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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三十二回:今宵剩把銀紅燒,猶恐相逢是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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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次醉酒,是在邂逅那個男人之後,那段記憶如此鮮明,仿佛就在昨日。直到今日他仍是分不清,究竟是酒醉人,亦或是人自醉。

為追查家人下落,杜迎風自汴京出發,一路南下。白衣駿馬,縱然是神采飛揚,但眉間總也索繞一些愁事。途徑汴州,人倦馬乏,遂欲尋一處歇腳的地方。

煙花三月,拂堤楊柳醉春煙,他牽著馬兒在堤壩上漫步,只感溫風如酒,神怡心曠,又走一陣,忽聞一陣琴聲入耳,他雖不懂音律,卻也覺得清越絕倫,不似凡音。

不由邁動腳步,循聲而去,路過一片竹林,但見蒼翠之中,一幅飛檐翹伸出來。又走近幾步,看見幾間平臺敞軒,檐下掛起一帆酒旗,儼然是個酒鋪模樣。

杜迎風臉上的倦意一掃而光,喜道:“這琴聲領我尋到此地,必是知音。”牽馬走近,忽那琴音‘錚’的一聲,林中鳥雀紛紛驚起。杜迎風正自不解,但聞身邊竹葉沙沙作響,一股殺氣向酒鋪漸漸圍攏。

看這陣仗,來者不下百餘人。江湖仇殺見得多了,杜迎風並不驚惶,將馬匹拴在遠處,尋了個背光地遁去身形。只心裏好奇,這酒鋪中的到底是何人?

凝眸望去,竹簾後坐著一個模糊背影,案頭點著檀香,身前架起瑤琴,十根修長的手指輕撫琴弦,緩緩奏彈。隱隱覺得這背影有幾分熟悉,杜迎風剛想撩簾去探,一枝箭矢便咻地射入鋪子,釘進大梁。

一群攜弓挎劍的江湖人士迅速將酒鋪包圍起來,領頭的是一紺青長袍的壯年男子,身後並排站了幾人,皆是白道上的傑出人物。這幾人杜迎風全然認識,心下也愈來愈疑,這幾大勢力明面上和睦共處,暗地裏卻龍爭虎鬥,如今卻為了對付一個人而連成一氣,想到此處,心下不僅是疑,而是驚了!那人難道是……

領頭人裝模作樣的向屋內拱了拱手,道:“久聞嵐山閣閣主盛名,今日特來拜會,還望閣主出來相見。”

果然是他!杜迎風矮身窗下,難掩心中鼓動,接著又差點兒笑出聲來。這些正義之士以眾欺寡,竟還這般縮首畏尾,簡直窩囊至極,當下對他們十分瞧不起,而屋中之人顯然也具同感,‘錚錚’兩聲琴音,似在逐客。

領頭人冷哼一聲,叱道:“閣主既不願出來一見,我等只有強請了!”朝身後一揮手,吩咐眾人架起弓弩。弓弩造型極奇,箭匣寬厚,弦臂緊窄,結構尺寸,皆與尋常弓弩大相庭徑,杜迎風在陽光下看得分明,心中暗呼:諸葛連弩!而不待他出言向屋中之人提醒,那領頭人便右手一揮,施令放箭!

百餘寒光如飛蝗過境,激射而出,眼見這幾間軒子今日難逃屋倒墻傾之禍,猛聽得琴音激亢,震得屋搖瓦晃,射出的箭矢在空中一頓,突又掉頭折回。

屋外眾人一呆,接著便驚聲叫嚷,棄弩而逃,可箭矢飛回之速比之去勢更甚,腳力豈可匹敵,一些身手好的,險險避過,功夫差些的,當場被紮穿肺腑,釘死在地。

領頭人方寸大亂,一面躲避襲來的箭矢,一面下令眾人從旁突襲。數人頂著同伴屍體進到屋中,還未見著那人顏面,便覺一股勁風刮面,身子往後飛起,摔出屋去。

琴音驟停,一道冷漠的聲音自屋中傳出:“滾。”

領頭人渾身一顫,垂首望見滿地屍首,心下萌生退意,此時卻有人激憤道:“這大魔頭孤身一人,總有力竭之時,我們人多勢眾,便是耗也耗死他!”當即引得眾人呼應,領頭人心想:錯過今日,今後再要擒這魔頭便是難如登天。將心一橫,喊道:“正是!大夥動手!”

