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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六十五回:一字雁孤青天遠,九星連珠逆水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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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少青來到最深處的墓室,連出幾掌,石門竟然巍然不動,思慮之下,尋到暗處的機關,施手按下。

石門向上升起,顏少青微一擡目,望見門中竟夾有半尺來厚的熟鐵,這也難怪以他的掌力,也擊不穿這石門了。

跨入門內,但見紫霧紛紜,玉石鋪路,階前列武將,殿上坐君王,其臉色、神態皆與活人無異;寶頂正中嵌有九顆夜明珠,依星辰日月走勢,熠熠生輝;大殿正中,設有一方深池,池水歷經百年,依然清冽如昔,異香撲鼻,顏少青彈指拈來,淺嘗之下,發現竟是醇酒。

身披甲胄的武將分為兩列,手執長戟,下跪階前。隨侍的婢女也有兩列,俯首垂臂,神態恭敬。俯身看時,發現其腦後有被利器鑿開的痕跡,扒開頭皮,裏面赫然都是銀白色的水銀。

禦座上的君王頭戴王冠,身披五彩錦袍,看面容正當壯年,半垂眼眸,望向腳邊的將領。他的右手支在顎下,左手搭著扶手上的金色獸頭,目光便如掌下的獸目般,冷峻而嗜血。

顏少青負手立在大殿上,凝目望向穹頂上的九顆明珠,只見每顆皆有拳頭大小,光暈流轉,交相輝映。擡掌淩空虛抓,當首的一顆明珠便即落在他的手上。

夜明珠光華熠熠,直映得他一雙瞳孔璀璨若星,顏少青卻無惜物之心,手上施力,便聽喀喀兩聲,明珠的碎片從他指間跌落下來。

倏然,平靜的酒池中‘咕嚕嚕’冒出大串氣泡,跟著水流激蕩,泛出陣陣腥臭。顏少青發掌向水中劈去,波濤中忽然傳出一聲怪叫,跟著一頭龐然大物躍上岸堤。

那東西蛇首魚身,腹下生有六足,渾身覆滿鱗片,走動之際,不斷吞吐著鮮紅色的信子。躍上岸堤之後,它抖去身上酒液,虎視眈眈的向顏少青爬近。

《山海經》中記敘了一種怪魚,筆者稱其為冉遺,蛇首六足,其目如馬耳,食之使人不瞇,可以禦兇。顏少青甫見這怪物,便覺它與書中的描述大相吻合。只是書中所述的是瑞獸,而眼前這猙獰之物,顯非善類。

怪魚爬行過來,少時距逾顏少青腳邊已不到三寸,張開巨口,往他腿上狠狠咬下。顏少青擡腳踏出,正中怪魚腦顱,哐的一聲,那怪魚的下顎撞上地面石板。

一擊之下,那怪魚猶如喝醉酒般搖搖晃晃,顏少青見其雖然站立不穩,但顯然沒受半點傷,心下略感詫異,將內力凝於右足,再次重重踏下。

這一下力道用足,地面石板承受不住,裂開一道縫隙,那怪魚的頭顱卡在縫隙中,不住揮舞短足,拼命掙紮。忽然尾鰭在地面一拍,身子彈起,將頭顱拔將出來。

穩穩落地之後,眼中兇光更甚,巨口驟然張開,從中噴出一條水柱,往顏少青當胸射到。顏少青揮腳踢去,那怪魚一個筋鬥翻倒,水珠灑在地下,噝噝數聲,將石板灼出幾個洞來。

這涎液顯然含有劇毒,而數擊之下,怪魚仍是生龍活虎,行動自如,想來其身上鱗甲必也十分堅厚。一時間,顏少青竟拿它沒有辦法。眼瞧對方再又撲來,他眸光微閃,已有制敵之策。

怪魚撲勢極疾,張口向他咬來,其身處半空時,顏少青雙臂倏出,一手扣它下顎,一手伸進它滿是腥臭之氣的嘴裏,直抵咽喉。

怪魚沒料他自投羅網,稍楞之後,便即咬下,突然咽喉處傳來火燒火燎之感,心中頓覺不妙,不顧一切向後急退,可它卻忘了自己的下顎尚還在對方手中,顏少青要擊穿它的皮膚雖然不易,但制住不讓其逃脫卻是輕而易舉之事。

