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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第四回:正是江南秋暮時,薄簾不卷細雨寒(修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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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吳地,靠近鄞縣的一處郊外,有間青竹搭建的茶寮,因臨近官道旁,來往客商,多會選在此處歇腳。這一日,天空淅淅瀝瀝下著小雨,原本客流如織的茶寮,便更是座無虛席。

來此避雨的行人當中,有到城裏販貨的浙商,也有來往普陀山的香客,還有些文人墨士、江湖浪客,專程為了奔赴江南的娟秀景致而來。

然而,人多嘈雜之地,總不免生出是非。

晌午過後,幾名江湖人士走進茶寮,正吃喝著,忽然有人暴喝道: “怎麽著,沒長眼睛啊!”

只見桌前站起個濃須覆面的大漢,將面前的乞兒一推,臉上怒不可遏。

原來就在方才,他的肩膀被對方撞了下,翻倒的茶水,將他淋了一身。

那乞兒頭上包著塊破布,渾身衣衫也是襤褸不堪,被對方罵了幾句,只垂著頭不吭聲。

大漢罵得幾聲,也是沒趣,呸了聲,又坐將下來。手探腰包付賬時,驟然變了臉色,舉刀往身後一架,喝道:“兀你個賊廝鳥,敢偷東西!”

刀光映面,那乞兒駭得大氣不敢出,鄰桌客商,俱都奪路而逃。

右手舞刀,虛劈了幾下,那大漢居高臨下地斥道:“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看大爺不砍下你兩條手臂!”

那乞兒抱住雙臂,叫道:“我沒偷!”

大漢將刀架在他頸中,問道:“就你在旁轉悠這會,大爺就丟了銀子,不是你還有誰?”向旁使了個眼色,三個同伴丟開碗筷,齊齊圍將上來。

乞兒被四人逼在中間,不住叫道:“我沒偷,不是我!”

同伴中有人問道:“他不承認,怎麽辦?”

大漢道:“還能怎地,你去搜身!”

那人捏住鼻頭道:“這小賊不知多久沒洗澡,滿身惡臭,要搜你搜。”

大漢嫌惡的皺起眉。此時另有人道:“用刀挑了他的衣服,便不會臟了手。”大漢一聽有理,登時倒轉刀尖,唰唰幾下,將那乞兒剝得精光。

此時臨近冬至,寒風颯然,那乞兒赤條條坐在地下,渾身抖得厲害。

見幾塊破布之間,確無銀兩蹤跡,大漢嘴裏罵了聲晦氣,轉身欲走。

那乞兒大叫道:“別走,你賠我衣服!”撲上前去,抱住對方雙腿。

大漢擡起一腳,將人踢倒在地:“滾遠些!”

見那乞兒摔得七暈八素,周圍看熱鬧的,都大聲哄笑起來。

乞兒從地下爬起,一摸額頭,手上盡是鮮血,他扶住桌角,見飯桌對面,坐著一名青袍男子,手執茶杯,臉色漠然。

驀地裏他眸光一擡,乞兒腦中嗡地一聲,手腳有些發軟。那眸光如冰似霜,毫無感情,更仿佛一張無形的巨網,將寮外的風聲雨聲,以及周圍的嘈雜人聲,都隔絕在外。

周圍的哄笑聲,遽然停了下來。

但接著,這青袍男子又垂下目光,對於周遭發生之事,全不作理會。

大漢啐了口,沖著乞兒喝道:“到別處要飯去,別在這礙眼。”

乞兒臉露忿恨,抄起桌上竹筷,往前刺落,便在轉身之際,忽聽到身後傳來一道聲音:“別去。”

只一楞間,便發現那大漢手裏的鋼刀已橫腰掃來,乞兒心中大駭,但身子前傾,力道已收勢不住。眼見就要送命於此,背後忽然傳來一股吸力,將他的身子生生拽回。

眼前一花,便以四腳朝天的姿勢,狠狠跌在了桌上。

青袍男子掃了他一眼,淡淡說道:“叫你別去。”

那乞兒雖被他救下,卻仍是害怕至極,手指前方,叫道:“他……他們……”

青袍男子瞥了眼屋頂,道:“怕甚麽,自有好管閑事的來收拾。”

話音方落,屋頂上便即傳來一聲輕哼,幾下衣袂翻動之聲,門簾被人掀起。

冷風夾著雨絲,灌進茶寮,眾人轉頭望去,眼前登時一亮:好個瀟灑的公子哥!