杜迎風在窗下暗暗搖頭:那人難得給出一條活路,乃是你們祖上積德,莽漢不知珍惜,還要去撩拔虎須,不是自尋死路麽。這念頭只在心中一閃間,便聞一陣殺氣鋪天蓋地籠來,將這青天白日,硬生生罩上了一層陰霾。

明明無風,林中竹葉卻簌簌發著抖,連同檐下的風鈴,亦是一陣急顫,眾人汗毛倒豎,提劍便沖!頃刻間琴音驟起,大含殺伐之意,杜迎風抱臂抖了兩下,為眾人哀嘆:嗚呼,哀哉!

紛落的竹葉化作利劍,嗤嗤割斷眾人咽喉,一曲畢了,這清雅幽靜之地,儼然已成為地獄,殘破的屍體堆疊地下,鮮血沁入泥土。

琴音又起,這一次卻如溪水流淌,涓涓緩緩。領頭人見同伴全然死絕,又驚又駭,捂住半條殘臂,背身欲逃,嘴裏不住嚷叫:“妖孽!妖孽!”奔出幾步,忽覺後心銳痛,垂目一瞧,一截帶著血絲的劍尖紮穿了他的胸腹。

劍刃極透極薄,在鮮血的清潤下閃著猩紅光澤,他的頭顱咯咯轉動,看向身後的白衣少年:“是你——你竟與這妖孽為伍……”

杜迎風揚起俊眉,露齒一笑:“可不就是小爺。”轉動劍柄,將那長劍在對方體內攪動數下,見那人淒厲慘叫,整張臉扭曲成了一團,他‘嘿’地一聲冷笑:“漏網之魚,焉能放你歸去。”

領頭人被絞碎心臟,痛極致死,杜迎風收劍入鞘,跨過他的屍首走向屋中,掀起竹簾。“顏兄——”

撫琴的手微微一頓,一襲黑色錦袍的男子側轉過身,向他望來。

那雙眼孤桀漠然,仿佛摒棄了塵世萬物,卻又有一種俘虜人心的魅力,令人醉心沈淪。僅是一眼,仿如萬年,杜迎風從失神中清醒過來,笑瞇瞇的湊上前,再又喚道:“顏兄。”

顏少青看了他一眼,再又背過身去。“又是你。”

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便如他的人一般,冷漠、淡然,拒人於千裏之外。杜迎風卻不以為忤,笑著走近,在他對面坐下。“有緣千裏來相逢,這話真一點兒也不錯,短短數日,我們已遇著了三回。”

骨節分明的手指在琴弦上輕輕拂動,男子緩聲道:“良緣也是緣,孽緣也是緣,杜公子別攪混了。”

杜迎風以手支頤,瞇眼打量他:“我見著你時,心裏盡是喜意,怎會是孽緣。”伸長脖子,傾身靠前:“顏兄見著我,心裏可高興?”

等了許久,對方卻是緘默不答,他失望的靠回椅背。“我真嫉妒這琴。”

琴聲一緩,顏少青擡起頭來:“一架古琴,有甚麽好嫉妒的。”

杜迎風撇了撇嘴道:“至少此時,你待它比待我要好。”

男子的薄唇邊浮出極淺的弧度,手指自弦上移開,執起案上的茶壺,為兩人各倒了杯茶。

杜迎風不客氣的接過,左右四顧,不解道:“這酒鋪怎拿茶水招待客人,這不是糊弄小爺麽?豈有此理!”擡首叫道:“小二——小二——”

