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第三十七回:我本求心不求佛,奈何眾‘佛’欲渡我

關燈
薛辰被兩人架著胳膊,穿過漆黑窯洞,進入一條寬闊的拱廊。瑩瑩燈火之下,石壁上描繪的彩色佛畫,以及兩側柱礎雕出的蓮花紋路皆是歷歷可辨。直到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確然是置身於一座佛塔之內,但轉而又生出一股疑惑,這佛塔,究竟因何要建在地下?

此時,他尚不知浮屠塔上有七層,下也有七層,便如光影始終相傍而生,高昌帝國繁華的背後,亦有見不得光的紙醉金迷,在暗無天日的塔底悄然滋生。

不過,地下七層浮屠塔究竟建來何用,他很快便有了答案——

象牙鑲邊的鎏金大門在眼前緩緩開啟,門後歡聲雷動,鑼鼓喧闐。正中的高臺上,兩名奴隸正進行著殊死搏鬥,他們精赤著上身,縱然是手無寸鐵,但每一招、每一式無不欲置對方於死地,直打得鼻梁斷裂,眼眶凹陷。鮮血混合著汗水,不斷地順著塗滿油脂的肌膚滑下,場面異常野蠻殘暴,但周圍的鼓聲吶喊,卻是一浪高過一浪。

薛辰擡起目光,看向逐排升起,層層疊高的觀席,其中所坐,莫不是黼衣方領,金章紫綬,這些王侯貴族,竟將奴隸之間你死我活的廝殺,當作消遣娛樂……尖銳的指甲,深深刺進掌心,許是急怒所致,真氣散盡的丹田內,好似有一把炙火熊熊燃燒,熱流經過各處破損的經脈,針紮一般的難受,他急忙按捺住怒氣,可熱流一旦沖出,卻是收也收不回來,只得咬住牙關,強忍疼痛。

此時臺上勝負已分,勝者贏來歡聲鼓動,敗者則慘死臺下。薛辰正被二人架著帶往觀席附近的通道,遇上一個濃髯大漢押著名奴隸迎面走來,見了他,駐步道:“穆薩,這人怎麽半死不活的?被上頭知道我們把奴隸虐待致死,可得吃不了兜著走。奴隸只能死在武鬥場上,這規矩你該比任何人都清楚!”

押著他的監工,也便是對方口中的穆薩擺了擺手道:“這小子命硬得很,哪兒那麽容易死。”濃髯大漢瞥了薛辰一眼,道:“我可看他只剩一口氣了啊!”

穆薩朝他擡了擡眼皮,嘿地一聲冷笑:“要不,我們來打一個賭。”

濃髯大漢一聽到賭,登時眉開眼笑:“好,你說怎麽個賭法!”

穆薩一指對方手裏的奴隸道:“把這人替下,換他上場。”說著把薛辰推了過去。

濃髯大漢接住薛辰,提起他的領子橫豎一瞧,啐了口唾沫:“穆薩,你這是消遣我?這小子只比死人多口氣,能挨得住庫爾班一拳?”

穆薩拿鞭子擡起薛辰的臉,慢慢咧嘴笑開:“我就賭,他今日死不了。”

庫爾班今日連戰六場,場場皆是大勝,周圍歡呼雷動,令他全身的血液都為之沸騰,他幾近貪婪地享受這種感覺,是以面對最後一名對手時,殘忍的拗斷了對方的脖子,以換來更為瘋狂的尖叫吶喊。

此時,他正摩拳擦掌等待下一個對手,哪知上場的竟是個奄奄一息的漢人,看身形雖不算羸弱,卻躺在地下一動不動,若非胸口還有起伏,庫爾班幾乎就要認為那是一個死人了。

身上的刺痛稍稍減緩,薛辰還未及緩上一口氣,左頰上就突然挨了一拳,身子騰空飛起,撞上一旁的牛皮鼓,咚地一下,腦顱裏盡是嗡嗡回音。他扶著鼓架,緩慢爬起,突然右臉上又挨了一拳,重重跌回地下。

庫爾班的前幾個對手,在奴隸中都算的上孔武有力,即使如此,仍挨不上他的三拳兩腳,原道對方這時候被派上場來,必有些本事,是以還抱著幾分謹慎之心,不料試探之下,竟真的只是個手腳軟趴的病漢。他仰頭大笑,一把將薛辰提在手裏,拳頭盡往他頭臉招呼。

