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第四十六回:禪心既作沾泥絮,春風豈可舞鷓鴣 (1)

關燈
一陣鑾鈴響,客棧門前停了匹通體雪白的驊騮馬。店夥計聞見動靜,放下手裏的活出門招呼來客。

陽光下,沈遙雲手執拂塵,青衫飄逸,店夥計自他手裏接過韁繩,神情猶似做夢,乃至拂塵迎面掃來,才猛然清醒,忙道:“客官裏面請,您是打尖還是住店?”

“置一桌素食,再收拾兩間上房。”

“好咧!”

客店半舊不新,在城內鱗次櫛比的建築中更是顯得毫不起眼,掌櫃的是個漢人,住進這兒的,十之七八也是往來中原和回鶻兩地的宋商,沈遙雲不通異族語,為了省去麻煩,才選了這處落腳。

踏入廳中,各種目光隨即而來,沈遙雲如以往般漠然視之,走到一張空桌前坐下。跑堂的上來招呼茶水,照常閑碎了幾句,但見這道人不鹹不淡的應了兩聲,自討了個沒趣,抹了抹桌子走開了。

少時,飯菜上齊,杯中的茶水也見了底,沈遙雲眉間隱露不耐,目光亦時不時移向門口。

此時正值午牌時分,客店中甚是忙碌,他坐了兩刻,聽得門外馬蹄聲響,竹簾被人掀開,擡眼望去,來者並非自己等候之人,再又別開目光。

來者共三人,俱作軍官打扮,為首一人豹頭環目,長相兇惡,踏進門後啪一聲抖開手裏的畫像,往身旁幾名客商逐一比對,眾人見他們來勢洶洶,都顯慌張,掌櫃的過來賠笑道:“幾位軍爺,小老兒小本生意,幾位軍爺包涵,包涵!”一面說,一面往對方手裏塞銀子。

那軍官收下銀子,裝腔作勢咳了聲道:“這兩日,可有看到可疑人物經過?”

掌櫃彎腰笑道:“小老兒只知道安分守己,不曾見到可疑人物。”瞥眼瞧見畫像上懸賞的通緝犯,疑道:“這人犯了甚麽事?一大早就有幾隊官兵來盤查過。”

上懸賞的通緝犯,疑道:“這人犯了甚麽事?一大早就有幾隊官兵來盤查過。”

另一名矮個的軍官睜圓了眼,大聲斥罵道:“這人毀去浮屠塔,罪大惡極,朝廷下令全城通緝,誰要是瞧見了卻知情不報,便是與犯人同罪!”

掌櫃見他一臉兇神惡煞,當即嚇退兩步,忙又過來作揖道:“哎唷,您就是借小老兒十個膽,小老兒也不敢包庇朝廷重犯啊!”

對方瞧不起他低三下四,膽小如鼠的樣子,從鼻腔裏哼出聲。領頭的既收了人銀子,也不再逗留,卷起畫像就要離開,忽然那始終未發話的軍官附耳過來,同他說了些甚麽,這領頭的軍官腳步一頓,轉頭往窗邊看去。

沈遙雲見三道不懷好意的目光向自己射來,冷冷掃了對方一眼。

三名軍官將他包圍在中間,一個道:“打哪兒來的。”

沈遙雲不理不睬,端起茶杯飲茶。

另一個促狹道:“看模樣像是中原來的,把你的通關文牒拿出來看看。”

沈遙雲仰頭將茶水一飲而盡,開口道:“掌櫃,結賬。”

他態度傲慢,於身旁三人完全視作無睹,領頭的軍官砰的一下,拍響桌面,大聲道:“我看你就是這賊人的同黨,給我拿下!”

矮個軍官噌地竄到沈遙雲背後,伸臂鉗住他的胳膊,沈遙雲冷笑一聲,忽駢兩指,暗點對方腰間麻穴,矮個軍官手還未碰到他,已然中招,腿腳虛軟,一屁股坐到地下。

領頭的不知是沈遙雲搗的鬼,罵道:“媽的,關鍵時刻虛了,早叫你少逛窯子!”擡起頭來,只見沈遙雲手執碧玉拂塵站在身前,雖說是俏顏含霜,卻美得仿若天人,他胸口發熱,咂舌道:“瞧著像是娘們假扮的,拿下再說!”