喊了半晌兒不見跑堂,杜迎風怔了怔,這才想到:方才那麽大動靜,怕都已嚇跑了罷。嘴上抱怨道:“顏兄怎麽不先叫上十幾二十壇好酒,這麽一來,我也好解解饞。”

顏少青半闔著眼簾,瞧著杯中的茶水。“顏某滴酒不沾,教杜公子失望了。”

少年眨了眨眼:“不對,那回你明明……”話到嘴邊,念及上回也是自己逼了他飲的,杜迎風悻悻然閉了嘴。接著一揮手,道:“人生若無酒,豈非少了一半的樂子。”

顏少青淡淡‘哦’了一聲:“那另一半樂子,又是如何說法?”

杜迎風交疊起雙腿,侃侃而談:“俗言道‘美酒佳人’,其中一半是美酒,這另一半,自然是佳人了。”伸出手臂,作了一個摟抱的姿勢,繼續道:“美酒在手,佳人在懷,世間焉有比這更美之事。”

顏少青略一點頭:“看來杜公子,是胭脂粉中的常客了。”

“那是……自然是不可能的。“硬生生將話扭了過來,杜迎風一下握住他的手:“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

少年的皮膚柔嫩細膩,凝脂也似,但掌心傳來的溫度,卻熾烈滾燙,隱隱向他傳遞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顏少青擡眸看了他一眼,抽回自己的手掌:“杜公子欲取幾瓢飲,不必向我解釋。”掃了一眼屋外,繼續道:“你想必也有要事在身,喝了茶便走罷。”

朝思暮想之人近在眼前,杜迎風豈得放過,轉了轉眼珠子道:“顏兄,方才我替你解決了漏網之魚,你可還沒謝我。”

那領頭人能留得性命,原是顏少青蓄意為之,意在放他回去通風報信,好將其餘人一網打盡,不料被杜迎風撞上,雖居於好心,卻壞了計劃。

精心布局被人破壞,顏少青並未露出不悅,只淡然問道:“杜公子認為,顏某該如何酬謝你?”

杜迎風心下計議:我要是提出過分要求,他定不肯答應,指不定還會心生厭惡。睨了眼案上瑤琴,道:“顏兄的琴藝令人欽羨,若不然……也教一教我罷。”

顏少青心下訝然,掃了眼一臉正經的少年:“教你彈琴?”

杜迎風眨了眨眼:“顏兄不願?”於心中暗笑:彈琴,自也談情。正自臆想間,突然手腕一緊,整個人離了座椅,落入一副寬厚的胸膛。耳邊響起男子低沈悅耳的嗓音:“有何不可。”

顏少青執起他的雙手放上琴弦,察覺到懷裏的身子微微僵硬,淡然道:“怎麽了,不是要學琴麽。”

“要……學。”本意與他親近,但真坐在了男人的膝蓋上,杜迎風卻完全懵了,此時莫說學琴,便是正常思考也是困難。而他更不知的是,在他身後,那雙淡漠的眼瞳之中,漸漸漾起了一抹笑意,便如,冰雪消融。

他醉翁之意不在酒,顏少青又豈會不知,誰先對誰動了情,這千古謎題,至今無解——

“彈琴切忌急躁,須有平和之心。”

“嗯……”

“不知曲意而胡亂撥弄是大忌,但也無需刻意執著於調,隨心所至。”

“嗯。”

“怎麽,杜公子很緊張?”

“笑……笑話,小爺自小到大,便不知甚麽是緊張!”杜迎風酡紅著雙頰,如是說道。因此時,不知有意或是無意,對方的一條手臂已攬上了他的腰身,溫熱鼻息噴在耳畔,又熱又癢,血氣方剛的少年,如何禁得起這般刺激?

