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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十八回:情深恨遺兩相忘,不覺淚已拆兩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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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辰絕望的闔上眼,手腕上卻傳來令人安心的溫度,他擡起眸子,蒸騰的霧氣中,一抹俊色如絕塵世。

他一楞,微瞠雙目望著男子:“你沒走?”

木風半個身子懸在崖下,只靠一條系在樹上的腰帶,支持著三人的重量,聞言瞇起狹目,不悅道:“你在這裏,卻要將我趕往何處?”

見他語氣波瀾不驚,額頭卻沁出汗水,握住自己的手臂也是青筋浮凸,微微發顫,薛辰輕嘆一聲,眼中泛著心疼,他心知此時若叫他放手,對方定是萬萬不肯,是以柔聲問道:“傷口疼不疼?”

木風搖了搖頭,腹部的傷口早已疼到麻木,只是頭腦暈眩,渾身無力,知是失血過多的征兆,卻為了不令對方擔心,強打起精神,半開玩笑道:“比這更重的傷我都受過,有一回,差點兒被人捅穿了肚子……”

薛辰的臉頓時黑如鍋底,對他而言,這個玩笑自然一點也不好笑。“以後你除了少喝酒,也少在江湖中走動。”

木風幹笑幾聲,企圖蒙混過去,薛辰卻睜著明鏡一般的眸子,定定望著他。

見這生死關頭,二人還在打情罵俏,處在下方的夜翎臉色更黑,冷冷開口:“我不需要你們救,放手!”

木風臉上的笑意,登時化作了譏誚:“你當小爺想救你?”

夜翎狠狠瞪了他一眼,道:“那就放手!”

木風頗無奈的嘆道:“他決定的事,我無法改變,也不會試圖改變。”

夜翎神色更冷,望著崖上的男子,眼中是噬人的憎恨:“你以為這樣,我便會放過你?”

木風乜斜著眼,好笑道:“你當小爺怕了你?”

夜翎氣得雙目通紅,怒道:“杜迎風!只要我夜翎有一口氣在,就絕不會放過你!當年之事……”

薛辰不待他將話說完,便冷硬的打斷道:“當年無論他做了何事,都由我代他受過。”

他此話一出,兩人均是一怔,木風神色覆雜的陷入怔忡,而夜翎則咬住牙,半晌未吭氣。

清風吹散霧氣,卻吹不散黑夜暗沈,三人在峭壁邊沈默僵持,面色皆各有異。

薛辰溫柔的目光,自始至終都追隨著崖上的男子,初時只見他神色蒼白,現下更是面無人色,而隨著時間的流逝,一道濃稠發黑的血痕,正順著其雪白的手臂,逶迤而下。

鮮血經由兩人緊扣的指間,淌落到他的額頭,又順著臉頰滑入衣襟,那樣燙,又那樣涼,將他的胸口染紅一片。薛辰想勸對方放手,可話到嘴邊,又化作一聲喟嘆:罷了,今生無悔今生錯,來世有緣來世遷,得偶如此,也不枉他,癡情一場。

少頃,一只軟綿綿的小手,從旁搭住了他的手腕,薛辰吃驚的擡起頭,就見珍蓮嬌小的身子,幾乎整個掛在了崖下。

少女畏懼的瞅了瞅身旁的男子,繼而沖著薛辰綻露笑靨:“我在前方久等你們不來……就回頭來找……反正我一個人也走出不去,莫不如,不如……”憑她微薄的力道,自然救不起二個大男人,喉頭哽咽了一下,一串串晶瑩的淚珠,滾落頰邊。

意識雖然漸入昏沈,但是坐以待斃,並非他一貫的作風,木風狠狠咬破下唇,借由激烈的痛楚,喚回了幾分神智,道:“珍蓮,你用衣帶縛住他的手腕。”

少女含淚點了點頭,解下衣帶,將一頭綁在薛辰的腕間,另一頭攥在手裏,使勁往後拉拽。

眨眼的功夫,衣帶就叫淌落的鮮血染紅,少女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啞著嗓子道:“木風哥哥……”

木風卻沒功夫理會,忍著一波勝過一波的困意,咬緊牙關:“將另一頭,系在我腰間。”

“風!”

“木風哥哥!”

兩人驚呼出聲,連下方的夜翎,也不由愕然擡眸,他,竟是存了生死相隨之意?

見少女直楞楞望著卻無動作,木風催促道:“你楞著作甚麽?”

珍蓮遲疑的望了眼木風,又轉看薛辰,雙手顫抖著,不知如何是好。卻在這時,薛辰突然笑了起來,笑聲響徹深淵,更有一番豪氣幹雲:“夜兄,今日能與你一同赴死,也算不冤。”

夜翎瞬間便懂了他言下之意,暫而放下恩怨,仰首長笑:“人生得一知己,死而無憾!”

木風心下一突,叫道:“薛辰,別幹傻事!”