眨眼的功夫,灼燙感便由咽喉傳到肚腹,鱗甲下絲絲縷縷,冒出煙氣。怪魚雙眼鼓出,尾鰭打在地下,啪啪啪掀飛無數碎石。但漸漸地,它龐大的身子便停止了掙紮,雙目泛白,垂下眼眶。

顏少青擡手扔它進池,未有片刻耽擱,伸手捏碎了第二顆夜明珠。

等了半晌,大殿中卻沒半點動靜,正疑惑時,瞥見池中酒液正在不斷減少,水線下沈,在池壁上留下一圈明顯的白痕,心知接下來的危險必是來自池底,當下凝起目力,守在池邊。

不出一炷香的功夫,池中已然見底,光滑的大理石底座上,曝露出怪魚醜陋、龐大的屍體。待最後幾滴酒液漏入底部深洞,四面池壁上各有一塊石板向上翻起,之後,無數黑蛇從洞孔中蜂擁而出。

火光下,蛇群扭曲爬行,猶如一鍋煮沸的黑水,密密麻麻填滿了酒池,怪魚的屍身在黑水中載浮載沈,不一會兒,便只剩下個骨架。

由此可見,這黑蛇口齒之利,尤勝那怪魚身上堅甲。顏少青左手輕揚,將一條黑蛇抓在手中,細看之下,發現此蛇長約三尺,鱗片邊緣暗紅,背呈赭黑,和赤鏈蛇一般無異。

但尋常蛇類,哪有如此猛惡?莫看這蛇生相普通,在顏少青手中翻滾扭動,力道奇大,且被人捏住顎下七寸,竟毫不懼怕,長尾卷住對方手腕,漸漸收緊,若非顏少青有內功護體,手臂怕要被其生生絞碎!

顏少青五指收攏,掌中黑蛇發出咯咯之聲,登時斃命。但這片刻之間,大殿之中已滿是黑蛇,除了他落腳之處,其餘地方皆鋪了厚厚一層黑毯,成千上萬只蛇頭不住聳動,滿耳都是嘶嘶的吐信聲。

眼看蛇群向腳邊湧來,顏少青擡掌劈出,罡風刮過,將數百條黑蛇齊齊掀飛,粘稠的蛇血拋灑下來,群蛇更是興奮,各個翹首吐信,咬住跌落的碎肉。同時間,更多的黑蛇從洞孔中湧出,填補空缺位置。

黑蛇食了血腥,狂舞亂竄,猶若發瘋一般,這陣勢,倘若換成普通人來,早便嚇得手足俱軟,顏少青站立原地,面不改色,擡掌再劈,蛇群卻如波濤,一浪高過一浪。

突然耳中聽到一陣奇異聲響,似發自深池之下,足尖在地面輕點,飛身上了殿梁。

俯眼望見池中蛇群翻入擠出,躍起跌落,無窮無盡的黑蛇向四面八方游竄,似有巨物在池底翻江倒海。顏少青擡起手掌,掌心劈啪一聲,燃起一朵青焰,輕啟薄唇,喝道:“去!”

青焰化作龍形,噗地鉆入蛇群。池中靜了一瞬,繼而,轟聲大作!

萬千條黑蛇被拋上半空,碎肢血肉落如疾雨,不斷砸在地下、池中,乃至王座前,群蛇受到驚嚇,爭前恐後從池中爬出,池底的龐然巨物也因此嶄露頭角。

顏少青站立梁上,微微屏息——

目中所見,乃是一條通體雪白的巨蟒,背上生有翅翼,頭上有角。一人一獸目光相遇,那白蟒張開血口,仰首發出一聲嘶鳴!

聽聞這叫聲,群蛇均僵身不動,從中游出四條體型略大的黑蛇,伏在池邊,簌簌發抖。白蟒身子盤起,從池中探出頭來,接連四口,將黑蛇吞入腹中。

接著,巨尾一擡,往蛇群掃將過去,群蛇頓時大亂,其中又游出四條大蛇,趴伏在白蟒跟前。白蟒頭顱幌動,巨口橫抄,一口將其吞吃入肚,跟著,它揮動翅翼,如利箭離弦,往顏少青棲身處射去!

顏少青似早料它有此一招,不及對方近身,身形暴起直退!

