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彈出游戲的白蘭依舊沒有從那驚鴻一瞥中回過神。

眼睛大概可以說是人體裏最覆雜的器官之一, 市面上很多號稱和“真人一致”的仿真機器人不管他們的行為到底有多智能，外表有多擬真，只要一看眼睛就知道他們還是沒有感情的機器。

但白蘭很肯定自己剛才在那個疑似酒井奈月的金發女鬼的眼睛裏看到了和人類分毫不差的情感, 那裏面包裹著的並不是和尖叫匹配的憤怒, 反而是抓住他的好整以暇，靈動得就像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這個游戲的技術水平已經高成這樣了嗎？不僅把場景和現實做得幾乎一模一樣, 就連npc也和真人沒有區別？

這是白蘭第一次感受到原來廣告並不一定都是騙人的。但他心裏總覺得有一些古怪, 他想起在場外勤勤懇懇工作的好友，清了清嗓子：“小正~你還在嗎？”

橘發青年通過外放的語音聽到了游戲中好友的呼喚，他端著手裏的熱咖啡坐回電腦前，推了推眼鏡：“怎麽了？”

“你剛才的數據有檢測到什麽異常嗎？”

“異常？”入江正一看了看自己電腦屏幕上一連串的數據還有一些實時抓取的圖片，搖了搖頭，“沒有, 你現在結束游戲了嗎？我這邊看到數據重置了。”

“重置了？大概是因為我剛剛游戲失敗了吧。”白蘭再一次回想起npc的眼神, 不置可否的揉了揉脖子, “那就沒什麽事啦，之後再聯系~”

和好友告別之後白蘭心裏的疑惑並沒有減少, 他重新進入游戲, 回到了存檔點。

門裏像是異世界一樣突然出現的迷宮走廊黑得和剛才沒什麽區別, 白蘭邁步走進只靠幾根蠟燭照明的走廊，試圖去尋找金發少女。

然而她就像是看穿了他意欲探究的懷疑一般把自己融入漆黑中，始終沒有露面, 別無他法的白蘭在轉了好幾圈之後終於心有不甘的推開了棕色大門。

房間裏亮著燈，強光讓白蘭適應黑暗的眼睛有一瞬的模糊, 他伸手擦掉因為刺激而分泌出的眼淚, 打量著四周。

這是一個工作室。做木雕要用到的各種工具擺在桌子上, 還上去是用完了沒有收拾。但顏料和筆刷被隨便的扔在地上, 開了蓋的顏料順著木質地板流得到處都是，甚至弄臟了也許要拿來做木偶用的木頭。

桌上和地上又很多木偶，墻上還掛了許多畫像，裏面畫得對象是一位金發少女。

酒井奈月？

白蘭打量著像是盜竊現場一樣混亂的工作間，在滿地的顏料和木屑中努力尋找出一條可以下腳的路，走到房子的正中間。那裏放著一截還沒有組裝完的木偶，只剩下身體。

【這是我為她做得作品，但它為什麽在這？而且是誰那麽惡毒把它拆開了？】

【也許把它補完會給我意想不到的靈感，那麽現在先從手開始找吧。】

【主線任務已更新——尋找木偶手臂。】

伴隨著他自己的內心獨白，白蘭聽到系統發布了新的任務。身穿漂亮的煙紫色長裙但四肢全部不見了的木偶帶給白蘭一點陰森的感覺，墻上酒井奈月的畫像還有房間裏隨處可見的小型木偶似乎都在瞪著眼睛看向他。

數十道非人類生物的目光讓白蘭感覺到了強烈的被窺視感，這種視線放大了心理本來只有綠豆大小的恐懼與寒冷，把它們漸漸催化成毛骨悚然。

不存在的呻.吟和尖叫開始貼著白蘭的耳朵一聲又一聲的咆哮，他立刻回頭看向一地沒有生命的木偶，發現那只是他的幻聽，木偶仍舊安靜又僵硬的站在地上。他的心跳開始不受控制的提速，白蘭伸手擦掉額角滴落的冷汗，迅速離開房間去尋找任務目標。

房間外的場景再次變化，原本狹窄的走廊全都消失不見，僅剩一條向上的樓梯。白蘭沿著嶄新的樓梯走上平臺，驀然發現自己又一次來到了客廳。但與之前不同，這次的客廳十分華麗而且寬闊，看上去簡直就像某處豪宅。