呼吸漸促,手下的瑤琴亦變得曲不成曲,調不成調,顏少青卻似不知他的窘境,在他耳邊輕聲呢喃:“你說要學,如今卻不專心。”

被他微帶涼意的唇瓣摩挲著耳廓,杜迎風只覺渾身血液都朝著下身流去。這個男人,是故意的——

意識到這一點,他突然回過身,一把扣住了男子攬在他腰間的手腕!身後的男子回望著他,神情淡漠如水。杜迎風瞇起狹眸,啟唇道:“顏兄傾囊相授,我也當給予回禮。”

顏少青任他扣著,聲音裏帶了一絲興趣:“哦?杜公子要回贈何物?”

杜迎風自他膝頭躍下,轉身出門,進到旁邊幾間軒子一一翻找,須臾後,搬來數壇未開封的美酒。他拍開封泥,尋了兩只大碗相繼斟滿,挑釁般看著眼前的男子:“就讓我,來教顏兄喝酒。”

顏少青眸中的意興更濃:“你要教我喝酒?”

杜迎風更正道:“我要教你體驗人生的另外一半樂趣。”

滴酒不沾,並不意味著不會喝酒,但少年顯然忽略了這一點,興致勃勃地將其中一碗酒推到男子跟前。“學喝酒的唯一訣竅便是……”頓了頓,咧嘴笑開:“一直喝,喝到倒!”

顏少青端起酒碗湊到唇邊,瞧著他道:“只我一人喝麽?”

杜迎風在他對面坐下,搖了搖手指:“一人獨飲那是借酒消愁,今日這麽高興,怎能令顏兄一個人喝悶酒。”端起自己面前的那一碗酒,咕咚咕咚一口喝幹,倒轉過碗來。

用衣袖拭去唇邊的酒液,他大呼爽快,笑道:“顏兄喝多少,我都奉陪到底。”此時他腦中的唯一念頭,便是將這個男人灌醉!他想看這個男人酒醉的姿態,想看他這一副冷漠表情下掩藏的七情六欲。

顏少青的眼眸在他臉上頓了片刻,別有意味的道:“……若是醉了,可怨不得我。”

他語意含糊,杜迎風似沒聽清,湊上前問道:“甚麽?”

男子卻再不言語,一碗接著一碗的喝酒。杜迎風既然言明作陪,也便跟了他一道喝空了身旁的酒壇。

“原來你這麽能喝……”杜迎風伸手按上男子的手背,站起身道:“待我再搬幾壇過來。”

顏少青望著他因酒氣上湧,而顯得微醺的鳳眸,淡淡應了聲好。

喝下數壇酒,這人全然面不改色,杜迎風心下雖疑,卻也未作多想,有些人生來便不易喝醉,指得便是他這一類人罷。覆又尋了些酒來,與其對飲。

數壇酒很快便空,杜迎風站起身,指了他道:“你……”只道了一個字,便腳步不穩,往後仰倒。一陣天旋地轉後,他落入一個結實的懷抱,因醉得七葷八素,看甚麽都成疊影,他狠命扯住男子的衣衫,咬牙道:“別……別晃!”

男子在他耳邊輕喃:“你醉了。”

少年捧起他俊美至極的臉龐,硬是不讓其‘晃動’:“笑話,小爺千杯不醉!你,不許晃!”

臉頰上傳來的滑膩觸感,令顏少青愉悅的揚起唇。伸手托住他的腰肢,使其更舒適的靠在自己懷裏,緩緩開口:“我不喝酒,是因為酒精對我完全不起作用。”

少年瞠大雙眸,不是因為他的話,而是因為這個男人,笑了。

略帶笑意的眼,仿佛將自己的靈魂都吸扯進去,他出神的望著對方,喃喃出聲:“青,以後只對我笑,好不好?”

男子不答,唇邊的笑意卻逐漸加深,許久之後,少年聽到他低沈迷人的嗓音在自己耳邊輕輕喚了一聲:“風兒。”

那一雙令人魂牽夢繞的眼,終於屬於自己了。

“風兒……”

“嗯……”

“風兒……”

“青……”

木風猛地從夢中驚醒,映入眼簾的,是薛辰絕望到扭曲的臉。

他捂住口,心中漸漸漫上驚惶:“不是……薛辰……”

“你果然,只拿我當作替身——”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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