但見來人二十幾許年紀,身上披著雪白狐裘,手中持著寶劍,斜飛的劍眉下,一雙鳳眸光華流轉,神采奪人,不是木風是誰?

他跨步走進,向那青袍男子揚眉說道:“顏兄,說好比試腳程,你窩在此處偷懶不說,還在背後埋汰小爺。”

原來,那青袍男子正是先他一步來到江南的顏少青。

兩人取得解藥之後,即在京兆分手,木風快馬加鞭,去往開封處理幾件家事,顏少青則改走水路,一路乘船南下,並相約這月十五,在江南法雨寺會合。

走近桌旁,木飛極不客氣地奪過男子手中的茶杯,略有嗔意地說道:“我這一路緊趕慢趕,再是本分沒有,哪有工夫管閑事?”說著仰起頭,將杯中茶水飲盡。

知他這幾日,定是晝夜兼程,顏少青將茶杯斟滿,又遞將過去。

木風一口喝幹,舔了舔唇,滿足一笑。

他笑得神氣十足,直教桌上的乞兒看得呆了,只這一疏神間,忽然從旁斜出一柄長刀,向他頭頂擊落,他‘啊’地叫了出來,伸手捂住臉面。

木風頭也不回,伸指夾住刀刃,嘆道:“也得教小爺喘口氣。”指上施力,將長刀往前一帶,那使刀的大漢腳下蹌踉,撲倒在桌。

大漢瞪視他道:“哪來的臭小子,敢管閑事!”

木風哂笑一聲,悠哉道:“就是你小爺我。”

大漢爬起身來,正要揮刀,突然註意到,這白衣青年冒雨而來,額頭雖有細汗,身上衣衫,卻半點未濕。

心中一突,長刀蕩在半空,收也不是,落也不是。

見他楞住,木風擡起一腳,掃向他的下盤,那大漢又面孔朝下,撲在了桌上。

“內息太弱,下盤不穩。”木風輕彈食指,叮的一聲,那大漢連人帶刀,在半空栽了個跟鬥,狠狠摔在地下。

那大漢在地上打了兩滾,滿身皆是灰塵,剛躍將起來,膝蓋一軟,又跪了下來。

木風笑道:“這就要討饒了?”

遭他奚落,大漢怒道:“誰討饒了,分明是你使了暗器!”

木風慢悠悠剝著手裏的花生,嘆氣道:“好心指點你招式,怎麽還不領情呢。”口氣頗為無奈。

“誰要你指點!”

木風揚手扯落狐裘,蓋在乞兒身上,問道:“想不想報仇?”

那乞兒念及剛才所受侮辱,咬住嘴唇,重重點了點頭。忽覺手心一涼,掌中已握住一柄寒氣森然的寶劍。

木風提住他的衣領,扶他站穩,朗聲說道:“站直了!”食指輕彈,一顆花生不偏不倚,打中乞兒手肘間的天井穴。

“起手式!”

乞兒‘哎喲’一聲,叫了出來,同時右臂平伸,手中劍鞘,一下指到大漢跟前,去勢之快,竟不遜於任何一名武學高手。

那大漢舉刀格擋,想要將劍蕩開,但聽喀喇一聲,架出去的兵刃,便如紙紮似的,被那劍鞘戳了個窟窿。

那大漢的冷汗,唰地便下來了。

木風食指微動,花生打中乞兒五裏、曲澤兩穴。乞兒擡臂沈肘,出劍再刺,這一下,卻是直指大漢面門!