白蟒纏在梁上,向底下的男子示威吐信。顏少青面色漠然,行走之處,群蛇紛紛避讓,來到梁下,手一揚,抖出袖中焰龍。

那白蟒甫見焰龍,如臨大敵,頭顱高高聳起。顏少青背負雙手,姿態甚是悠閑,淡淡說道:“你既要化龍,又何苦摻身塵事。”略頓了頓,繼續道:“難不成,這墓中有你要守護之物?”

那白蟒仿能聽懂人言,仰頭發出一陣嘶吼。

顏少青搖了搖頭:“既然如此,別怪我手下不留情。”

-未完待續-

第98章 第六十六回:披荊斬棘勇鬥墓中惡蟒,劫後餘生攜手同舟共濟

大殿中,一青一白兩道身影倏分倏合,所過之處熱浪翻滾,煙氣騰騰。顏少青站在屋梁之上,冷眼觀戰,勁風帶起他的衣袍,在空中獵獵飛展。

白蟒掠地而飛,自焰龍身下鉆過,扭頭擺尾,回身去咬它的咽喉。九轉丹魂經大成之日,便可意傳真氣,馭物化形,這焰龍乃是顏少青體內真氣所化,灼熱無比,白蟒一口咬中,嘴裏登時起了把火,潰燙出無數水泡。

顏少青伸出手掌,那焰龍突然一個轉身,長尾卷住了白蟒的七寸。顏少青五指收攏,臨空一抓,那焰龍便即收緊力道,與白蟒纏作一團,他站在梁上,冷冷吐出幾個字:“結束了。”

轟!

無數黑蛇被氣浪掀飛到半空,碎石蛇屍如暴雨般砸落下來,顏少青袖袍一拂,緩緩閉起雙眼。

***

弓弦越拉越緊,木風待要射出,突然聽到夜翎嘴邊重覆說著幾個字,心中殺意消弭,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無奈。

他口中喚的並非是甚麽感人至深的字句,而是簡簡單單的‘父親’二字。

夜翎的父親——夜家堡上任堡主夜飛雪,對於此人,木風唯用‘咬牙切齒’來形容,當年若非其從中作梗,他與顏少青早就成了一對神仙眷侶,如何會陰陽兩隔,苦別七年?

之後他雖報了仇,卻也令一個孩童幼年失怙,撇開自己與夜家堡恩怨不談,這筆債終究是他欠了夜翎,無從推脫。

夜翎望著這把從不離身,同時也是父親遺物的弓箭,臉上現出既迷茫,又悲傷的神情來。

他素來心高氣傲,不願在人前示弱,這時露出這般神情,只教人狠不下心,而這一耽擱,兩人之間的距離已挨得極近!

夜翎伸手握住弓背,想要硬奪。木風擡起手掌,掌緣在他手背上斬下,碰觸到他手上的皮膚時,只覺冰硬得猶如石塊一般。

對方臂力大得驚人,兩下一奪,木風便即撒手,懸在弦上的箭矢呼地一聲,從夜翎臉頰邊擦過。

粘稠的黑血涔涔而下,夜翎眼中的迷茫褪去,撇下弓箭,往木風身上撲倒。

咽喉被他扼住,木風眼前一陣發黑,曲起膝蓋,出其不意的往對方腹下頂去,咚一聲,似撞上一堵石墻,鈍痛感隨即而來。危急時,探手從腰間拔出刀刃,向身前連劈兩刀,夜翎身子後仰,躲了開去,不過衣衫卻被刀鋒劃破。

得了自由,木風手臂在地下一撐,退出數步,後背抵著石棺,不住大口喘氣。

再擡眸時,他微微一怔。明晃晃的火光下,男子胸口處被人以利器紋刺了一幅陣盤圖,正中是九星連珠,周圍環繞四個小陣,分別繪以鬼頭、野獸等圖案,陣圖下方,有一排朱砂寫成的字跡,木風讀過之後,若有所思的瞇起雙眸。

原來這玄疏陣的陣眼,正設在了夜翎身上,若要破陣,勢必就要殺了他!

倘若夜翎真成了繭人的傀儡,木風下手殺他,自是毫無猶豫,可他方才的表現,分明是神智未失,這般情況下,木風如何能痛下殺手?

