義。至少雖然效果不如我們最初的設想,但因為此事,宮裏調查的人手被拖住,進展確實慢了下來。

“宮內宮外息息相關,這本就是一個案子,彼此協同合作調查。他們慢了,宮外也就慢了。再有,便是表面上離間的德妃與四阿哥那些話,也非是無用。

“宋姑娘在宮裏一直沒機會出頭,連韃子皇帝的面都見不到,更近不了太子的身,就是別的阿哥都沒機會接觸。繼續潛伏下去,作用也有限。她此番犧牲確實讓人惋惜,可她在死前卻也盡自己的能力,替我們埋了一顆釘子。”

陳光義偏頭,十分不解:“小太子是說燕燕姑娘?”

可燕燕姑娘不是他們精心策劃送進去的嗎?而且燕燕姑娘去年便到了大阿哥身邊,入得皇宮,跟宋姑娘有什麽關系?

朱和濰笑著搖頭:“我說的可不是燕燕。這顆釘子若用得好,可比燕燕來得有利。不過……”

朱和濰雙眼一瞇,勾唇:“得讓燕燕想辦法給她送個信才行,總得讓她知道我們為她的付出吧!”

陳光義怔楞,他跟隨朱和濰多年,對其頗為了解,他這副模樣可不像是要告知對方自己的付出,更像是要告訴對方,他們手中握著把柄。

……

永和宮。

烏雅氏坐在窗邊,看著窗臺上的一株盆景發呆。胤祚在的時候,這些花草不知被他禍害了多少,如今胤祚沒了,院裏的花草似乎都開得好了些。可烏雅氏並不覺得高興,反而越看越覺得刺眼,突然伸手將盆景枝丫上的花一朵朵扯下來。

玉蟬勸道:“娘娘若是不喜歡,奴婢搬出去吧。”

烏雅氏動作一頓,看著滿地碾落的花瓣,也覺自己大概是魔怔了,跟一盆花較勁。

“娘娘,六阿哥雖然去了,可如今總算查清了真相,六阿哥泉下有知,也算對他有了個交待。”

“真相?”烏雅氏一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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