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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十二回:昨夜星辰昨夜風,今有靈犀一點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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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臘月,雨雪瀌瀌,嵩山古觀,亦也是牖戶驚風,流雲霜凍。青衫道人在觀中尋人不見,緩緩行至後山,參天萬木之中,唯尋到一株香樟樹下。站在樹下仰首輕嘆:“小師弟,你又逃避早課,躲在這裏偷偷喝酒。”

曙光微透葉間,白衣少年伏臥於一根粗壯的樹枝,眸中酒氣微醺,笑道:“酒是好物,浮生若夢,喝一場也便過了。”

青衫道人微微一笑,眼中滿是寵溺:“你這酒鬼,快隨我回去上早課。”

白衣少年懶洋洋的側了側身:“老頭子絮絮叨叨,每日都聽一遍,還不得煩死。”

青衫道人無奈道:“今日師尊邀了淩華宗及月禪門兩派弟子在觀內開壇講法,我派所有弟子也必須前往。”

在樹枝上換了個姿勢,白衣少年以手支頤,意興闌珊道:“哦?那個叫方惜宴的也來了?”

青衫道人一甩拂塵,目中略有不悅:“好端端的提他作甚,趕緊隨我去到大殿,若是師尊發現你又不在,怪罪下來,我可不護著你。”

白衣少年促狹道:“他瞧你的眼神,就像……”見對方一柄拂塵作勢打來,他趕緊收口:“好啦,大師兄,我不提便是,作甚麽還要打人。”白衫飄動,躍下樹梢,突然臂彎一勾,攀到了對方背上。

青衫道人俊顏微搐,咬牙道:“……下來!”

白衣少年勾著他的脖子,嘻嘻笑道:“大師兄嘴上說不管我,可每次老頭子罰我,都會替我求情。”

“……知道便快隨我回去!”

少年伏在他背上輕輕嘆氣:“在這裏,同我最親的便是大師兄了,真有些舍不得。”

青衫道人腳步一頓。

少年將頭埋進他的頸窩,悶聲道:“大師兄,我要走了。”

“……師尊不會允許你下山。”

“所以我只同你道別,老頭子那邊,我會留書給他。”

他幼失怙持,生性孤僻,山中數年,也只有這新來的小師弟與他親厚,回想當年對方初入山門,軟磨硬泡只為央求自己同他切磋,一時間感慨萬千,緘默不語。

少年輕聲喚道:“大師兄……”

“何事?”

“我走之後,你要離那姓方的遠一些,別教他得手了。”

“……趕緊走!”

“哈哈!大師兄,千萬要在老頭子面前,為我拖得一時半刻。”

青衫道人輕輕搖頭,再擡眸時,人已不見。小師弟,我知你特意留下,便是為了同我道別,你放心,只要是你的事,師兄都會想方設法,替你辦到……

遙想往事,沈遙雲眼神漸柔,卻終是一嘆。若知那日之後,變故疊生,說甚麽也不會放他下山,可錯已鑄成,再是嗟嘆也是徒勞。

歷年來,他苦心修道,少受物感,唯獨對這師弟之事放心不下,本想逝者已矣,卻又牽出一線生機,欲斷還續。而如今,怕是連這一線生機,也岌岌可危了……思及此事,沈遙雲頓時沒了胃口,放下箸筷,起身回房。

身旁的男子見他要走,忙伸手按下他的手背,一只手又來攙他腰肢。“師叔,這連日來長途跋涉,不多吃一些怎麽行?”

沈遙雲頭也不回,拂塵向後掠出,向他手腕掃去,那男子‘哎呀’一聲,手腕微沈,繞著拂塵轉了半圈,避開了這一擊,嘴上兀自笑道:“師叔莫惱,師侄也是一片好意。”

沈遙雲欲抽回手,一時卻又掙之不脫,冷聲道:“放手!”念及這人一路走來,變著法兒要對自己動手動腳,不由升起一股薄怒,待要發難,眼前的男子突伸左手,從背後襲他腋底,沈遙雲身形一側,拂塵摟將過去。

若教這一招‘挾清流’摟住脖頸,免不得身首分家,不過他出招雖不留情,姿勢卻是清雅端麗,舉手投足,皆有飄然出塵之感。眼見招式落下,那男子露出癡醉神色,竟而不閃不躲,抓起他的手湊近唇邊,落了一吻。

他端的是有恃無恐,沈遙雲如何不怒?但手中的拂塵,卻頓在半空,揮不下去。“方惜宴……你……”

幸而未至哺時,客店中往來的客商甚少,瞧見這一幕的,也大多識趣的轉過頭去。方惜宴笑道:“師叔手下留情,莫不是舍不得我?”瞇起風流的桃花眼,嘖嘖道:“還是說,怕打死了我,無人幫你救回那冰中之人?”

沈遙雲甩開他的手,強自按下惱怒:“……他,當真有救?”