“引蛇出洞!”

這時,那大漢的同伴終於從驚愕中回過神來,抽出兵刃,前來助陣。

木風一彈指,乞兒右手揚起,往斜刺裏虛劈一劍,那幾人腰帶一松,腳步被褲子絆住,齊齊摔倒在地。

木風端起茶杯,笑道:“這招,便叫做‘牽繩絆狗’。”

茶寮中,陡然響起了旁觀者的哄笑聲。

那乞兒出得怨氣,雙目發光,沖著大漢一夥人叫到:“看你們還敢欺辱我!”

那大漢見遇上個不好惹的,偕同同伴,當即落荒而逃。乞兒見他要逃,叫道:“別跑!”奮起直追,突然感到腿彎一麻,僵在原地。

木風吃了幾顆花生蜜餞,笑道:“這江南的幹果也真有名堂,還在上頭淋了芝麻。”

顏少青瞧了他一眼,問道:“那你這最後一招是甚麽名堂?”

木風吹著茶葉沫子,道:“這招叫做,窮寇莫追。”連著幾杯茶水下肚,他放下杯盞,長長舒了口氣。

那乞兒盯著門外,眼中露出不甘之色,木風笑了笑,指著桌上幾盤點心說道:“你是要追去,還是要先填飽肚子?”

乞兒二話不說,撲上桌來。

眼瞧他狼吞虎咽,木風嘆道:“也不知他多久沒吃飽飯了。”摸了摸肚子,又道:“說來,我也有些餓了,自從家裏出來之後,我也沒正經吃過幾頓飯。”

吩咐小二又上了些茶點,顏少青道:“你姍姍來遲,便是因為去了萬劍山莊?”

木風頷首道:“上月收到家裏的書信,說有要事相商,我回去看看,順便取回佩劍。”

顏少青垂目看著桌上的長劍。

那柄劍,正是素有‘輕雲蔽月,落風回雪’之稱的攬雲劍。

木風拍了拍自己的佩劍,笑道:“之前為了隱瞞身份,帶著它多有不便,現在你回來主持大局,我便可卸下包袱,做回瀟灑快意的‘杜三少’了。”

知他向來不喜束縛,卻為了自己肩負起嵐山閣這副重擔,顏少青輕輕嘆了聲。將一碟點心端在他面前,說道:“過一陣子,我們去離島看梅花,喝松醪酒。”

木風笑道:“顏兄說話可要作數。”

顏少青瞥了他眼:“我說話,又何時不作數了?”

兩人相視而笑。

木風一面用飯,一面與他閑扯,待填飽肚子,嘆了聲,道:“我這一路行來,瞧見不少難民湧入江南,看來,雖然朝廷設置了都水監,專治水患,但每年黃河泛濫,仍有不少百姓流離失所。”

那乞兒聽著聽著,不禁流下淚來。

木風問道:“小乞丐,你家人在何處,怎會孤身到了此地?”

那乞兒咬住半只饅頭,泣不成聲:“別人都有父母,我……我卻沒有。”

木風怔了怔道:“是否你的雙親已亡故了。”

乞兒搖了搖頭,重覆道:“我沒有父母。”

木風心道:每個人都有父母,你怎會沒有?見對方只是垂淚,嘆了聲道:“那你如今在哪裏安身?”

