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白嫩纖細的手即便沾染了血漬但仍舊能從飽滿的皮膚中看出它是鮮活的, 然而此刻呈現在五條悟面前的是被灰色物質漸漸覆蓋的表皮。

它再也不覆從前的瑩潤，變得像粗糲的石頭一般黯淡，紅色的裂紋從指尖開始向著整個軀體蔓延。

一縷縷青煙從他的手掌下飄出, 像是被腐蝕, 又像是被捏碎的粉末。五條悟難以置信的松開自己的手，系統響在耳邊的提示讓他心神大亂。

為什麽他的力量突然增加了？任務讓他殺掉酒井奈月？

突如其來的場外因素結合現在超出他想象的畫面讓五條悟的大腦幾乎陷入宕機狀態。他驚恐的倒退了幾步, 眼睜睜的看著酒井奈月重新跌坐回地上, 右手石化的部分和堅硬的臺面磕碰，然後一點點碎裂。

五條悟全身僵硬。

一直困擾著酒井奈月的暈眩在摔倒之後好像有所緩解，但與之相對的是更加疲憊和沈重的軀體。她順著倒下的力道仰躺在地上，茂密的樹根硌得她後背生疼。

體內的生命正在一點點流逝，器官或許也開始衰竭。無形的物質從身體裏被抽離的感覺十分清晰，酒井奈月這個時候已經完全明白自己正在一步步走入游戲安排好的劇情。

粗喘的呼吸變得微不可聞, 胸腔裏心臟的跳動也在逐漸變慢。她擡起自己碎了一半的右手放在眼前端詳, 視線透過殘缺、凹凸不平的肉塊看到了遙遠的穹頂。

紅。

無邊無垠的血紅覆蓋了頂部所有的空間, 酒井奈月盯著那如黏膜一般流動著的液體，心內開始懷疑自己大概是進了什麽非現實的領域。

她收回的目光緩緩劃過掛在光.裸樹枝上的肉瘤, 在凝聚於右手上的時候再一次歸於虛空：“悟醬......”

粘在一起的喉管壁因為氣流而強行沖開, 被撕裂的痛感差點堵住了酒井奈月說話的能力, 但她還是磕磕絆絆的用走調的嗓音說了下去：“感覺我們沒機會了。”

不管是自相殘殺爭出勝負，還是合力打敗瑪麗女爵，那些商量好的計劃在此時此刻都已經成了美好的遐想, 擺在他們眼前的路從來都只有一條。

金發少女衰弱的聲線喚醒了五條悟迷茫的大腦，他看著躺在樹下的酒井奈月, 眼眶在不知不覺間變得通紅。走過的劇情碎片一樣重新塞回他遲緩的腦袋, 強硬的裹著那些快要停滯的細胞去回憶曾經發生過的事情。

然後五條悟就徹底明白了現在是什麽情況。

他的數值提升過三次, 除了第一次因為喝了“酒”之外, 剩下兩次都是在結束戰鬥後。而力量在開門的時候提升過一次，第二次就是現在。

每一次力量的提升都伴隨著酒井奈月的虛弱，他就像從保羅身上汲取能量一般吸收著酒井奈月的生命力，而任務要求的殺死酒井奈月就是在為他的數據提升鋪路。

五條悟不難想象等她徹底被吸幹枯竭而死的時候他的所有數據都會變成完美的100，而那個時候瑪麗女爵的目的也就達成了——

她要創造出一副世界上最完美的身體。

多麽荒謬。

他的雙生子“姐姐”酒井奈月現在就像一塊即將被榨幹最後一點水的海綿，她被隨意的丟棄，靜靜的在時間流逝中兀自腐爛。五條悟根本就不敢再去觸碰她的身體，只能看著她歪倒在地上，胸腔的起伏弱到幾乎看不見。

“奈月，”嘴角的笑容早就已經消失在巨變中，五條悟在開口的瞬間才發現自己在顫抖，他小心翼翼的靠近雙眼緊閉的金發少女，在她身邊蹲下，“你不要睡覺，我們再想想辦法！”

“我們還沒看見瑪麗女爵呢......”