方惜宴執壺為兩人各斟了茶,但笑不語。

沈遙雲睇了他一眼,將拂塵置在桌邊,覆又坐下。

方惜宴倒是再未有過分舉動,只是將移魂禁術的諸般種種,壓低了聲音同他一一細述,兩人雖非同門,但師屬同宗,平日所學大多殊途同歸,論及道術,見解頗有相觸之處,沈遙雲本想這人一天到晚行為不端,定然是不學無術之輩,懂幾分禁術,怕也是機緣巧合,那知他說出話來竟是功行精厚的深修者口吻,一時對他有所改觀,心中也去了幾分芥蒂,點了點頭,開口道:“如此甚好,待找到了他二人,我們便立即施行。”

方惜宴呷了口茶,悠悠然道:“那是自然,只要沈師叔別忘了曾經允諾過我的條件。

沈遙雲垂下眼瞼,對其剛有的幾分好感,頓時消散無蹤。執起拂塵,便要上樓,忽聽客店外馬蹄聲雜,幾個異族大漢一面翻身下馬,一面嚷嚷道:“掌櫃的,置一桌好酒好菜,順便替我們將馬餵飽!”

此地已屬回鶻境內,正是鏢隊的目的地北庭,原來自那一日兩人發現禁術有異,便立即馬不停蹄追趕而來,竟是還比鏢隊早到一步。

北庭又名浮圖城,乃是唐方鎮名,唐先天元年始設,下轄庭、伊、西三州,經百年發展,儼成了漢人集居之地,也為嶺西胡商的貨物中轉之所。回鶻有許多漢民,是以很多回鶻人都學說漢語,便如這幾個走向堂上的魁梧漢子。

掌櫃的躬身將人迎了進來,幾人坐下不久,夥計便過來麻利的抹了抹桌子,將飯菜一一端上,笑道:“幾位爺慢用。”幾個漢子見有酒有肉,喜逐顏開,賞下一錠銀子,再就一碗接著一碗喝酒,酒量甚豪。

沈遙雲見這一眾人身上帶了幾分江湖氣,眸中閃過思索,覆又坐下。方惜宴殷勤的遞上茶水,軟語討了幾句嫌,卻仍是樂此不疲。

這時聽一個黑臉龐的異族漢子道:“這日頭曬得,好幾天不得下雨,走在路上,嗓子都要冒出煙兒來。”另一個年輕些的道:“別抱怨了,還剩下幾日路程就到高昌,待進了左賢王府,甚麽樣的享受沒有,忍一忍罷。”

黑臉龐的漢子喝幹碗裏的酒,拿袖子胡亂抹了把嘴,笑道:“說的是,聽說這左賢王極為慷慨,這一趟便是取不到舍利子,去見識一番也是不虧。”

同行的另一個漢子忙噓聲道:“小聲一些。”

先發話的兩人當下笑起來,那年輕的漢子道:“左賢王張榜招賢,此事早已天下皆知,還怕旁人聽去?”

此時臨桌的一個客人道:“幾位也是沖著左賢王的榜文去的?”

黑臉龐的漢子幾碗酒下肚,話也多起來:“誰說不是呢,最近但凡有些本事的,都沖著左賢王的舍利子去了,這位兄臺,瞧你風塵仆仆,莫不是也是為此事而來?”

那客人笑道:“雲谷舍利能增進一甲子的功力,誰不想要?左賢王榜文一出,天下英雄莫不是蜂擁而至,在下自小學了些武藝傍身,也想去試試運氣。”

年輕些的異族漢子搖頭道:“舍利子只有一顆,卻有那麽多人爭搶,希望渺茫哦!”

那客人也喟嘆道:“聽說從中原也來了好些高手,如此一來,我們的機會便更小了。”

接著幾人又往當今幾大高手的事跡說開,沈遙雲聽著聽著,又是蹙眉一嘆。

小師弟,這便是你的目的麽?他沒有根基,你便要我尋來‘凝蔘丹’為他築基,他不會招式,你便在沿途潛移默化的相授,他沒有內力,你便不遠千裏,帶他奔赴回鶻,就為取這雲谷舍利,這般用心良苦,若是今後他負了你,又當如何?

***

阮天鈞見他起身,當下也不多話,右手竹劍揮出,使一招‘萬裏江流’向他斜刺過去。

見對方來勢極急,薛辰一個鯉魚打挺自地下躍起,反手握刀,還了一招‘燭龍貫日’,架開來劍之後,又使一招‘倒插雲峰’橫掃對方中路。

不過他刀法雖精,臨敵經驗卻寥寥無幾,又怎及得上在江湖中揚名數載、得隕天教教主親自指點的阮天鈞,且他先前連鬥二人,鬥志雖長,氣力卻已不濟,兼之旁顧木風,更無法專心凝神,是以十餘招一過,已給對方逼得連連後退,大處下風。

鬥到後來,阮天鈞登時劍勢一變,由柔轉剛,再不是輕靈一路,而是猛剔硬斫,原來是看出對方真力不振,想要速戰速決。

見他敗象已呈,木風苦思應付之策,跟著眼珠子一轉,瞄向地下的竹筷,揚聲道:“看他二人鬥得暢快,直叫人技癢,蘇傲,聽聞你不但精於掌法,一手‘流雲劍法’也已臻爐火純青之境,便不知比起我萬劍山莊的‘落風回雪’劍法,是否更勝一籌?”