乞兒摘下頭上包裹的破布,說道:“本來是在寺裏……”

見他頭頂光禿禿的,木風也是一楞。

這乞兒,原來是個和尚。

木風追問他是哪家寺廟的和尚,對方卻支支吾吾,言辭閃爍,見顏少青盯著地上的碎布出神,便即彎身拾了回來。

那碎布正是乞兒原先穿在身上的衣裳,木風揀了兩塊,發現其質地顏色,果然與僧衣所差無幾。

他看了看乞兒,又看了看坐在身旁的男子,突然意識到對方插手管這趟事,莫非是別有用意?正在揣度對方心思,卻見男子放下茶盞,說道:“雨已停了,我們也該上山了。”

-未完待續-

第122章 第五回:萬裏濤聲繞翠微,幹宵青嶂白雲飛(上)(修訂)

第五回:萬裏濤聲繞翠微,幹宵青嶂白雲飛(上)(修訂)

普陀潮音,珞珈法雨。

普陀山名揚天下,便是緣於這八個字。前者說的是普陀山的潮音洞,因洞口朝向大海,日夜為海浪擊拍,潮水沖入洞口時,聲如雷鳴,故而得名;後者所指,則是珞珈山的法雨禪寺,也便是木、顏二人此刻踏足之地。

法雨寺占地百畝,前後共有殿宇二百餘間,依山取勢,分列六層臺基之上,三人進入山門,穿過觀音道場,來到最中央的大雄寶殿,在殿中找到廟祝,添了香油錢。

廟祝見當先二人器宇軒昂,身後卻跟了個全身上下都遮掩嚴實的怪人,心下雖疑,但卻沒有多問,只引三人到寮房用茶。

木風擺了擺手道:“用茶就不必了,我們此來,是要拜見法念禪師。”

法念禪師即是法雨寺方丈,地位尊崇,豈是外人說見便見?那廟祝想也不想便回絕道:“三位找方丈有何事?小僧可代為轉達。”

木風道:“這位大師如何稱呼。”

廟祝道:“小僧法號道尋。”

木風看著他,面露為難:“道尋大師,我們是有要事,你來轉達,這……恐怕有些不方便罷。”

道尋立即道:“實不相瞞,方丈今日有場法事要做,不便接見外客。”

木風觀察他說這話時,眼珠向旁偏移,不敢正瞧,便知是推托之詞,哼了聲道:“哦?那我們來得可真不趕巧。”

道尋未及接話,那乞兒忽將裘衣上的風帽揭開,指著他道:“你騙人,大和尚每逢十五都要陞座說法,哪有工夫做法事!”

看清他臟兮兮的面容,道尋臉色驟變,喝道:“覺塵,你……你還敢回來寺裏!”

木風暗道:原來這乞兒正是法雨寺中的和尚。瞥眼瞧向顏少青,見他亦是一臉沈思之色。

覺塵大聲指責道:“你打誑語,便不算犯戒麽!”

道尋喝道:“還待狡辯,這便去戒律堂領罰!”伸手就來捉覺塵手腕,他出勁極大,覺塵教他捉住,止不住往前栽倒。

“他所犯戒過,好像也輪不到大師來發落。”木風最見不得這恃強淩弱之舉,凝氣於掌,在乞兒肩頭輕輕一拍。

覺塵並未感覺不適,可對面道尋,卻猛地裏向後仰倒,在門檻上絆了一跤。

殿中動靜,很快引來了護院僧人。

眾僧手執齊眉棍,在殿前排成兩列,接著,從殿後又竄出一名身材高瘦的黃衣僧人,年紀較其餘人略長,上前發話道:“法雨寺佛門重地,兩位來此傷人,作何解釋?”

木風聳肩道:“是這位大師自己立足不穩。”

見他滿臉無辜,眾僧均是將信將疑,那黃衣僧人過來詢問道尋:“你說,究竟怎麽一回事?”

道尋咬牙道:“別聽他胡說,便是他推的我!”手指一指覺塵,叫道:“還有這罪僧,和他們是一夥的。”

覺塵氣憤道:“分明是你先出的手!”

那黃衣僧人皺了皺眉,向身旁幾人吩咐道:“將覺塵帶去戒律堂,聽候發落。”

見對方過來拿人,木風橫過佩劍,擋在覺塵身前。他不喜與人結冤,但也不會眼睜睜等著別人欺上臉來。

黃衣僧人大聲喝道:“施主再要阻攔,別怪小僧不留情面。”

木風朗聲大笑:“是麽,小爺好怕呀!”