薛辰眷戀的目光在他臉上流連不去,終是嘆了一聲,掙開了他的手。

“薛辰——”

“薛辰!不要!”

少女哭聲未止,跟著又發出一聲驚呼,緣於他們墜落的同時,大地開始隆隆傾顫,獗烈的狂風中,承載著兩人的地面,整塊的向下塌陷。

木風縱身撲下,薛辰伸手,卻觸不及他的指尖。

腦中湧來無數破碎的畫面,卻不知,是誰的記憶……

那一日,懸崖邊雨趁風勢,扶搖萬裏,他睜開疲憊的眼,觸目所及,是漫天雨簾,及少年絕望的淚顏,迫切的想要擁他入懷,但胸口處,卻傳來撕裂般的痛楚。

雨水夾雜著淚水,落在他的臉龐,他的胸膛,他嘴唇掀動,虛弱道:“風……”

『風兒……』

“別哭。”

『不要哭。』

少年的面龐,與眼前的男子漸漸重疊,一樣的秀眉鳳目,一樣的慟心欲絕。

你是誰……

而我,又是誰……

地震持續了半刻,待到停息,陣中的地貌已是迥然,滄海變作桑田,高山儼為流水,曲折的山間小路綠樹成蔭,暗香沈浮。

一行三人走在山澗,領頭一人白面俊朗,眼神微鷙,隨在他身後的漢子,紫赯面皮,身長背厚,最後掐尾的,是個長臉削瘦,素衣葛袍的中年男子。正是與庾蕭寒、喬白、包鐵辛三人。

便見喬白一面撥開樹叢,一面疑惑道:“方才進來之前,聽到好大一聲動靜,莫不是鬼老頭那邊出了問題?”

包鐵辛腳步微頓,摸了把顎下的須子,道:“鬼老兒藏得這般隱秘,應當不會被人發覺,能出甚麽岔子?”

走在最前的庾蕭寒忽而轉頭道:“既然地震已經停了,陣法也還在,那便說明麻煩已然解決了,事不宜遲,正事要緊。”

二人對他向是尊敬,此時聽他話中頗有不耐之意,不敢再作遲疑,點了點頭,跟步上前。又行裏許,包鐵辛想了一路,實在按不住疑竇,詢問道:“庾莊主,在下有一事不明,說起來,若到了明日卯時還未有人破陣,珠璣陣便會自行崩塌,屆時被困在陣中的人只有死路一條,我們又何必多此一舉,冒險進來查探?”

喬白揮刀砍去擋路的荊棘,適時插咀:“是啊,庾莊主,我們在外喝著酒,等著鬼老頭收網便成,作甚還要跑進來找罪受?”

庾蕭寒冷笑了一句:“破陣?其他人我諒他們也沒這個能耐,但是我那位好賢弟,本事可大上了天去,若不能親眼瞧見他死在我面前,實難安心!”頓了頓,又道:“那夜翎也是個棘手角色,若再遇上,也便順手除了去。”

包鐵辛面上附和著,暗地裏則瞅了他一眼,心道:“那夜家堡堡主也就是叫你出了個糗,你便忌恨上了,若是我以後不小心得罪到你,還不定給我使甚麽陰險的絆子。想到此節,便低眉垂眼再不吭聲,只埋頭趕路。

喬白在前揮著砍刀斬除荊棘,偶爾罵咧幾句,不多時,忽聽他炸開嗓門,吆喝了一句:“庾莊主,你瞧!”

二人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便見路旁的林子裏伏臥著兩個人,一人玄色勁裝,手裏緊緊握著一把雕弓,正是夜翎,另一人青衫松散,黑發淩亂,面目隱在寸長的荒草中,看不真切。

庾蕭寒撥開矮樹,踏過荒草,蹲下身用兩根手指捏起青衫男子的下顎,目光在他臉上轉了一道,繼而縱聲大笑起來:“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朦朧月色下,男子長目緊閉,被牙齒咬破的唇間,凝起一層紫赭的血痂,雖有幾分狼狽,卻依然不掩眉間的佻達,不是木風又是誰?

包鐵辛刷一聲抽出佩劍,抵在他脖頸上:“庾莊主,這二人就這樣殺了了事?”

稍一沈吟,庾蕭寒露出一絲冷笑:“不,我要用他引出‘鬼紋刀’,將其一網打盡。”

喬白同包鐵辛互望一眼,問道:“庾莊主有何妙計?”