“不是說好要一起打敗她嗎？沒有你的話我肯定不行的，所以奈月你快點睜開眼睛！”

少年嘈雜的絮絮叨叨飄進酒井奈月的耳朵中成了帶回音的渺茫聲線，她費勁的撐開自己的眼皮，五條悟放大的俊臉出現在她泛白的視線中。

他比灑滿金光的海水還要璀璨的湛藍眼眸中堆滿了紅色的血絲，緊繃的表情難看而又嚇人。酒井奈月不知道他眼裏閃著光的到底是淚水還是別的什麽東西，她吸了吸鼻子，笑著勾起嘴角：“啊，你現在這樣好醜哦。”

“從來沒有被說過醜啊，造成這種情況的奈月得負責吧？”

“我才不要呢，倒是你，要快點行動了。”

五條悟十分清晰的知道酒井奈月在指什麽，他直勾勾的盯著少女溫潤清透的湖綠色眼睛，難以言說的憤怒在他的心頭引燃。

她憑什麽認為自己能就這樣不管不顧的把她殺了？就算需要犧牲掉酒井奈月才能換來他活下去的可能，她又是憑什麽認定自己一定會願意的？

在這個瞬間五條悟突然意識到酒井奈月根本就不知道她對於自己來說意味著什麽，她也從來沒有去探究過這種潛在的情感。

她只是按照一般的邏輯順序去執行一項必死的任務，並且理所當然的認為在“玩游戲通關”這個籌碼面前她的生死不值一提。

長時間的游戲裏只有現在讓五條悟鮮明的感受到了酒井奈月終究不是真的人。就算再怎麽智能，那些完美的代碼也學不會人類最扭曲的、名為愛的情感。

濃烈的難過和諷刺在事實被揭穿的那一秒立刻就像海浪一般拍在五條悟的心上，他明明會游泳，卻依舊在波濤洶湧的負面情緒中被遮天蔽日的洪流吞沒。

或許在玩到這個副本的人當中真的有人會為了打敗瑪麗女爵而狠下心殺死酒井奈月，但這個人裏面一定沒有他五條悟。

紮根在心底的悸動和喜愛還只是一顆小小的幼芽，它沒有來得及長大，就被傾瀉的惡意燒焦了幼嫩的根，一點點變得枯黃，直到死亡。

五條悟咬牙切齒的呼出一口氣，他死死的註視著滿臉倦容的酒井奈月，唇瓣向上彎出了淺淺的弧度：“我們約定過的嘛，你放心好了。”

少女虛弱的笑容中暴露出了幾分安心。五條悟的眼中不著痕跡的閃過自嘲，無處發洩的怒火讓他變得焦躁。他拼命的思考著可以暫時打破困境的方法，四處游移的目光劃過了靠在樹根上的鏡子。

他和酒井奈月的身影在鋥亮的畫面中格外分明。

五條悟猛地想起了那座沒有任何鏡面的城堡，還有實驗室用來代替入口的巨大鏡子，曾經關於瑪麗女爵的猜測再一次浮現。

她在游戲裏從沒有露過面，唯一一次的相見還是在夢境中，但五條悟深信她絕對有掌控局面的方式，像是陰溝裏的老鼠一樣躲在暗處窺伺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她肯定在等著自己把酒井奈月殺掉，說不定手裏還拿著紙筆，記錄下他和奈月的所有表現。

五條悟想化被動為主動的唯一方式就是把瑪麗女爵從幕後逼出來，他站起身，撿起背包和沒有子彈的槍緩緩走向鏡子，垂眸看著裏面的自己。

手臂有被腐蝕過的痕跡，脖子上的傷口見血，滿臉陰沈。他的唇邊綻開了古怪的笑容，血紅的眼睛看起來有一點癲狂，雙手高舉起槍身砸向薄薄的鏡面。

玻璃制品在劇烈的碰撞中破碎，飛濺的每一面都倒映著五條悟變形的臉龐。無數個他同時輕蔑的呼喊著幕後黑手的名字，然後在下一秒被兇猛的氣流噴開。

身體淩空飛了出去，直接受到攻擊的胸口發生了凹陷，肋骨斷了幾根。一口鮮血從五條悟的喉腔逆流，他自被染紅的玫瑰中爬起來，吐出嘴裏腥甜的液體：“奈月，你沒事吧？”

被迫摔在地上的酒井奈月悶哼一聲。她用盡全身力氣撐著坐了起來，透過被強風吹斷的玫瑰看到了臺階上站著的衰老女性。

那是瑪麗女爵？酒井奈月根本無法把眼前滿臉皺紋的女人和照片裏的那位聯系起來。

確認酒井奈月還活著，五條悟也把視線對準了在場的第三個人。

她穿著黑色的長裙，金邊燙出了華麗繁覆的花紋，黑發被一絲不茍的高高束起。五條悟驀然發覺她比自己在夢境中看到的模樣更加蒼老，臉上濃重的妝容已經徹底失去了作用，烏黑的頭發裏摻雜著銀白的絲線。