矮個子從地上爬起,偕同另一人堵住沈遙雲後路,領頭的軍官手指探出,捏他下顎,哪知身旁忽然橫伸過來一條手臂,將沈遙雲攔腰一帶,抱在懷裏。

領頭的軍官伸手探空,怒火中燒,側身看時,一名身著褐袍的男子正予他報以笑顏,他目含桃花,嘴角噙笑,神情似正亦邪。

“你好大的膽子,敢阻撓軍爺捉拿朝廷欽犯!究竟甚麽人!”

褐袍男子將沈遙雲護在身後,道:“在下攜內子前往西域經商,途經高昌,人生地不熟,內子更是不通貴族語言,若有得罪之處,還望幾位軍爺海涵。”

他雖然笑著,言語間的氣勢卻萬分迫人,幾人一時摸不清他的底細,齊聲喝道:“問你是甚麽人!”

褐袍男子彬彬有禮的作揖:“在下方惜宴,是個行腳商人。”

沈遙雲聽不懂異族語言,見他們嘰裏呱啦,好不耐煩,從方惜宴身後走出,拂塵一卷,欲將這幾個輕薄自己的人教訓一頓。

方惜宴左掌前伸,繞住拂塵銀絲,側身在他耳邊道:“這些是替朝廷辦事的軍官,將他們得罪了,今後如何行事?”

沈遙雲睨了他一眼,收回遞出的招式:“別同他們啰嗦。”

方惜宴為虜獲佳人芳心,事事於對方惟命是從,當下自也不例外。他安撫了這頭,轉身便摸了錠銀子放在對方手裏,笑道:“西域千裏迢迢,內子出門在外諸多不便,是以才女扮男裝,並非是可疑之人。”

對方雖心有不甘,但得了銀子,也不再糾纏,嚷嚷了幾句,轉身走了。待人走遠,兩人在桌前坐定,沈遙雲不言不語,舉箸吃喝。

方惜宴眼珠子轉了轉,轉看窗外,那尋事的三人正騎著馬往東面疾馳。從筷簍裏抽出三支竹筷,施力擲出。

竹筷疾如飛蝗,瞬間便追上了遠處的三人三騎,幾聲嘶鳴,對方登時人仰馬翻。方惜宴仿若無事,又從筷簍裏取了一雙竹筷,給身旁的男子布菜。

這一幕沈遙雲全看在眼裏,口中無話,唇角卻微微翹起,用過飯後,難得沒有立即上樓,而是在桌前坐了一小會兒。問道:“不是說別生事兒麽,剛才又是作甚麽。”

方惜宴為他斟了茶,慢悠悠開口道:“他想碰我的人,可得付出點代價。”

沈遙雲將杯子重重置在桌上:“誰是你的人?”

話一出口,四周便即靜了一靜。沈遙雲握住拂塵的手指微微發白,警告道:“再要胡言亂語,便教你好瞧。”

方惜宴連道不敢,給他賠了幾句不是,稍後又嬉皮笑臉貼了過來。沈遙雲攆他不走,只好任他挨近,突然問道:“你適才同那些人說了甚麽話,為何這幾人聽了之後就走了?”

方惜宴在心中暗笑,面上卻裝作一本正經:“我同他們說,這位是得道真人,得罪了他,全家可都要跟著倒黴。”

沈遙雲回想那幾人瞧自己的眼神透著古怪,狐疑道:“當真如此?”