望進那雙冰冷、毫無活人氣息的眸子,木風心中已有決斷。側身躲過對方掌風,避到石棺後。夜翎橫沖直撞,啪啪兩聲,把石棺打出兩個大洞。

不待他從棺中抽出手臂,木風揉身閃出,來到他身後,在頸後天柱穴上用力按下。

男子高大的身軀往前撲倒,‘哢’地一聲,石棺應聲而裂,從廢墟中起身時,鬼紋刀冰冷的刀鞘已抵住脖頸,他似無知無覺,雙臂張開,反向後身的木風揮去。

木風矮身避讓,擡腿掃出,夜翎底盤不穩,仰天跌了一跤。木風飛身撲坐在他的小腹上,跟著擡手揮拳,重重砸向他右邊臉頰:“給小爺醒過來——”

夜翎給他撲倒,後腦直接著地,摔得懵了,臉上又現出迷茫的神色來。木風一拳緊挨一拳,拳拳往他臉上招呼,可每揮動一拳,都覺打在頑石之上,指骨撞得生疼,對方卻只茫然無覺的望著他。

忽聞長嘯聲起,回眸看時,那繭人的身影迅速隱沒在門外,木風氣惱不已,罵道:“這怪物真比當年的趙鈺更陰險!”

重拳揮下,哪知夜翎被嘯聲激醒,手腕一翻,將他擒住,木風暗呼糟糕,跳起避開。夜翎大聲怒吼,反身將他壓在身下,動作比之先前更為暴戾兇悍。

猛然間又被扼住咽喉,木風手握刀刃,橫裏一抄,將夜翎的鬢發削下少許,但見身上的男子雙目赤紅,額頭青筋暴突,鬼紋刀刀光映面,寒氣逼人,他亦全然不顧,全力要將自己置於死地,當下毫不遲疑,叫道:“夜飛雪的死因,你還想不想知道!”

這句話如醍醐灌頂,夜翎渾身一個激靈,慢慢撤去手掌,便是此時,那嘯聲陡又響起,木風罵道:“陰魂不散!”腰間使力,從夜翎身下滑開。

夜翎受嘯聲所激,狂性大發,死死壓住木風。

木風彈指在他臂上曲池穴一拂,趁著他松手的間隙,如泥鰍般鉆到了他背後,便要故技重施,未料對方回臂一抄,又將他按在身下。

木風舉刀相抗,夜翎徒手握住刀刃,兩廂僵持之下,木風無奈放手。

鬼紋刀被隨手拋遠。

夜翎將人提起,木風身子臨空,擡腳揮腿,往對方腰間踹到。夜翎手一揚,把人往石壁上狠命摔去。

他臂力驚人,木風受這一記,身子不由自主,直飛出去,臨近石壁時,雙腿曲起,在壁上用力一蹬,借勢躍上了頭頂上的青銅吊燈。

俯眼一瞥,挑釁道:“有膽子,上來我們再比過。”

青銅燈離地面約有丈高,夜翎幾縱之下,均未上得燈來,急得連聲咆哮,木風坐在燈上,出言激道:“單就這點高度,就難倒了堂堂夜家堡堡主?”鳳眸微瞇,斜睨他道:“怪不得江湖人常說,偏陽神弓的傳人一代不如一代,夜飛雪武功低微,他兒子更是個窩囊廢、軟蛋子。”

“啊——”夜翎抱住頭顱,張口大吼。木風搖了搖頭,繼續道:“可惜了偏陽神弓這樣一件良器,竟落到這樣的窩囊廢手中,哎,暴殄天物。”

聽到此處,夜翎停止叫喚,幾步跨到石棺旁,伸手搭住一具石棺的棺沿,再一使力,將其橫在肩頭。

目睹他肩扛石棺一步步走回燈下,木風不禁咂舌,暗道:夜家堡的內功的確有其獨到之處,自己在全勝之期,也不定能搬動這千斤重棺,更繆談帶著它行走如常。

正感嘆間,突然腳下勁風來襲,原來夜翎躍不上燈座,竟使石棺作武器,要將他打將下來!

木風楞了楞,繼而揚起脖子,縱聲大笑,一面笑,一面伸手勾住手中的鐵鏈,以免自己前俯後仰之際一頭栽下。

天下第一神射手竟棄弓不用,揮舞起槍棒來,這笑話傳到江湖上,誰人會信?

“哈哈哈……”望進對方充滿暴戾之氣的眼眸,他笑得沒心沒肺,肆意暢快:“夜堡主,這槍棒使來可順手?”