此際雨後初晴,攬雲劍寶鞘上的金色雲紋,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那黃衣僧人拿手一遮,喝道:“你說誰不講理!”

驀地裏白影閃動,木風已伸手向他衣領抓到:“誰不分青紅皂白拿人,誰就不講理。”

黃衣僧人驚覺他到了身後,當即旋身沈肘,舉掌平推。

木風手指在他肩頭輕輕一拂,又飄然掠回原處。

那黃衣僧人連他袖子也未碰著,大是惱怒,縱起身來,便要擒他,忽然身旁有人叫道:“師伯,你……你肩上……”他垂目一瞧,只見肩上僧衣已被人撕落大塊,露出褐色的裏衣。

忿然擡目,卻見對方笑著向他拱手:“大師,承讓了。”

黃衣僧人捏緊雙拳,沈聲道:“看來你是打定主意,要與我法雨寺廟為難了。”

木風無奈地一攤手:“既然這裏不是講理的地方,小爺也不吝於展露幾式拳腳。”他心知今日之事已無法善了,索性走出大殿,‘啪’的一聲,將攬雲劍撐在地下,卓然而立。

那黃衣僧人見他有恃無恐,匆匆向身旁小僧吩咐了兩句,那小僧點了點頭,轉身奔遠。

不多時,鐘樓中鼎聲長鳴,自禦碑殿、玉佛殿、九龍殿中各又趕來三名僧人,俱著褐色僧衣,外罩袈裟,行走時,眾弟子跟行身後。

三名僧人之中,年紀最少也有七十餘歲,最大的已是耄耋之年。左首僧人背有些駝,滿臉麻木之色,手中執一根盤龍棍,是戒律堂首座法賢;右首是名胖僧人,年紀最為老邁,為毗盧閣執事長老法悔;居中一位,右手持有紫金禪杖,走路震地作響,正是法念方丈。

木風倚劍而立,瞇眼打量對方,法賢、法悔、法念亦向他望來。

法念方丈瞥見木風手中寶劍,面色微變:“原來是萬劍山莊的杜三少,光降敝寺,不知有何貴幹。”

木風開門見山的說道:“不敢當,只想請教幾位大師,這覺塵犯了寺中哪條戒規,竟而被逼走投無路,出寺乞討?”

覺塵聽聞這話,迅速低下頭來。

法念方丈看向覺塵,面色微微一變。

木風瞧見他的眼色,心中疑竇頓起。

法念方丈道:“法賢師弟,你來告訴杜施主,覺塵究竟犯了哪條戒律。”

法賢是法雨寺戒律堂首座,大凡寺中有僧人犯戒,都要經由他督法。上前一步,向覺塵盯了眼,說道:“前些時日,覺塵潛入本寺藏經閣,妄圖盜取經書。”

他神態麻木,聲音就似石塊擊碰,毫無起伏,可是一雙眼睛裏,卻好像有兩把炭火在燒,盯得覺塵背生冷汗。

法念方丈點了點頭:“如此,杜施主還要阻止本寺執法麽。”

狐裘下,覺塵兩只拳頭握得死緊。

木風灑然一笑:“偷盜經書,固然有錯,卻未必沒有情由,敢問大師,貴寺在訓誡之前,是否有問過其中緣故?”

法賢冷冷道:“錯便是錯,有錯便要罰,何須追究緣故!若因為緣故便可放過,又要清規戒律何用?”

木風何許人也,豈會被他三言兩語所震懾,冷笑道:“大師信的是佛,還是清規戒律?可不要本末倒置了!”

法賢心下一凜,道:“你!”