發生了什麽事情導致她加速老化？五條悟敏銳的察覺到她一定經歷了什麽巨變，這也許是他擊敗瑪麗女爵的最好時機。他立刻掏出剩餘的彈.藥，瞄準站在樹下的女人準備投擲過去。

可她從容不迫的表現始終還是讓五條悟有幾分忌憚。

“沒有用的，”瑪麗女爵平穩的張開雙手，擡起的下頜暴露出了脖頸上一條條的皺紋。她深深嗅著空氣裏血液的味道，陶醉的睜開眼，“你打不過我。”

她在遠處的少年和少女警惕的目光中緩慢而又堅定的走下臺階，滿意的神色在渾濁的綠色眼睛中浮現：“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完美的實驗體，你們簡直是奇跡。”

從她制作的生化人的肚子裏孕育的雙生子，像是太陽和月亮一般處於兩個極端，但卻又彼此緊密的聯系。日升日落，月圓月缺，從誕生的那一刻命運就已經把他們綁定在一起，成為這個世界上最親密的存在。

這就是她夢寐以求的關系，也是她和他註定的宿命。瑪麗女爵回想起腦海中若有似無的甜蜜，喟嘆著發出了微弱的嗚咽。她努力揚起臉上的笑容，目光灼灼的看向留著銀色長發的少年：“你想殺了我嗎？”

“可以哦，你能做到的。”

“我心甘情願被你殺死，只要你能活過來。”

瑪麗女爵不知道該怎麽形容自己內心的喜悅，她在漫長的等待之中已經失敗了無數次，渴切的心也早就被無情的實驗結果麻痹。

然而在看到銀發少年的那個瞬間她已經死掉的心臟又重新恢覆了跳動，想象中的那張臉也在超越半個世紀的磨損中變得越發清晰。

他就是她要找的那個人。瑪麗女爵這一次絕不允許有任何的失敗。

酒井奈月從黑發女人的話語還有可以算得上是討好的態度裏本能的發現了一點異樣，但她還沒有想清楚奇怪的地方在哪裏，一道淩厲的目光就投在了她的身上。

瑪麗女爵瞪著眼睛看她的樣子像是恨不得她在下一秒就死掉。

“只要你把她殺了，你就能獲得無與倫比的力量，那個時候你再來殺我就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既然你這麽願意被我殺死，那為什麽現在不死呢？”

五條悟輕佻的反問著向他越走越近的女人，他被那股黏在自己身上的癡迷視線激得汗毛直立，涼意和惡心遍布全身。他沒有再等瑪麗女爵的回答，徑直朝她扔出了炸.彈。

濃密的黑煙在花海裏升騰，爆炸的聲音在空間裏回蕩。然而瑪麗女爵卻沒有受到一點傷害，她仍舊向前走著，不曾被攻擊打亂步伐。

五條悟不信邪的繼續掏出武器對移動的靶子進攻，可除了被炸毀的玫瑰花之外這些攻擊沒有起到任何的效果。

冷汗從他的額角滑落。

瑪麗女爵沒有錯過少年起伏的胸腔，她微笑著打了個響指，如血的唇向兩邊扯開：“生氣嗎？機會已經給你了，你要抓住它才行啊。”

在旁邊觀戰的酒井奈月伸手抓住了自己胸前的衣物，尖銳的刺痛驟然在她身上炸開。她大口的喘息著，背部皮膚和肉被生生撕裂的痛楚讓她忍不住跪在地上哀嚎。

有什麽東西好像正在從破損的傷口處長出來。

五條悟被酒井奈月難得一見的痛苦尖叫嚇了一跳，他沖過去想要看看她怎麽了，但又在想起自己的能力之後僵硬的退後了幾步。

他著急的盯著金發少女滿頭的汗水還有白得和紙一樣的臉，憤怒的扭頭質問：“你做了些什麽？！”

“你不是不願意和她打嗎？”瑪麗女爵貼心的眨了眨眼睛，一臉的理所當然，“只要她變成怪物的話你就沒有顧忌了吧？”