石棺太過於沈重,縱使夜翎力大氣盛,久持之下也漸感吃力。木風坐在燈上,向門外睇了眼,但見墓道內空空蕩蕩,那繭人不知藏身何處,忽然腳下好大一聲動靜,燈盤跟著劇烈晃動起來。

俯眼一瞥,原來夜翎情急之下,把石棺狠狠砸向了地面。

石棺高達半丈,陷入地面之處逾有盈尺,以此為梯,夜翎一步一步,向上攀爬。火光下,他神情猙獰,目眥欲裂,每攀一步,石棺上都要留下十道深刻的指印,顯是怒氣盛極,待攀到頂部,一下握住吊燈底座上垂下的鐵鏈,縱身躍了上去。

“就怕你不來!”木風早候他多時,唇角勾起,邪邪一笑,突然雙足勾住鐵鏈,身子往後仰倒。

兩人分站燈座左右,原能保持平衡,這時忽然少了一人,燈座便開始向左傾斜,夜翎急抓木風,一下收力不住,身形搖搖欲墜。

木風笑道:“夜堡主,站穩啦!”

夜翎一手抓住鐵鏈,一手向他抓來,木風左躲右閃,盡管使不出輕功,身手卻頗為矯捷,一襲白衫在青銅吊燈間翩然躍動。夜翎久攻之下,連他衣袖也沒摸著,脾氣更為暴躁,驀地裏一聲大吼,震得人兩耳嗡嗡作響。

木風促狹的瞇起眸子,笑道:“別急,好戲還在後頭。”

夜翎施掌往他肩膀按下,木風伏低身子,在他腰間一撞,兩人齊齊從燈上跌了下來,木風早有準備,手臂撐住下方石棺,旋身滑下地面,夜翎跟著躍下,不料墜勢一緩,身子堪堪倒懸在半空。

木風自遠處撿回鬼紋刀,手起刀落,將石棺砍為兩截。收刀入鞘,擡頭笑望道:“夜堡主,上頭風景可好?”

夜翎足上縛著一根鐵鏈,在空中蕩來蕩去,燈座跟著左搖右晃,墓室中光影閃動,忽明忽暗。他拼命掙紮,手腳卻無借力之處,急得大吼大叫。

木風拾起偏陽神弓,擡手拂去弓背上的塵土,嘆道:“你的主人棄了你,以後便跟著我罷。”眸子微斜,望向頭頂上的夜翎:“雖說當下小爺武功略有不濟,總也好過跟著個窩囊廢。”

夜翎倒懸著身子,全身氣血翻湧,聽到這番話更是怒急攻心,口中不住發出吼叫,突然腹中一痛,吐出一口鮮血。

木風向旁躍開,俯身看時,只見地下的鮮血漆黑如墨,其中混雜著幾絲白色的絮狀物,揚起唇道:“果然是那繭人搗的鬼,不過如此一來,你也算是因禍得福,撿回了一條性命。”

“咳……咳咳……”,夜翎懸在半空,四肢酸麻腫痛,全然使不上勁,凝視下方的男子,竟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先前他腦中昏昏噩噩,只聽到一個聲音不停命令他殺死眼前之人,雖心有不願,卻無力抗拒,只得與對方鬥個你死我活,可方才那口黑血吐出之後,胸口滯悶之氣也跟著排出,腦中一片明朗,再無魔音擾耳。

木風笑著望他道:“夜堡主,別來無恙?”

惱恨自己被人利用,也不堪自己的醜態落入對方眼中,夜翎緊閉雙眼,不發一言。

木風聳了聳肩,背身走向門口,邊走邊唉聲嘆氣道:“看來夜堡主不屑同我見面,既然如此,我還是趁早走罷。”

眼見他走遠,夜翎終於出聲喝道:“……且慢。”

轉過身,木風悠悠然道:“夜堡主有何見教?”

“……先將我放下。”

木風攤了攤手:“我可沒這本事,夜堡主自求多福罷。”說著再不理會,向門口走去,轉身時,斜斜瞥了他一眼,見其冷著張臉,死撐著面子不願再次開口求救,心中暗暗好笑。

足尖勾起地下一物,反手拋向半空,涼涼地道:“小爺不擅使弓,這東西夜堡主自己收著罷。”

夜翎伸臂接住,撫摸手中之物,一時怔忡,說不出話來。

偏陽神弓在青銅燈的照映之下,散發出古樸、沈靜的色澤,夜翎曲起背,張開弓,將箭頭對準縛在腿上的鐵鏈。

“這人情算我欠你!”