見他片語間便將戒律堂首座逼得啞口無言,法念方丈嘆道:“阿彌陀佛,施主穎悟絕倫,又兼具慧根,若能皈依我佛,必得大乘佛法。”

木風卻似聽到甚麽極可怕之事,連連搖頭道:“教小爺頓頓吃素,不比坐牢還難受。”又道:“我相信覺塵偷盜經書,必有苦衷,還請方丈大師看在我這張薄面上,饒了他這回。”

法念方丈搖了搖頭:“杜施主,國有國法,寺有寺規,便是貴寶莊,也有自己立下的規矩,今日老衲若開此先例,今後人人便視戒規教條如無物,本寺又將以何服眾?”

木風沈吟片刻,覺得對方所言也甚有道理,他生性灑脫,卻決計不魯莽,當下收斂態度,深深一揖:“今日滋擾貴寺,多有得罪,還請方丈大師海涵。”

法念方丈念了句佛號,道:“杜施主心懷大義,實乃敝寺之福。”

卻聽木風又道:“覺塵盜書之事,還請方丈查明真相,再行體罰。”

法賢冷冷道:“敝寺自有分寸,不牢施主掛心!”

木風舉起覺塵左手,眾人只見他細瘦的手腕間,印有五道猙獰的指印。

“貴寺的分寸,便是如此?”

眾僧沈吟不語。

靜了片刻,法賢出聲道:“本寺中事,便是皇帝律法也管不了,兩位若是來燒香拜佛的,本寺自是接納,兩位若是來挑釁滋事的,本寺恕不接待!”

見氣氛僵持,顏少青走上前來,出聲道:“我二人前來,實則是要找方丈大師做法事的。”

他此言甫出,眾僧你瞧我,我瞧你,相顧愕然。

木風眸子一擡,見他神色之間,似有甚麽深意。顏少青不動聲色,以傳音入密之法,將聲音送出:“此處景色怡然,小住幾日,也助於修身養性。”

木風知他自有安排,退到一旁,閉口不言。

法念方丈道:“阿彌陀佛,老衲今日陞座說法,不做法事,施主請回罷。”

顏少青背負雙手,緩緩說道:“此事並不急於一時,方丈哪天有空,便哪天做。”嘴角微勾,又道:“只是在此期間,我二人需在貴寺打擾了。”

-未完待續-

第123章 第六回:萬裏濤聲繞翠微,幹宵青嶂白雲飛(中)(修訂)

第六回:萬裏濤聲繞翠微,幹宵青嶂白雲飛(中)(修訂)

覺塵跪在戒律堂的佛像前,聽見身旁的小沙彌一板一眼地數道:“四十六。”

啪!

幾近麻木的肩膀上,又挨了重重一棍。

佛門中有五戒:戒殺、戒盜、戒淫、戒妄語、戒酒。這五戒是大小乘戒的根本,眾僧皆須受持,若有違戒者,必要嚴懲——而覺塵犯的,便是盜戒。

他垂著頭,倔強的重覆道:“……我沒錯。”

“四十七!”

啪!

肩膀上,持續傳來火辣的疼痛,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淚水模糊了眼眶,他突然擡起頭,狠狠瞪向階前佇立的佛像,叫道:“我沒錯!”

因強忍疼痛而咬至烏紫的嘴唇猛地張開,露出白森森的牙齒,那小沙彌被他的模樣嚇得一跳,楞了楞,又繼續數道:“四十八!”

“我沒錯,為甚麽罰我——”緩慢的誦經聲,終將他的叫聲淹沒。

在戒律堂後方,有片深茂的竹林,竹林後,便是寺廟用來接待外客的寮房和客堂。新粉的院墻內,幾間精舍錯落其間,青瓦杏墻,頗有幾分雅趣,晚時,嵐霧飄渺,海風將波濤聲徐徐送上,令人一洗凡俗之氣。

顏、木二人用過齋飯之後,挑亮燈燭,在窗前舉棋對弈。將一顆黑子輕輕落在棋盤上,顏少青擡眸道:“風兒,該你了。”

棋盤上,兩方橫馬跳卒,車攻炮轟,已到了難解難分的境地,木風舉著白子,有些神思不定。這時,風中隱隱傳來幾聲叫嚷,他眸光微動,指間的白子啪地一聲,破窗而出。

顏少青手臂微揚,一枚黑子緊隨飛出,片刻間便將白子打落。

木風不滿道:“顏兄,為何阻我?”

