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將風也染成凜冽的白色。

時間平穩而緩慢地推移，天色逐漸灰暗。松木在身後的壁爐中燃燒，跳動著溫暖的火焰，偶爾發出劈啪輕響。女仆佐伊將他手邊冷卻的咖啡換過了好幾次，直到他擺手拒絕，推開椅子從書桌前站起。

他走到窗邊望著浩大無垠的雪。每一枚雪花都是那樣輕盈單薄，卻如末日的潮水般，將世界籠罩在蒼白冰冷的陰影裏。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他在寫一個關於戰爭的故事，關於人們如何在戰亂中不斷地變換著身份以謀生存，人類的基因和文明又是如何在歷史的輪軸裏艱難地延續，一如他自己的經歷。他對著那扇窗，許多記憶的碎片湧上心頭，每一塊碎片都閃爍著奇特的光彩，像蝴蝶翅膀上粉狀的熒光。

雪太大了，兩個冷黃色的光點出現在莊園的圍墻外他才遲鈍地發覺。他快步走下樓，女仆已經打開了大門，雪花被風吹進門裏，在她腳邊的地板上融化成水滴。

伊凡走了進來，淡金色的長發被風揚起。看到暗淡光線中那張熟悉的臉，他的心臟狂跳不止。

他快步走過去，伊凡沖他微笑起來，他不及細看，便伸手將伊凡擁入懷中，同時感到自己眼眶泛起一陣微熱。

伊凡身上停留著雪的氣息，冰涼冷冽。女仆合上沈厚的木門，風雪便驟然沈寂。

“好久不見，宋。”久違的聲音說。

他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覆心緒，這才退開兩步仔細打量眼前的人。離他們上一次見面已經過去了整整四年，伊凡還很年輕，但眼中也已經有了幾分世事輾轉才能烙下的滄桑印記。

“快進來暖暖身子，”他又退了一步，指向身後通往客廳的路，“房間已經準備好了，等明早雪停了再走吧。”

伊凡不置可否，將外套遞給女仆，跟著他走進客廳，坐到壁爐旁的沙發上。

“真沒想到你會成為作家。”從他手中接過酒杯的時候，伊凡搖著頭說。“我偶然在電視上看到你的采訪之前，一直以為寫書的那個人與你同名。”

他給自己也倒了一杯雪莉酒。“編輯告訴我有一個叫伊凡的人在找我的時候，我也不敢相信真的是你。”

“誰能料到呢，”伊凡註視著手中的酒杯，“在經歷過這一切之後，我們會以這樣的方式重逢。一個作家和一個精神病人。”

火光映照著伊凡的側臉，每一道線條都精致得如同在匠人的刻刀下經過了千百次精細雕琢，美得幾乎攝人心魄。他不禁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伊凡的時候誤將他當作了女孩兒，那時候的伊凡更年輕，更陰柔稚嫩，而克裏斯則完全不同。

想到克裏斯，他心如刀絞，一如過去三年中的每一天。

伊凡大概從他的眼神裏讀懂了他的心緒。“你過得還好嗎？”伊凡問，“有沒有遇到合適的人。”

他搖搖頭，背過身看向壁爐中的火焰，不願伊凡再更深入地解讀他的神情。

“我只要合上眼睛就會想到他，”他嘆息般地說，“就像你想念陳那樣。”

“我有太多情人，現在也有很多。愛情對我來說沒有那麽沈重。”

“但你只愛過陳。”

伊凡沒有否認。

雪花在沈默中敲打著窗戶。

“我們有太多事情可以分享，但是夜還很長，而晚飯已經在爐子上。”他放下酒杯做了個“請”的手勢，伊凡便挽著他的胳膊站起來。

“當作家真好，能買這麽大的房子。”走過狹長樓廊時，伊凡故作輕松地說。

他們都知道這將是一個漫長而悲傷的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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