“可不止如此。”方惜宴搖搖手指,繼續道:“還花了我十兩銀子。”

沈遙雲心中仍是存疑,但想了一陣也得不出個所以然,姑且信了他。待一會兒店夥計過來收拾了碗筷,他便開始問起正事。方惜宴點了點頭,輕聲道:“消息是有,不過這裏人多嘴雜,我們樓上去說。”

上樓進屋,方惜宴轉身閂上門,一回頭,沈遙雲已坐在桌前看著他。

“現在四下無人,可以說了。”

方惜宴嘆道:“師叔如此記掛那人,我心裏可不舒坦。”

他一路上諸多花言巧語,逮著機會,就要向自己訴說情意,沈遙雲聽也聽得煩了,偏過頭道:“你舒坦也好,不舒坦也罷,於吾何幹。”

被他奚落,方惜宴毫無怒意,依舊笑嘻嘻道:“你我已有肌膚之親,師叔怎還是如此絕情……”

沈遙雲立即打斷他:“誰同你有肌膚之親!休要胡言亂語!”卻見對方伸出食指點了點嘴唇,急道:“還不是因為你……你……”

“因為我如何?”趁對方不註意,方惜宴從後挨近,張臂將人抱在懷中。

鼻端盡是男子身上淡淡的熏香味,沈遙雲紅了耳根,掙脫道:“放開!”

方惜宴在他耳邊輕笑:“這種程度你只需一招便能化解,師叔卻任由我放肆,怕是心裏早就有了我罷。”

這話可謂是一語驚醒夢中人,縱使沈遙雲百般不願,也不得不承認自己對他的態度確有所轉變,從一開始的抗拒、抵觸,漸到如今任他摟摟抱抱,亦不覺有何不妥。這個男人正以他的方式,一步一步令自己淪陷,再這般下去,自己總有一天……自心底裏打了個冷顫,再不敢往下細想,低頭側身,一招‘飛流瀑’直擊對方小腹。

他忽然出招,方惜宴猝不及防,腳下一個蹌踉,往後便倒。身後正好是個花瓶,一頭栽下,免不得要見紅。沈遙雲知他武藝高強,應變機敏,下手並未留有餘地,焉知對方卻像傻了一樣不躲不閃,眼瞧就要撞上,抖手揮出拂塵,將人攔腰截住。

危急之時,方惜宴不驚反笑,腰間用力,竟將沈遙雲的拂塵震開。沈遙雲怒道:“你做甚麽!?”當下棄了拂塵,伸臂將人摟住。

佳人投懷送抱,方惜宴如何不喜?縱聲笑時,兩人一起倒在床上。

方惜宴被他壓在身下,促狹道:“師叔這麽主動,倒教師侄有些難為情了。”

此時沈遙雲已是怒極,反手一巴掌揮去,方惜宴捂住半邊臉頰,齜牙道:“真狠……”

沈遙雲臉上罩著寒霜,一字一頓道:“你聽好了,吾沈遙雲今生今世不會愛上任何人,也無暇陪你浪費時間,他的事,你相助固然是好,便是不助,吾僅憑自身之力,亦能扭轉乾坤!”

推開他起身,忽然手腕被對方用力握住,重又倒回床上。他施力擺脫,對方這一式擒拿手卻似蛆附骨,如影隨形,始終掙脫不了,厲聲警告道:“放手!”

耳邊傳來一聲輕嘆:“師叔,我千裏迢迢隨你奔赴回鶻,待辦完事,你我就要分道揚鑣了,相處之日無多。”

攬在他腰間的手掌移向臉龐,輕輕摩挲:“就讓我再好好看看你……”

聽對方語意酸楚,沈遙雲動作一頓,方惜宴乘隙反身壓上,將頭臉埋在對方的肩窩裏,頹然道:“師叔,這些日子,你當真對我……毫無感覺麽……”

灼熱的氣息從頸邊蔓延到全身,沈遙雲張了張唇,卻始終未語。暧昧的氣息在兩人之間彌漫,唇瓣上有一重物壓了下來,霸道的掠奪著他的呼吸。

“嗯……唔,放……”抑制不住心裏的悸動,沈遙雲推卻的雙手慢慢環上對方的脖子。

他的信誓旦旦在對方幾近無賴的攻勢之下,顯得脆弱而無助,不過,有些事看似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而實則,又焉知不是此意別人應未覺,不勝情緒兩風流?