顏少青緩緩搖了搖頭:“還不到時候。”

從藤簍裏拈起棋子,木風道:“等到將他打死,才算到了時候麽。”手指微錯,便要發招。

顏少青眼疾手快,將他手腕捉住,說道:“陪我將這盤棋下完。”帶著他的手,將白子落下。

木風兩番受阻,雙眼一翻,突然握拳向他下顎發至。這一招自然不是真打,是以出拳雖快,卻未攜半分內勁。

顏少青伸掌裹住他的拳頭,順手攬了他腰,縱身一躍,帶人滾到了床上。

衣袖一揮,窗門‘啪’的合起,燭火應聲而滅。顏少青左手撐著額頭,右手將人按在身側,闔目說道:“既然不想下棋,那便熄燈安寢。”

山嵐月華,霧霭水色,他俊美的輪廓,在月輝下被勾勒得更為完美、性感。

木風看得心癢,卻不甘乖乖就範,翻身滾進床裏,一個鯉魚打挺,便要向外躍出。

顏少青淡淡說道:“我說了,還不到時候。”說著一翻身,將人壓在身下。

木風瞪著身上的男子,不解他為何將事惹上身後,又撇手不管。眼珠轉了轉,伸手撫上他的背脊,笑道:“想來在這佛門清凈地,菩薩眼皮底下溫存一番,也別有情趣。”

顏少青在他臉上掃了眼,嘴角輕輕勾起。

下一刻,木風只覺呼吸一窒,嘴唇上便有重物壓了下來。

纏綿的深吻中,他揚手扯散男子的發髻,對方骨節分明的手指,也正沿著他纖韌的腰身滑至身後,壓抑不住的情動,令兩人的身體逐漸火熱,遂而失控……

陡然間,他的手指來到男子背心處的肺底穴,輕輕一按。感覺對方脫力般伏倒下來,木風用嘴唇摩挲著他的脖頸,低聲道:“待我辦完事回來,隨你處置。”

遠處的誦經聲漸漸停了下來。

顏少青幽沈的瞳孔閃了閃,看著他,緘默不言。

將人平放在身側,又在他頸下墊了個枕頭,木風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放下床幃,推門出屋。

借著星光,他足下輕點,幾個起落,站定在大殿的石階前。他去勢極急,甚至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是以,並未察覺到自己離開之後,有個人影輕輕推開屋門,走了出來。

杖刑施到半途,戒律堂緊閉的大門突然被人推開。

覺塵低垂的頭顱猛地擡了起來。

木風手執寶劍,站在門外說道:“你們沒聽見他說話麽?”目光如劍,向眾僧射去,環視一圈後,冷聲道:“難道在場的,都是聾子、瞎子?”

看他又來攪事,在旁督法的黃衣僧人忍不住叱道:“戒堂重地,閑雜人等不得擅入!”轉頭道:“繼續施刑!”

木風冷哼出聲,足尖挑起腳邊枯枝,向前一擲。那執刑的僧侶手掌一麻,棍棒落在地下。黃衣僧人面色大變,叫道:“你敢阻撓戒律堂執刑!給我圍起來!”

他話音落下,殿外迅速奔出十餘僧眾,手執齊眉棍,堵住去路,木風理也不理,擡腳踏入門內,解開覺塵手腕上的麻繩,扶了他起身。

此際覺塵臉上的汙垢已被汗水洗凈,木風瞧著這張白凈面皮,微微有些怔住。先時看他身形羸弱,猜想對方頂多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這時借著月光看清輪廓,才知竟是個弱冠少年。

覺塵見那雙鳳目緊盯著自己,面上有些燥熱,又低下頭去。

木風回過神來,扶著他道:“怎麽樣,能走麽?”