薛辰下意識的伸臂護住顏面,頃刻間腹部又挨得一拳,幾乎要將先前好不容易咽下的食物給吐了出來。

對方劈頭蓋臉的打將下來,他身上本已結痂的傷口再次裂開,鮮血淋淋,煞是怵人。不過武鬥場中,越是血腥殘忍的場面,越是能挑動那些人的情緒,觀席間不斷響起尖叫:“庫爾班!庫爾班!”“殺死這個漢人!殺了他!不,撕裂他!”“撕裂他!庫爾班——”

暴戾之氣在庫爾班的眼中凝聚,活活撕裂一個人,那是想想就令人心血沸騰的事。他舔了舔嘴唇,一手按住薛辰肩膀,一手捏起他的手臂,手足發力,口中狂吼,就要將他撕開兩半。

薛辰體內的熱流本已安緩,被這大漢一頓打,又升將起來,灼灼亂竄,渾身上下無一處不難受,此時手臂又教人重重拉扯,又痛又怒,也不知哪裏來的力氣,左手啪的一下,將那大漢拍倒在地。

庫爾班猝不及防下受了一記,悶哼一聲,仰頭跌倒。這一下摔得眼冒金星,起身大喝道:“老子活撕了你!”蹬蹬蹬跨步走來,一手抓起薛辰胸前衣襟,一手提起他的褲腰,將人平舉起來。

薛辰功力雖廢,學過的招式卻不曾遺忘,此時頭腦未及思索,身體已自行給出反應,膝蓋曲起,正中對方手腕,左腿跟著踢出,直中庫爾班胸口。

庫爾班龐大的身軀咚一聲倒地,正待張口呼喝,薛辰兩指一錯,捏住他的下顎,左腿膝蓋彎曲,抵住他腰間麻穴,令他一時動彈不得。

庫爾班瞪大眼眸,似乎不明白,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病漢,怎麽突然間變得如此暴厲!

他不明白,薛辰亦不明白,只覺胸臆間有一股炙悶之氣,若不放將出來,就要爆體而亡。他扣住庫爾班的下顎,右手慢慢擡起,伸到他嘴裏:“你要撕了我?”

眼見他一雙漆黑的眼瞳,漸漸轉為墨綠,庫爾班見鬼似的驚呼出聲:“你……你你……”話至一半,突然被捏住了舌頭,意識到對方接下來要做甚麽,他幾乎魂飛魄散!

場上形勢陡然倒轉,觀席上一片鴉雀無聲,但突然間,又爆發出一陣更為瘋狂的高呼,包括監工在內,幾乎所有人皆在聲嘶力竭的喊著:“漢人小子,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掰斷他的脖頸,扯出他的腸子!殺了他!”“殺了他——”

今晚出乎意料的‘表演’,無疑令他們獲得巨大的享受和滿足,事實上他們根本不在乎誰輸誰贏,他們期待的,只有血腥和屠戮。

庫爾班不斷搖晃頭顱抵拒,黏濕的口涎順著嘴角流下,在地下濕了一灘,若不是被人抵住麻穴,他渾身定是篩糠般抖起來。

薛辰彎起嘴角,捏緊手裏的濕滑之物,用力向外一扯——

“唔唔嗚嗚!!!”

“啊——太棒了——”

“漢人小子,扯了他的舌頭,剖下他的眼珠!”

“殺了他!殺了他!”

“殺了他——”

“殺了他!”

“……殺了他!”

在這瘋狂之地,瘋的,又豈止觀席上的那些人。

***

按照羊皮地圖所示,殉葬坑之後,需要通過一條長達數裏的甬道才能到達中央的蓄水池。至於甬道之中有無機關暗簧,地圖中卻只字未提。木風收起地圖,望著眼前四條一模一樣的甬道,又看了看一旁的夜翎,舉步走近。

此時眾人均已走散,他們到達此處時,也未見旁人,只有夜翎倚在墻邊,翻閱著古墓地圖。就不知是故意留下等人,還是尚在猶豫著要走哪一條路了。

“夜堡主,真是巧啊。”木風心知對方定是在等自己,卻故意不戳破,佯裝偶遇,微笑著靠近。夜翎從卷上擡起目光,冷漠的應了聲,隨後收好地圖,邁步朝最左邊的甬道走去。

他深谙機關陣法,早到的半刻間,已計算出正確的甬道位置,是以直直走入,未有停頓,但段素真怎知其中究竟,眼瞧木風跟隨而入,竟也絲毫沒有猶豫,心中吃味,面上也呈露出不悅之色:“杜公子,這四條道看起來雖是分毫不差,但其中必有三條蘊含兇險,我們是否該坐下來好好商議一番,再行決定不遲。”