午後陽光正濃,方惜宴捧起他嫣紅一片的臉龐,總也覺得看不夠。沈遙雲揮開他的手,嗔道:“瞧夠了沒有。”

方惜宴牢牢抱住他的腰身,笑道:“不夠,永遠也不夠。”

沈遙雲在他懷裏更是臉紅,暗恨自己總是在不經意間,輕易便入了他的套。

抱了人翻身坐起,方惜宴滿臉饜足的道:“在外打探了一上午,總算是有點收獲。”自腰間取出一物,朝他晃了晃。

沈遙雲精神一振,忙即去取。

方惜宴卻將東西收回腰裏,搖頭輕嘆:“為了這消息,師侄差點跑斷了腿,師叔不犒勞一下可有些說不過去。”

見他又耍花招,沈遙雲執起拂塵,作勢要打:“你別得寸進尺!”

方惜宴盯著那兩瓣被自己蹂躪至紅腫的雙唇,笑得不懷好意:“師叔若要強搶,師侄自絕非對手,不過師叔搶師侄的東西,這話說出去就不太好聽了。”

他如此這般的一說,沈遙雲便再下不去手:“誰要搶你的東西。”

方惜宴嘿嘿一笑:“照老規矩,師叔親我一下,我就將東西給你,並將消息告之,如此可好?”

“不好。”

“哎呀,早上打探到甚麽消息來著,你瞧這時間一長,我就有些記不清了。”

“……”

“估摸著再過個一時半刻,全給忘光了也說不定……”

沈遙雲忍無可忍,低叱道:“……閉眼。”

方惜宴依言閉起雙眸,預料中的吻卻並未到來,反而掌上突然一空,再睜眼時,對方已坐到桌前,展開奪來的書信,他當即苦笑道:“師叔真會趁人不備。”

沈遙雲頭也不擡:“哪容得你每次都得逞。”細看信中所繪,乃是一副極其覆雜的地圖,眉頭漸漸蹙起,道:“這是……地形圖?”

方惜宴為自己倒了杯茶水,呷了一口才道:“確然是地形圖。”

沈遙雲看了看他,問出關鍵:“哪裏的地形圖?”

男子放下茶杯,緘默了片刻。

“左賢王府。”

-未完待續-

第79章 第四十七回:公輸暗使張良計,楚王明架過墻梯(修訂)

第四十七回:公輸暗使張良計,楚王明架過墻梯(修訂)

近昔寇盜肆暴,庶獄彌繁,皇宮大內自不必說,連同王府內的崗哨也增至了平日的兩倍。

鐵勒提著食盒,向剛換班的守衛打了個招呼。

那守衛取出鑰匙打開院門,笑道:“怎麽是你來給郡主送宵夜,麥爾提提呢?”

鐵勒摸了摸後腦勺,咂聲道:“說是家裏孩子病了,女人就是事多。”

那守衛讚同的笑了兩聲,在他肩膀上拍了一記道:“趕緊給郡主送去罷,鬧了整日,到現在甚麽都沒吃。”

鐵勒點了點頭,將食盒敲得梆梆響:“那我去了。”之後再不回頭,一路行至東頭廂房。

叩響房門,前來應門的是個年逾五十的老嫗,見到是他,楞了楞:“麥爾提提呢?”

鐵勒將剛才對守衛說過的話,覆又向她說了一遍,老嫗這才放他進屋。

打開食盒,將一碟油塔子、一盤囊肉包,並幾樣小菜放在桌上,環顧四周,只見屋內比之平日空曠了許多,凡是能砸易碎之物,皆不見了蹤影。

菡萏燈在床前發出淡淡的光暈,紗帳內隱隱映出一抹纖細人影,憔悴到令人心涼。

老嫗催促他放下東西快走,聲音大了些,驚動了床幃內的人。

珍蓮撩開紗帳,披了件罩袍起身下榻,鐵勒看見她兩頰微陷,整個人瘦了一大圈,想是許久未曾好好進食,於是勸道:“郡主,吃些東西罷,是王妃特意囑咐廚房做的。”

珍蓮心疼母妃臥病在床依然為她憂心勞神,落下淚來,轉頭向老嫗說道:“嬤嬤,你回去照顧母親罷,我想同鐵勒說兩句話。”

老嫗卻搖頭推說王妃不允她隨意離開。

珍蓮聽後,揮袖掃落桌上食盤,冷笑道:“別當我是瞎子,不知道是誰派你來盯著我!”