連跪了幾時辰,膝蓋早就失了知覺,覺塵卻咬住牙,重重點了點頭。

他眼中的倔強之色,倒教木風刮目相看,摸著下巴出了一會兒神,忽然擡起頭,向那黃衣僧人說道:“怎麽你不受教訓,又來攔小爺去路?”

被他拿話一激,那黃衣僧登時大怒,棍橫胸前,一招‘仙人指路’,往前掄直。

木風抓住覺塵衣領,施展輕功,將他送到丈許開外,接著轉身躍入場中,身形幌動,攬雲劍的劍鞘已從棍棒的空隙中鉆了過去,疾點黃衣僧胸口。

萬劍山莊的落風回雪劍法,享譽天下,攬雲劍更是萬中無一的絕世神兵,此時寶劍雖未出鞘,淩厲的劍氣,卻已透鞘而出,逼得人喘不過氣來。

黃衣僧駭然後退,不料木風有心教訓,招招遞進,劍不容情,片刻間便將他逼至墻角。

黃衣僧退無可退,提棍格擋,木風劍鞘砸下,將他手中棍棒一劈為二。

心知這招若是落在頭頂,必是腦漿迸裂的下場,黃衣僧不由又驚又怕,見對方撤回劍鞘,瀟灑的收回腰裏,更是怒得說不出話來。

門外眾僧見師傅不敵,均生怯意,踟躕不前,忽聽身後冷冷響起一聲:“阿彌陀佛。”眾僧皆舒了口氣,將棍棒交予右手,左掌豎起,回身施禮:“見過師叔祖。”

法賢一面拾級而上,一面沈聲道:“杜三少幾次三番阻撓本寺執法,到底是何居心,難道萬劍山莊的名聲享譽武林,便可為所欲為了麽!”每說幾個字,腳下力道便大上幾許,待走到殿前,地面的青磚上已留下一排深陷的足印。

這青磚乃是采自附近山石,於此日曬雨淋,歷經百年而無磨損,他隨走幾步,竟令其陷入盈寸,可見內功之精深,世所罕見。

見這和尚一來便給自己立了個下馬威,木風挑眉道:“法賢大師這話可沒道理,我一未傷人,二未縱火,怎麽叫做是為所欲為?倒是你法雨寺不分青紅皂白,將我這位朋友打成重傷,到底安了甚麽居心?”

法賢見他反過頭來倒打一耙,冷冷道:“休要胡說八道,這覺塵明明是本寺的和尚,甚麽時候又成了你的朋友。”

木風捧腹道:“大師這話更是沒理,做了和尚,便不能和人交朋友麽?”

法賢不知不覺中了他設下的圈套,怔了怔,喝道:“休逞口舌之利,隨我到方丈跟前說理去。”長棍一繃,平掄而出。

木風料定他要發難,長笑聲中橫過劍鞘,擋在身前。只聽噹的一響,震聲不絕,原來法賢手中所執盤龍棍,乃是精鐵打造。

斂去笑意,木風手腕輕振,劍鞘疾轉如輪,將鐵棍彈開。

法賢喝道:“拔劍!”使出一招‘羅漢拜打’,瞬息間擊向木風小腹,鐵棍顫處,前後左右皆是棍影,速度勁疾無倫。

眾人只瞧得眼花繚亂,均想:這白衣小子再不拔劍,身上非要被穿出幾十個洞不可。卻見木風左一搖,右一晃,在棍影中穿梭自如,臉上神態,甚是好整以暇。

法賢見他始終不願拔劍出招,好似將這比鬥當做兒戲,心頭火起,突然撤招旋身,反手執棍,一招‘劈山蓋鼎’,剎那間四面八方都是棍影,將木風籠罩住了。

他再又喝道:“拔劍!”

覺塵見棍影鋪天蓋地,手心裏不禁捏出一把冷汗,忽見一襲白衫自棍網中飄然而出,穩穩立在殿前,笑道:“要小爺拔劍,你還不夠格!”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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