碩大的黑色羽翼以一種詭異的姿態從少女的左半邊肩胛張開，它稀疏的羽毛上沾滿鮮血，白骨被泡的發亮。

五條悟呆滯的看著酒井奈月被毀掉的半張臉爬滿血紅色的紋路，那顆被玻璃刺穿的眼球終於在開裂的皮膚下掉了出來。她倉促的瞥了自己一眼，然後抽著氣朝黑發女人筆直的沖去。

滾到他手邊的化膿晶體在接觸到他的皮膚後滋滋融化。

瑪麗女爵也沒想到變異後的少女居然率先把攻擊的目標放在了自己的身上，她盯著雙手成爪的女孩揮了揮胳膊，暴漲的玫瑰連帶著長滿尖刺的莖纏住了她纖細的四肢。

酒井奈月被鮮花固定在空中的身形像一彎單薄的新月，她的金發向下垂落，單邊的羽翼淅淅瀝瀝的滴著鮮血，給身下純白的花瓣浸上了秾麗的紅。

五條悟眼睜睜的看著嗜血的玫瑰一層又一層的纏繞著她的翅膀，然後用超乎想象的力量把新生的羽翼折成兩半。

【力量提升，當前力量：70】

骨頭斷裂的聲音和五條悟大腦中神經繃斷的響聲重合，他在鉆進耳朵無法驅逐的痛呼中終於反應過來自己再一次的被酒井奈月拋棄了。

她根本沒想過兩個人一起活下來的可能，所以她也從來不問他的想法，默認活下去的只能是他。

五條悟沈默的從包裏翻出了最後的炸.彈。

他在瑪麗女爵的註視下高高的舉起手中的武器，然後趕緊利落的扯開了拉環。但他並沒有把炸彈扔出去，五條悟死死的攥著手中小巧的橢圓物體，萬般嘲諷的對黑發女人咧開嘴角。

即將爆開的武器在他的手裏輕微的震動，他能感受到巨大的能量馬上就要炸開。

五條悟滿意的看見瑪麗女爵的臉色頃刻間變得無比難看，她放棄針對酒井奈月，轉而發瘋一般的朝他大喊，臉上松弛衰老的皮肉微微搖晃。

閃現的速度比爆炸更快，五條悟手裏的武器在爆炸的前一秒被黑發女人奪走，在遙遠的空中裂開。

碎片帶著餘波插進他的後背，五條悟一點挫敗的感覺都沒有，他就著瑪麗女爵俯沖過來的動量握住她的胳膊，將她留著尖利指甲的手插進自己的心臟。

滾燙的血液從他的胸膛和口鼻中噴出，五條悟緊緊的困住黑發女人蒼老的軀體，在她撕心裂肺的叫喊中感受到她正在不斷石化。

源源不斷的力量噴薄的湧進他的身體，與流逝的生命奇妙的形成了一個錯位的閉環。但它們到底只是兩條不會交叉的平行線，五條悟知道自己大概就快要死了。

灰色的石面一點點漫過瑪麗女爵病態蒼白的皮膚，然後在他大力的擠壓下化為齏粉。飄揚的塵埃擋住了五條悟恍惚的視線，他的目光透過漫天飛舞的碎屑虛虛的落在異化了一半的金發少女身上。

她左半邊臉仍舊留著無法消退的妖異紅紋，背上斷了半截的翅膀再也沒有初生時的張揚。她踏著遍地殘花撲過來的動作急切又蹣跚，右眼裏那一抹水潤的綠是她身上唯一一處和初見時相同的地方。

大大小小的傷痕早就讓她在逃亡中面目全非。

五條悟想他要把酒井奈月現在那副眼睛泛紅、大驚失色的恐慌模樣刻進腦海。

“Sur......prise！”

被刺穿的心臟留下了不會愈合的創傷，他斷斷續續的說出預先想好的對白，在瑪麗女爵徹底消亡之後無力的倒在地上。

金發少女攬住了他跌落的軀體，五條悟仰頭靠在她的懷裏，看著她眼裏晶瑩的水珠輕慢又瀟灑的揚起微笑：“奈月......”

“如果以後再也看不見我的話，你會難過嗎？”

這就是他送給酒井奈月的，讓她即便是數據也絕對不會忘記的。

報覆。

作者有話說：

悟：哈哈哈沒想到吧！驚不驚喜意不意外！什麽人工智能，老子不幹了！！

奈月：如果我說我是人工不是智能的話......

悟：？？（死亡凝視）

其實在透子精神病院的本裏也是必須要殺掉奈月，但系統畢竟不是讓他去殺掉奈月本人。當時月醬因為經歷過透子的無限讀檔所以明白他不會輕而易舉的看著自己死，所以她就用話術去欺騙了他，跟他說自己不會死。

但在悟這邊，因為他之前的表現都很幹脆，再加上悟醬在提到那個自相殘殺的約定的時候都看似十分正常，所以奈月就錯誤估計了形勢，以為他會很幹脆的把自己殺了，結果誰能想到他是最瘋的那個......

站在奈月的角度為了減少自己的工作量她當然會選擇去死，不然玩家死了的話還得繼續讀檔加班，而且通關游戲是第一目標這個想法也沒有錯。不過這全都看她自己的心情來選擇，遇到不同的玩家說不定她就把他們殺了呢。（笑）

但因為這個態度讓悟醬感覺自己沒有受到重視，情感不對等，所以他最後的自殺可以說是小小的黑化了一把——你不是要我通關游戲嗎，我就不(淚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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