-未完待續-

第99章 第六十七回:鐵胄英靈困冥閣,玉帶香魂鎖鳳闕(修文)

第六十七回:鐵胄英靈困冥閣,玉帶香魂鎖鳳闕(修文)

顏少青睜開眼,發現自己仍站在酒池前,半步未挪。池中碧波蕩漾,酒香瑩然。環視四周,景物還是來時的模樣,只腳邊多了一條白蛇,全身幹癟僵直,顯已死去多年。

忽然鼻端聞見一股甜香,他心下警醒,離開池邊在大殿中踱步走動,尋找香味來源,經過一名侍女的身旁時,被她手中所捧的香爐吸引了目光。

香爐系以純銅打造,頂部鏤有小孔,縷縷煙氣從孔洞中飄逸而出。

隱隱覺得這香味有異,細看時,才註意到香爐上雕刻的紋飾,乃是數百只骷髏頭,堆砌得猶如一座座小山。

光線黯淡下來。擡目時,發現穹頂上的夜明珠不知何時缺了一顆,兼之那香爐不斷地‘吞雲吐霧’,四周景物就像籠著層紗,瞧不真切。

忽聽身後靴聲橐橐,煙霧中閃出幾許寒光。

一列武將,身披鐵甲,手執長戟,向他走來。

顏少青左足倏出,踏住了向自己砍來的兵刃。

長戟外層的銹跡剝落,露出寒光熠熠的鋒刃,顏少青站在戟上,右掌向前虛按,‘咚’地一聲,那武將被他的掌力拍得直跌出去。

後方猛又竄出數人,向他包抄而來,顏少青提起一人衣領,重重摜將出去,身後數十名武將應聲倒地。

這些人死而不腐,可說是體內灌註水銀之故,但為何能活動自如,他卻想之不透,只猜測和那侍女手中的香爐有些關系。

撂倒武將之後,他眸光一斜,朝那侍女振袖掃去。

那侍女身上的衣衫被罡風掃過,盡數撕裂,香爐在她手中,卻兀自完好無損。

顏少青略怔了怔,確定那香爐必有古怪,突然腦後勁風來襲,他吸一口氣,反掌拍出。

偷襲者被他的掌力震飛身子,直直撞上身後石柱,但見其若無其事的爬起,撿起手邊兵器,覆又向他攻來。

顏少青暗吃一驚,左掌翻處,已牢牢扣住來人手臂,暗運內力時,那武將臂上包覆的盔甲迅速融為鐵水。

異味撲鼻而來。

原來九轉丹魂經的炙熱之氣已滲透到對方的皮膚深處,直觸其體內的水銀,此物遇著高溫便要揮散毒氣,異臭無比。他雖不懼,但木風並無內功護體,如果貿然闖進,難保不受到影響,權衡之下,立即撤去功力。

便是此時,左右兵刃之風齊作,兩把長戟當頭劈下!

顏少青頭一低,伸手抓住左端鋒刃,用力一扯,那武將足下蹌踉,橫跌向前,顏少青向後滑開半步,長戟越過此人,正中右邊武將的咽喉。

利器入喉,那武將仍像玩偶泥塑般木著張臉,手下動作倒是利索,伸手拽住長戟,從喉間一寸一寸用力拔出,之後扭了扭脖子,再次躍入場中。

顏少青掌影翻飛,片刻間撂倒數人,但這些人前仆後繼,似永遠不知疲倦。

打又打不死,燒又燒不得,如此境況,顏少青也頗感棘手,寬袖一揚,卷住一人頭頸,扯到近前,揮掌拍下。

這一掌內力運足,那武將的腦門當即凹陷半寸,眼珠翻出眼眶,鼻梁骨橫戳進了腦顱。

他搖搖晃晃的往後退去,銀白的液體自頭頂湧出,流到臉上,只呆了一呆,提起長戟,猛地向前刺出,只因雙眼已盲,刺出的方向已不能控制,顏少青握住長戟的另外一端,反手送進了對方的肚腹。