老嫗跪到地下,淚眼渾濁:“郡主,王爺也是擔心你……”

珍蓮一腳踢翻椅子,叱道:“住口!別老拿父王壓我!他將我關起來,難道我還要感謝他麽?”

“王爺也是為了郡主著想,那人來歷不明,不值得郡主牽心……”

“我喜歡誰,甚麽時候輪到你一個下人來指手畫腳?”

“老奴不敢。”

珍蓮冷哼一聲,背過身去。

鐵勒眼瞧兩人爭吵,慢慢走到老嫗身後,伸指在她腦側耳門穴一點。

珍蓮感覺身後突然沒了動靜,轉過身來,見老嫗身子歪倒,鐵勒正托著她的肩膀,將人扶在椅上,心生古怪,問道:“鐵勒,你幹甚麽!”

鐵勒俯身挑亮案上的青銅燈,跟著一伸手,揭去臉上的人皮面具。

濯濯燈火,照出一雙眼亮如點漆,珍蓮心中砰咚一下,險些撞翻了身後的高腳花架。

她捂住嘴,又使勁揉了揉眼,確認眼前所見,並非是由於日思夜念而產生的幻象,走到近前,凝看許久,依舊無法置信。

“薛……薛辰!?你沒事,你真的沒事!”連日來覆在心上的巨石終於落地,珍蓮喜極而泣。

顏少青稍一頷首,重又戴回面具,見她張口欲言,擡手作了個噤聲的姿勢,沾了茶水在桌上寫道:“屋外有人。”

珍蓮學著他的樣子在桌上寫道:“是父王派來監視我的人。”

顏少青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珍蓮坐在桌前,撐著腮幫子朝他甜甜一笑,臉上便如驟雨初晴,說不出的溫婉可人。

男子俊顏含笑,但笑容卻如冰如霜,珍蓮看得著迷,縱然心覺有異,也無暇細究。

顏少青食指沾了茶水,再又寫道:“帶我去找他。”

這個‘他’所指何人,珍蓮心知肚明,心裏泛起苦澀,歉意的寫道:“自那日所有人進入古墓之後,父王便派重兵駐守通道入口,任何人不得進入,也包括我。”

顏少青沈吟片刻,隨手寫道:“知道了。”接著揮袖拂去桌上的水跡。

見他動身要走,珍蓮忙攔住他,極快的寫道:“等等,我替你想法子!”

既有辦法免去幹戈,顏少青自不欲動手,覆又坐下,且聽她有何計策。

許久之後,屋門打開,守衛過來詢問,鐵勒給他看了看空空如也的食盒,笑道:“郡主本來說甚麽都不肯吃飯,可一見著我,頓時就胃口大開。”

那守衛狐疑的望了望他,又探頭向他身後張望,看見一人罩著黑色鬥篷,不言不語跟在後頭,就待上前盤問,忽聽鐵勒嘆了口氣道:“郡主身子不適,你好好守著,我帶嬤嬤去請個大夫回來。”

守衛聽了一楞,遂即讓路:“那快去快回,郡主的病情可耽誤不得。”

鐵勒重重點頭,攜了嬤嬤走出院子。兩人避過守衛,快步走到王妃居住的小院,珍蓮卸下鬥篷上的風帽,說道:“你在門外等我。”戀戀不舍的看了他一眼,轉身進了院子。

半刻後,兩名轎夫擡起一乘軟轎,疾步行至府邸極西的荒園內。

此時已至深夜,園內樹影婆娑,寒氣森然。轎子甫一落地,忽然從黑暗中傳出一陣悉悉索索的動靜,樹蔭下、假石旁,數百名侍衛鉆了出來,迅速將轎子包圍起來。

侍衛統領認得王妃駕輦,屈膝行禮,候了半晌,見兩名轎夫垂首肅立,轎內毫無動靜,躬身前行,在轎前跪下。

“王妃?”