蘇傲劍眉斜挑,雖猜不透他此話是何用意,仍是接道:“怎麽,杜公子想要領教本尊的劍法?”

木風勾起挑釁的笑容:“教主可敢同我餵上幾招?”

蘇傲大笑出聲,眼中一抹精氣流轉:“有何不敢!”

木風從地上撿起一副竹筷,分出一支遞將過去,道:“今日我們便以筷代劍,分個高下,不過比試之時,你不許動用內力。”

考慮到對方的身體狀況,蘇傲頷首道:“那是自然。”跟著話鋒一轉,冷聲警告:“你也別同我耍甚麽花樣!”當下伸手一拂,解了他下肢穴道。

木風人畜無害的笑了笑:“教主多慮了,如今我半分內力使將不出,還能飛下去幫他不成,請!”竹筷在半空虛晃一招,挺起直刺。

攬雲劍當年威震天下,無人能與之齊名,現下竹筷雖無鋒刃,勁勢卻絲毫不減,一筷落下,影化九重,蘊含的精妙奧義,當真是世間無雙。蘇傲自是不敢輕視,竹筷橫揮,連晃九下,速度端得也是快捷無倫。

落風回雪劍講究飄忽靈動,飄若飛雪瀟瀟,靈如龍蛇盤舞,而流雲劍法則秉持穩健醇厚,一招一式有條不紊,但見塔樓方寸之地,兩支竹筷來去如風,哪一方剛占得上風,下一刻,又會被對方追至平手。

木風的用心良苦,薛辰怎會不知,見到這般絕妙劍法,雖瞧得如癡如醉,卻不忘記下招式,在腦中一一演化,便見他手中刀刃愈走愈奇,精妙招數疊出不窮,對方的竹劍漸漸難以擋架。

阮天鈞微微一驚,暗道這瞬息之間,對方的刀法怎就變得有如脫胎換骨一般?當下凝神斂氣,頻使絕招,一柄竹劍兜圈挑刺,盡挑他門戶薄弱處攻去。又鬥數招,突然間招式一變,人又無蹤,竟是覆使先前那一招‘落日無暇’!

薛辰呼吸一重,緩閉雙目,腦中來來去去,皆是木風同蘇傲手中的兩支竹筷,他凝立不動,似是束手待斃,腦中卻一刻不曾停歇,待到一股氣息欺近,左腳前踏,右手疾揚,閃電般揮出刀刃,虛晃九重刀影!

竟是同蘇傲化解木風的起手招式,一模一樣!

只聽當啷幾響,竹劍化去八重刀影,唯留一刀,卻接了個空。而這最後一刀,兇勁絕倫,恰是這一招的妙旨所在!

阮天鈞‘噗’地噴出一口鮮血,竹劍落地,往後仰倒。

此時,塔樓上的兩道身影,也倏地分開,木風拋開竹筷,滿面春風的拱手道:“教主,承讓了!”

他所謂的承讓,自然不是指他二人之間的比鬥,蘇傲扔下竹筷,怒極反笑:“你借本尊之手,明目張膽的教他破解阮天鈞劍招之法,妙計,果然是妙計!”

木風聳肩道:“教主這話可有誣賴之嫌,你我二人比鬥乃是你情我願之事,我也從未逼迫,至於比鬥之時發生了何事,我可一概不知。”

蘇傲被他擺了一道,心緒郁悶不快,冷笑道:“他贏了又如何,這塔樓高達數丈,難道他還能憑空躍上?今日本尊不送你下去,他就休想帶走你!”

木風這才註意到連接塔樓的階梯已被盡數拆除,稍稍一楞,遂而斜睨著他道:“說好過得三關便不作為難,教主難道要反悔?”

蘇傲冷笑不語。

樓下,阮天鈞臉上再無天真之色,口氣倔強而陰冷:“今日我阮天鈞在‘鬼紋刀’下鎩羽,雖敗無憾,要殺要刮,悉聽尊便!”

薛辰理也不理,徑自越過他,註視著塔樓上的男子,朝他張開雙臂:“木風!”

清亮的鳳目漸漸彎作新月,白衣男子躍過憑欄,毫不猶豫地縱身跳下,蘇傲伸手,卻只捉住了對方的一條衣帶。

他咬牙,一字一頓道:“杜、迎、風!”

心臟兀自砰咚而跳,薛辰緊緊盯著空中降下的白色身影,眼神癡醉纏綿,一如初見。

『你不上來,我便只有自己下來了。』

『你是誰?』

目光交織,衣袂相觸,懷中之人,笑而不答——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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