木風回過身來,朝他笑道:“世子謹小慎微,原是不錯,但如今我們遠遠落在後面,我憂心所找之物被人捷足先得,還是不耽誤時辰了。世子若是擔心這條道不通,大可不必跟隨,我們也就此分道揚鑣。”

段素真聞言大急,舉步跟上,擠出笑容道:“杜公子所言甚是,我們快快趕路才是要緊。”向身後使了眼色,眾仆連忙附言。

木風暗暗好笑,轉身走入甬道,走在最前方的夜翎突然放緩腳步,與他並肩而行,輕聲道:“薛莊主沒有與你一起,想來必有原因,但大理世子性好漁色,你同他一路,不論目的為何,莫不是在與虎謀皮。”

木風側目一笑:“我以為你會說,大理世子草包一個,跟他走不如跟我走。”

夜翎抿了抿唇:“他的確是個草包,這一點不假,但草包未必沒有傷人之力,何況……”

“何況如今我手無縛雞之力?”

夜翎見他慢悠悠搖著手裏的扇子,一派鎮定自若,仿佛對失了武功這件事毫不在意,不由暗罵自己多管閑事,口氣也疏冷了幾分:“你知道就好。”

木風游歷江湖已久,人情世故,悉數閱遍,甚麽人對自己抱了甚麽樣的態度,一眼便就分曉,何況那大理世子全把垂涎之色擺在臉上,他想要裝作看不見都難。瞇了眼道:“雖說是個草包,但亦有用處。”

夜翎瞥眼見到那抹狡猾如狐的笑容,心裏砰然一動,急忙轉過臉去。便在此時,眼前一暗,黑暗毫無預警的籠罩下來。

他第一個反應,便是火把熄了,但身旁傳來的熱度,以及松香燃燒的劈啪聲,提醒著他並非是這個原因。而他的第二個反應,便是他們落入了某個陣法,急忙去攙木風的手,可身旁空空如也,焉有人在?心裏一緊,於黑暗中叫道:“木風!”

甬道裏登時混亂一片。“哎喲,誰踩著我了?”“別推啊——”“誰推我?”“你是誰?”

這情形又令夜翎一楞,這般看來,他們並非是遇上陣法,但為何火把明明燃著,他們卻看不清周圍?

這問題木風也想知道,可當下他被人捂住口唇,抓住肩膀抵在冰冷的石壁上分毫動彈不得,便是想問,也無法出聲。

他身體雖然受制,腦中卻在不停思索:阮天鈞少年身形,高度只到他鼻下,而這人鼻息卻吐在他額頭,顯然於身高上超過他許多,耳聞夜翎的呼聲在幾步開外,更不可能是他,當下將這兩人排除在外,可幾人當中除開阮天鈞與夜翎,還有誰能一下制住他而不露半點聲色?難道除了那枚柳葉鏢的主人,還有其他人欲取他性命?想到有這樣一個高手潛伏在旁,背上不禁起了一層薄汗,暗責自己疏忽大意。

那人牢牢將他的雙手縛在身後,嘴唇抵在他的額頭,伸出舌頭順著臉頰往下舔吸,木風極感惡心,奮力抵拒,怎奈手足無力,無法掙脫,任他一路舔到了脖頸,感覺濕濡的舌頭在自己的頸項來回游弋,像條小蛇一般,木風再不堪忍受,膝蓋一彎,向那人胯下撞去。

那人似早有防備,極輕的一聲冷笑,放開了他,遁入黑暗。

木風靠在石壁上急喘著氣,舉袖狠狠擦拭那人吻過的地方,突然手腕又教人捉住了,他當即彈跳起來,擡腳踢出。對方生生受了他一腳,悶哼一聲俯下身來。

木風聽那聲音透著幾分熟悉,小心翼翼地問道:“夜翎?”

對面傳來一個咬牙切齒的聲音:“……是。”

木風舒了口氣,摸索著將他扶起:“踢到哪兒了?”

“……你說呢!”

-未完待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