許久才聽轎中傳出幾聲咳嗽,轎夫掀起帷簾,王妃提著藤籃跨下轎子。

她一張病容在月色下顯得蒼白憔悴,身材瘦得脫了形,每走一步,就要咳上幾聲。“諸位為了維護王府安寧,日夜操勞,妾身實為王爺過意不去,親手做了幾樣宵夜,咳咳……慰勞……諸位。”

王妃在府中素以溫婉賢淑著稱,亦時有體恤下人之舉,不過自染病以來,便甚少在人前露面,今夜探望,不得不教人心生驚疑。

侍衛統領心中有惑,卻不敢多問,俯首稱謝,同時雙手舉過頭頂,接過食籃。

忽然,王妃捂住胸口,發出一陣猛咳,身旁侍女忙去攙扶,哪知她咳了幾聲,便即暈去。

這下子,眾人全然猝不及防,轎夫驚聲呼救,眾侍手忙腳亂,有人去稟告王爺,有人去尋大夫。

院內亂糟糟一片,自也無人註意,有道黑影如煙絮般,自轎底竄入了後排舊屋。

遠處枯葉覆蓋的屋頂輕輕震了下,方惜宴從中探出頭,喃喃道:“這人輕功好高,不知是江湖中哪路高手。”

轉首看身旁之人,笑道:“若是在外遇見,師叔可有把握追上那人?”

沈遙雲的目光追隨那抹黑影,若有所思的皺起眉。

方惜宴習慣了自說自唱,往下說道:“輕功好又有何用,達到如此境界,還不是要偷偷摸摸行事。”

沈遙雲被他打斷思緒,微有不愉:“難不成你還想明目張膽的進去?”

他這話原有調侃他的意思,不料方惜宴竟答道:“不單是明目張膽,我還要在眾目睽睽之下,大搖大擺的走進去。”

沈遙雲自是不信,轉過頭繼續留意林中的動靜。

方惜宴湊近他道:“師叔若是不信,我們就來打一個賭。”

一路上沈遙雲不知被他半哄半騙的打了多少個賭,也由此被吃盡豆腐,面頰一燙,低聲叱道:“有主意就快說。”

方惜宴見他不上當,撇了撇嘴,自衣袋中摸出三枚古錢,呈品字形置於手背。

清溪觀弟子精研陣理,所習堪輿之術,在道界被譽為首屈一指,沈遙雲用以施術的法器,便是師門傳下的三元羅盤,可演算八卦,通曉陰陽,平日耳聞淩華宗弟子於奇門異術之上,均頗有造詣,法器更是五花八門,今日得見,果然甚為奇特。

方惜宴所使古錢,橢圓凸面,刻有陰文,稱為鬼臉錢,為戰國時通行的貨幣。夜色下,青色的古錢泛著沁色,古樸沈逸。

見他左手捏訣,嘴中念念有詞,沈遙雲忽然按住他的手背:“你要施術?”

他的手指潔白細長,瓊脂也似,方惜宴反手握住,瞇起眼道:“你我源屬道學正宗,又不用道術害人,有何不妥?”

沈遙雲感覺掌中三枚古錢傳來陣陣溫熱,知是對方的道術已然生效,忙阻止道:“尊師明涯道長與敝派開山祖師均有明令,所有弟子,但凡到山下行走,俱不得擅用道術幹擾世間之事。”

幾縷極淡的霧氣從林中鉆出,圍繞在兩人身旁。

方惜宴眸光輕閃:“據我所知,七年前的宮闈之變,太子能夠順利登基,全仗師叔在關鍵時刻用道術破了本門叛逆的邪術。”

沈遙雲料到他要用這事反駁自己,立即回道:“此事自是得了師傅他老人家的首肯。”

方惜宴‘哦’了聲:“那不知師叔施展禁術救人一事,是否也得到一陽真人的首肯?”

見對方垂下眼瞼,方惜宴笑了笑,咬破左手食指,在右手背上迅速畫下一道符。

“這般看來,師叔也並未遵依先人遺志,既如此,又拿甚麽來約束師侄?”

