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伊凡忽然問，“我能不能借用一下電話？我原本計劃今晚回去，明天下午能到醫院，看樣子得推遲了，我得跟醫生說一聲。”

“到醫院？”

“我每年都是冬天去的，所以才著急想在走之前見你。”

他喚來佐伊帶伊凡去書房，在他們走後註視著爐火久久地沈陷在難以言說的沈重心緒之中。陳念總是那樣叫他嫉妒的一個人，甚至連死亡都是。

“被陳念抱在懷中死去的人應該是我，而現在坐在你面前的人應該是克裏斯。”他想起伊凡的話。

是啊，如果克裏斯註定不能活下來，他也希望那個雪夜懷抱克裏斯長眠在冰雪中的人是他自己。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天的場景——紛紛揚揚的鵝毛大雪讓臟亂無序的難民區變得純白而潔凈，四下無人，寂靜如末日。他的克裏斯躺在雪中，面容安靜蒼白，頭發比他離開的時候更長了一些，散落在耳畔。一個男人從遠處尋來，在雪地裏留下一長串孤獨的腳印，狂奔著來到克裏斯身旁。男人躺下來試圖用體溫溫暖他，可是毫無作用，男人流下眼淚來，隨著悲傷又感受到一種徹底的釋然。男人親吻了他的臉頰，然後懷抱著他安詳地閉上眼睛，任綿綿不絕的雪將他們掩埋在一起。

陳念認錯了，宋齊苦澀地想，陳念將克裏斯當作了伊凡，才會以這樣浪漫而義無反顧的方式結束生命。

伊凡推門走進來，將他從這痛苦的想象中拯救了出來。

“我有些累了。”伊凡歉疚地笑了笑，但他知道伊凡一定是看見了他眼底的淚光。

“我送你上去休息。”他收下伊凡的好意。

他舉著燭燈走過冗長樓廊，伊凡跟在身後。窗外的風雪更加肆虐，玻璃被寒風震得哐鐺作響。

“床鋪和洗澡的熱水都已經準備好，”他停在唯一一扇透著燈光的門前，“一會兒我再叫佐伊上來看看，缺什麽的話告訴她就好。”

“謝謝你，宋。”

燭火隨著話語產生的氣流微微搖曳，伊凡的臉也在燭光中忽明忽暗。克裏斯，他想，克裏斯。

“是我該謝謝你，”他移開視線，“早點休息吧。”

他轉身走開，卻久久沒有聽到門被推開。伊凡的聲音如他所期待的那般響起，別的什麽也沒有說，只是輕輕地叫他。“宋。”

他吹熄手中的蠟燭，在黑暗中朝伊凡走去。

除了喘息聲誰也沒有說話，任何語言都會破壞這艱難的平衡，只有痛苦和快感覆雜而親密地交織在一起，如同他們自己。

他漸漸地被這具同克裏斯一模一樣的身體迷惑了，所有關於克裏斯的甜美記憶都在此刻得到了證實。恍惚間他以為自己仍身在戰爭開始前那些和平無憂的日子，以為所有一切都只是他在極度歡愉中的片刻幻想，以為在他身下的是他愛的那個人。

他在最後一刻顫抖著叫出克裏斯的名字，終於伴隨著巨大的失落感泣不成聲。

伊凡靠上來親吻他的眉心，像安撫委屈的孩子那樣輕輕拍著他的頭頂。一整夜他都睡在伊凡懷裏，如同回到生命最初溫暖安全的環境裏。他知道這一夜無關愛情和欲望，只是兩個活下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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