手腕一震,長戟攜著人筆直飛出,墜入池中。

魁梧的身軀在水中慢慢縮小,最終剩下一副發黑的骨架。

顏少青微微訝異,隨手抓來一人,拋入池中,結果竟與方才一樣,那人迅速在池水中化去了皮肉,餘留骨架。

他即便想到池中酒液經過百年的發酵,純度已然極高,水銀為可融之物,自抵不住烈酒浸泡,心下了然,轉首昂視,周邊武將已將他團團圍住,手中長戟齊出,來勢極疾。

顏少青漠然道:“還不知自己死到臨頭麽?”足尖在戟上一踢,旋身躍高,如一頭巨鷹,穩穩縱出數丈之外。

眾人向前追擊,顏少青扯下披風,揮手抖開。

罡風迎面,此刻莫說向前迎去,連穩穩站住也是不能,長戟頂端的紅穗被風吹得一線筆直,盔甲當啷作響,突然有人雙腳離地,被勁風掃進了酒池。

眾人還待抵抗,顏少青披風橫掃,罡風起處,數十人跌入池中,水聲隆隆,聲勢甚為驚人!

五指淩空虛抓,自一名侍女手中取來酒杯,金杯盛酒,灑在池邊,繼而系上披風,走回大殿中央。

他舉氅、出掌、推人、倒酒,動作一氣呵成,未有絲毫拖沓,可見早便成竹在胸。

哐當——

那侍女手中的香爐落在地下,碎成數塊。

顏少青擡起目光,穹頂上六顆明珠兀自燦爛生輝,心中暗道:九星連珠環環相扣,逐一破除,頗耗辰光,說不準墓穴何時便要坍塌,哪來時間浪費?

心中正自揣度,腳邊的兵器忽然突突跳將起來,池中水花濺起半人多高,支撐大殿的石柱也漸漸往旁傾斜。

他心下凜然,明白再拖延下去,柱倒屋傾,便說甚麽也是枉然。

當機立斷,縱身躍上高處,打算捏碎穹頂上剩餘的六顆明珠,不料從大殿外竄進個身著褐袍的男子,向他疾呼道:“住手!”同時展開身形,伸手阻攔。

顏少青見他欺近,手掌反扣對方肘處,借力打力,將那人施在掌上的勁力,順手又推了回去。

那人情急之下,使足力道,此時真力反噬,心中一慌,忙提起真氣,從空中直墜而下。

燈火下,只見來人一襲黃褐道袍,面容俊朗,正是破除伏地陣,急趕而來的方惜宴。

顏少青被他攪了計劃,冷冷道:“別礙事。”

方惜宴平息胸臆間跌宕起伏的真氣,走上前道:“破除九星連珠陣須得循序漸進,切不可急於求成!”

這道理,顏少青如何不懂,只現下時間緊迫,哪容得他慢慢破陣。只他生性桀傲,不屑解釋,往前踏了一步,寒聲道:“讓開。”

方惜宴亦不是好相與之人,橫眉道:“你硬要一意孤行,便先問過本道的兵刃。”

顏少青移目望向門外。

沈遙雲目光閃爍,似也拿不定主意。

僵持之時,忽聞遠處傳來一聲朗笑:“那六顆珠子看著好生礙眼,夜堡主,趕緊將它們射下。”

方惜宴和沈遙雲相顧愕然,未及出聲喝止,六支箭矢已自笑聲傳來之處發出,一舉射穿了穹頂上的明珠!

木風和夜翎的身影,隨之出現在遠處。

方惜宴怒極反笑,指了他道:“果真如你師兄所言,你除了闖禍,還能有何作為!?”

沈遙雲輕嘆:“一切均有命數,罷了。”

木風‘嘿’地一聲,越過方惜宴,徑直走到顏少青跟前,在他面前轉了一圈,以示自己完好無恙。

顏少青向他身後掃了眼。“看來你要找之人,已經找到了。”

在那道頗含探究之意的目光下,夜翎只覺渾身都被看透一般,不自在的抿了抿唇,抱拳道:“薛兄。”

木風湊近他耳邊,笑道:“我要找的,從來都只有你一人。”

顏少青唇角微掀,牽過他的手,走向殿中:“先破陣再說。”

煙霧紛紜,漸漸升到腰際,顏少青將木風圈在懷中,提醒眾人:“留意身旁。”

漸漸的,煙霧更加黏稠起來,顏少青目光一凝,低喝道:“來了!”

-未完待續-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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