月光下,那雙桃花愈發顯得勾人心神:“我輩既承天意,當以正術來剝落陰邪,順天正道,若僅因門規教條之限,而視世間屈事於不顧,那這身道術學來何用?”

沈遙雲看著他,一時答不上話來。

方惜宴繼續道:“這蠻地藩王將人騙進古墓,派兵駐守入口,顯是別有用心,你難道就沒有懷疑?”

沈遙雲聞他此言,終是松開手指,

方惜宴左手大指掐右手子紋,掐訣再念,手背上的符文脫離肉掌,浮到空中。

兩人身旁,霧氣漸濃,相距不逾一尺,卻互不能視。

“別擔心,只是障眼法。”自屋頂縱下,方惜宴在前引路,兩人一前一後,緩步前行,途徑各處,竟真的無人識破。

正應了方惜宴那句話:‘不單是明目張膽,我還要在眾目睽睽之下,大搖大擺的走進去!’

古墓之外,幾人為避守衛,各顯神通;而古墓之內,置身險境的杜三少,又有何遭遇?欲知後事,請待下回慢慢敘來。

-未完待續-

第80章 第四十八回:風吹荷擺煙波動,月移花影照欄桿(修訂)

第四十八回:風吹荷擺煙波動,月移花影照欄桿(修訂)

兩人在甬道中並肩行了裏許,接著被一扇石門攔住去路。

沈遙雲俏立門前,不由思及七年前和師弟同闖景王府的情形,那時二人勢單力孤,卻是初生之犢不畏虎,將偌大一個景王府攪得天翻地覆。

方惜宴陪他站著,看見他嘴角微微揚起,還道他又在思念那冰中之人,心裏有些吃味,道:“進了古墓你便能見著他了。”

沈遙雲從回憶中擡起頭來:“我們是有好些時日未見了。”

方惜宴聽他答得幹脆,心中更是淤塞,運起內力,將滿腔郁意都發洩在門上。

幾掌疊出,石門卻紋絲不動,轉頭看沈遙雲,兩人不由面面相覷。

他師承淩華宗,同時也是明涯道長的關門弟子,其內功修為在同輩之中堪屬出類拔萃,怎連區區一扇石門也應付不下?沈遙雲心中疑惑,將火把漸漸湊近門前,一探究竟。

火光下,只見石門中央刻有一幅棱形圖案,湊近細瞧,發現這圖案竟是由無數米粒大小的梵文組成。

伸出手指,順著圖案的輪廓描摹,道:“這道門被施了禁術,堵死了。”

這時方惜宴也瞧出了門道,冷笑道:“這高昌王果然是別有用心,只怕那些人即使找到赤霞草,也要被活活困死在墓中。”

沈遙雲開口道:“他勞師動眾將人請來,卻又將他們害死,這麽做對他有何好處?”

方惜宴在門上踢了腳,罵道:“誰知道,許是那老匹夫在墓中養了頭僵屍,要將這些人投作食物。”

沈遙雲見他同一扇門置氣,有些哭笑不得,輕拍他的肩膀道:“再找找,看是否有其他入口。”

不想,方惜宴得了便宜又賣乖,捉住他的手掌湊近唇邊磨蹭。

指縫間又癢又熱,沈遙雲臉上登時起了燒意,拂塵跟著打去,方惜宴笑著躲開,回想剛才的滋味,心中郁悶一掃而空。

沈遙雲將右手藏在袖中,撇過頭再不理他,突然肩頭一沈,被人從身後抱住。方惜宴抵著他的肩窩,笑道:“師叔肯主動親近我,我便是死也甘願了……”

話至半途,已被人捏住肩膀摔將出去,也算他反應迅捷,身處半空時,伸足在墻頭一蹬,一個筋鬥翻過來在地上站定,笑道:“我只是說笑,師叔還真要我的命。”

見沈遙雲皺起眉頭,定定望向自己身後,方惜宴轉身看了看,可身後除了一面石壁,甚麽也沒有。

沈遙雲越過他,在墻邊蹲下身。

“奇怪。”

方惜宴跟著蹲下身來,問道:“有何奇怪?”