“——既然‘鬼紋刀’這麽在乎他,我們就從這一點下手。”

庾蕭寒笑意漸深,但眼角的笑紋,卻透出一抹詭異。

木風本已醒來,但由於失血過多頭暈目眩,又被人抗在背上一顛一簸,終又陷入了昏迷。直到半夜,腹間的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才被迫睜開幹澀的眼,打量四周。

所處之地,是個逼仄狹隘的山洞,洞中本就悶熱,加之正中空地上又生了一堆篝火,火光灼灼熏得人更是燥熱難當,木風捂住口鼻,咳了兩聲,不料引來角落裏悉悉索索一陣動靜,一個人影翻身坐了起來。

看來失去內力之後,連感官都變得遲鈍了,木風搖頭笑笑,垂目瞧了眼手腳上的鐵鏈,再就瞇起長目,打量角落裏的男子,劈啪燃起的火光照在這人臉上,他的臉色登時變了。

果然是,冤家路窄。

夜翎一醒來,只覺渾身似散架一般,撫著額頭撐身坐起,一擡眼,就同對面的男子對上了目光。“杜、迎、風!”從牙縫裏逼出三個字,掙紮著起身,一掌拍將過去!

掌到半路,卻是蹌踉倒地,夜翎捂住胸口,似不信邪,起身,再又一摔倒地。

木風無奈的撇了撇嘴,最近真是每個人瞧見他都是咬牙切齒。“別白費功夫了,我們被人餵了軟筋散。”

夜翎仰面朝天,胸膛劇烈起伏,急喘幾下之後,慢慢冷靜下來:“你也中了軟筋散?”

木風懶洋洋靠著石壁,似是十分不屑:“天下間,還沒甚迷藥能奈何得了小爺。”

夜翎冷笑一聲:“那你為何不逃。”見對方一臉無關痛癢,他譏嘲道:“難道真是失了內力,成了廢人一個?”

木風危險的瞇起眸子:“夜堡主,不要忘了一個時辰之前,你還被我這個廢人幹翻在地。”

他不提還好,一提此事,夜翎不顧全身虛脫跳將起來,戟指怒目:“你盡使些下三濫的招式,算甚麽英雄好漢!?”

木風一攤手,鐵鏈隨之鏗鏘一響。“小爺從來便不充英雄好漢。”

“你!”

“夜堡主既然這麽有精神,莫不如考慮一下自身處境,想想怎麽出去為好。”

經他一提,夜翎環顧四周道:“抓我們的是甚麽人?”

木風摸著下巴道:“布下珠璣陣的是甚麽人,抓我們的便是甚麽人。”

夜翎微瞇雙目,喃喃道:“靈隱門,鬼谷子。”念及客店中的一幕,繼續道:“庾蕭寒、喬白、包鐵辛,這四人是一夥的?”

木風點點頭道:“蛇與鼠,當屬一窩。”

夜翎問道:“他們到底有何目的?”

木風呵呵笑了聲,卻是不答。

夜翎心中自有計較,是以也不奢望從他口中得到答案,視線從他蒼白的唇移到被鮮血浸染的小腹,半晌後道:“你真失了內力?”

木風刁滑一笑:“夜堡主盡可以來試一試,看倒下的究竟是誰。”

“……”這人總是三言兩語,便叫人氣得牙癢,夜翎簡直懷疑,他被譽為天下第一的,究竟是那一手劍術,還是這副伶牙俐齒?

兩人爭鋒相對間,洞外忽地響起一陣腳步聲,木風神色微動,接著便闔起雙目,裝作沈睡,夜翎則盤腿坐下,一雙厲目,精光閃閃的盯著進來的幾人。

三人魚貫而入,為首一人錦袍玉帶,風度瀟灑,正是庾蕭寒,他進得洞來,目光在兩人身上各轉了一圈,擊掌笑道:“夜堡主果然好氣度,如此還能臨危不亂。”

夜翎沈著臉,一語不發。

庾蕭寒嗤笑一聲,再不管他,踱步走到木風身前,森冷的目光罩在男子身上:“杜賢弟,人生何處不相逢,我們這麽快就又見面了。”

見對方未加理睬,他冷哼了聲,一腳踹了下去。

“唔……”咬牙忍住呻吟,木風伏在地下,伸手緊捂小腹。

庾蕭寒用腳尖點起他的下巴,諷刺道:“天下第一?真該讓所有人都來瞧瞧你這副狼狽的樣子。”

抹去嘴角的血跡,木風緩緩爬起,嘴角牽起嘲意:“是麽?我倒覺得,江湖人稱‘小孟嘗’的玉茗山莊莊主,實則是個厚顏無恥、卑鄙下作的小人這件事,更能引起軒然大波。”

見他死到臨頭還在嘴硬,庾蕭寒眼角一抽,怒極反笑:“好,很好!”他連道幾聲好,接著便向身後的喬白一使眼色。

喬白越過幾人上前,從腰間掏出一只黑瓷小瓶,倒出兩粒藥丸,一捏木風下顎,逼他吞了下去。

包鐵辛怔了怔,問道:“這是……?”

火光下,庾蕭寒一張俊顏逐漸扭曲,笑聲分外尖銳:“這小子不是喜歡男人麽,那今日便教他享受個夠!”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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