沈遙雲指著石壁道:“你一踏之下,這石壁震了幾下。”

方惜宴在石壁上叩了叩,不信道:“這石壁少說也有尺許來厚,怎可能被我一腳踢動?”

沈遙雲睨了他一眼:“你有多少本事,我心中自然有數。”

聽見這話,方惜宴嘴角抽了抽,蹲在旁邊默不作聲。

沈遙雲忽然道:“你看!”

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方惜宴楞是甚麽也瞧不出來。

沈遙雲握起他的手,帶到石壁與地面交接處,感受指尖傳來的異樣,方惜宴楞了楞:“這是……”

兩人將火把湊近,只見墻邊漸漸顯現出一道極淡的痕跡,這痕跡並不比發絲粗上多少,是以若非特別留意,極難發現。

沈遙雲順著這條痕跡往上撫摸,心中閃過個極其荒唐的念頭。為了證明這念頭,他棄了火把,向方惜宴道:“你讓開。”

方惜宴猜到他要做甚麽,依言走開,一霎時,淩厲的掌風刮疼臉頰,忙又退後幾步。

石壁在發出驚人的巨響後,整塊向內塌陷。

周圍蟲鼠驚走,煙塵四彌,方惜宴捂住口鼻,自地上撿起火把,移到石壁一照,但見一道入口出現在眼前,黑黝黝、空洞洞,不知通往何處。

從驚愕中回過神,他伸手摸了摸入口兩旁的石壁,只覺觸手光滑,不似被掌力強行破開。

沈遙雲跨步走進,道:“怕是先我們一步的那位前輩所留。”方惜宴連忙跟上,皺眉道:“看不出這是如何做到的。”

沈遙雲回過頭來道:“身具神兵利器,開山鑿壁,又有何難。”

方惜宴似懂未懂,跟在他身後進去了。

兩人且行且探,不多久已深入穴中,墓中際遇,於此不再贅述,且說杜三少在室內休憩,忽聞外間有說話聲,忙即尋了個隱蔽之處藏匿起來。

段素真在眾人簇擁下進入墓室,侍從自包袱中取出氈墊,鋪在一旁的石床上。他撩袍坐下,取出食水幹糧,慢慢嚼咽,歇了一會,遣走侍從,餘留一人在身旁伺候。

眾侍依他命令守在門外,段素真又歇了片刻,才出聲向那留下之人說道:“由你看來,接下來該如何行事?”

那人全身罩在寬大的鬥篷下,面上蒙著黑巾,從角落裏慢慢踱出,說道:“只怕我們都中了左賢王的詭計。”

段素真心裏一突:“此話怎講?”

那人在他周圍踱了兩步,緩緩道:“左賢王派人進來探查過數次,對途中的機關、陷阱又怎會不清楚?但事前並未給我們任何提示,其居心險惡,由此可知。”

聽他這麽一分析,段素真登時氣得將水囊摔在地下:“本世子折了那麽多人手,這筆賬全要算在他頭上!”

那人搖了搖頭:“世子將事情想得太過簡單。”

段素真待要詢問,忽見對方朝他擺了擺手,伸手一拂,蘸起衣領上的粘稠血跡。

段素真忍不住問道:“你受傷了?”

那人眼珠動了動,忽然擡起頭,向上拍出一掌。

說時遲,那時快,他稍有動作,一抹黑影便自頭頂落下,站定在段素真身後,一帶一扣,將其雙手反剪起來。

段素真緩緩轉過脖子,身後偷襲之人噙著抹笑,迎上他的目光。

“是你!”

木風扣住他的脈門,好整以暇的笑道:“世子,這麽快又碰面了。”

段素真身為皇長孫,深居宮中,身邊從不缺美人相伴,但長那麽大,也從未見過這等風采過人的男子,每回見著他,莫不是手腳俱酥,柔聲道:“你……你怎會在此,又抓我做甚麽?”

木風但笑不語,眸子掃向對面,緩緩瞇起。

墻上的火把發出劈啪一聲,那人投在壁上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