這裏還是他家？白蘭有些疑惑的打量著拿來做舞廳也不過分的巨大客廳，墻面上繁覆華美的雕花還有各種名家畫作都高調的彰顯著它的價值。

桌子上隨處可見的木偶告訴了白蘭這裏確實應該還是他家，可在這種場合下盡管木偶們都十分精致可愛，但與滿屋子金碧輝煌的裝飾對比還是顯得有些黯然失色。

就像回錯家了一樣，它們看起來不應該在那。

還沒等白蘭更加仔細的把這個大廳巡視一遍，他突然和一個飛奔過來的東西撞在了一起。不算小的撞擊力讓白蘭的腿有點麻，他微微低頭，看到了身前被彈走、仰倒在地的孩童。

是一個三四歲的蘿莉，柔軟的金發披散在肩膀，臉蛋紅撲撲的，還能看到一點淺淡的細小絨毛。她穿著嫩粉色的洋裝，因為摔倒裙擺有些淩亂的擠在一起，露出了穿在裙子裏的燈籠褲，膝蓋微微發紅。

鬼還是人？

白蘭饒有興致的盯著蘿莉閃著水光的湖綠色眼睛，彎腰勾起嘴角：“奈月醬？”

蘿莉並沒有回應他的問候，她擡著頭，伸出藕節般白嫩的胳膊扁著嘴委委屈屈的盯著他，想要什麽一目了然。

只要可愛就夠了吧！這種時候誰管是不是鬼啊？

白蘭瞬間就被小朋友獨有的包子臉擊中了心臟，他蹲在地上摸了摸奈月光滑的頭發，將她抱了起來：“對不起哦，我不是故意的。”

“疼不疼？”

比他略高一點的體溫帶著甜甜的奶味貼在了白蘭的身上，軟軟的觸感讓他有那麽一瞬間感覺自己抱著的是一顆放大版的棉花糖。他垂眸認真觀察著幼年奈月的情緒，發現她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已經慢慢轉變為新奇，肉乎乎的小手悄悄爬上了他的頭發，似乎準備揪著玩。

神情變化得分外自然，一點也不像代碼，如果不說的話完全可以代替真人。

白蘭在心裏感嘆著npc的精細程度，沒有阻止女孩的舉動。他讓奈月坐在自己的手臂上，將她往上托了一點，讓她一伸手就能摸到自己的頭頂。

抓頭發的動作比他想象中的要輕很多，白蘭其實不太明白現在到底是怎麽回事，但這一點也不妨礙他和自己剛認的‘女兒’貼貼。他笑瞇瞇的任由酒井奈月在他頭上作亂，心情好得像是吃完了一整包棉花糖。

啊——糖分超標了呢今天。白蘭對游戲的劇本十分滿意。

但小朋友三分鐘熱度的特性在幼年奈月身上也得到了完美的展現，白蘭明顯發現懷裏的女孩在玩了一會之後就對他的頭發失去了興趣，正不斷推著他的肩膀想要跳下來。他眨著漂亮的紫色眼睛，不死心的蹭了蹭奈月光滑軟嫩的臉頰：“不和我玩了嗎？”

“除了頭發之外我們可以玩別的哦~木偶怎麽樣？”

沒刮幹凈的胡須茬有點紮人，蹭在臉上一點也不舒服。酒井奈月聽著男人像是誘騙無知小孩、比她還要黏糊的語調，僵硬的抽了抽嘴角。

白發男人一路上的舉動都被她都看在眼裏，酒井奈月認為各種跡象都表明這個玩家有點奇怪，她推開男人粗糙的臉頰，打算速戰速決。

白蘭當然不會知道酒井奈月的內心活動，但從臉上撲棱的手掌他也明白了女孩要離開的決心。這個時候白蘭才恍然發現女孩居然一個字都沒有說過，他拿開蓋在眼睛上的小手，眉心微皺：“月醬？能說話嗎？”

回應他的依舊是不安分的扭動。白蘭俯身將酒井奈月放在地上，擡眸的時候驀然發現他們身後不知道什麽時候多了幾個小孩。他看著奈月掙開他的手跑向那幾個孩子，滿臉興奮的帶著他們上了樓。

女孩的背影消失在悠長的走廊，白蘭一直上揚的嘴角也隨之滑落成平直的線。如果他沒有猜錯的話，那酒井奈月大概率是一個不能說話的啞巴。

這個推測把白蘭先前愉悅的心情掃得一幹二凈，他面無表情的抿著唇，準備去別的地方看看。但這個時候客廳裏的大門突然開了，白蘭立刻警惕的回頭，看到了一位穿著華麗的金發女人搖擺著纖細的腰肢款款走進來。

“親愛的？你的木偶做完了？”

女人身上各種香水混雜在一起的氣味飄進白蘭的鼻尖，他本能的想要躲開她挽上來的手，但為了不被懷疑還是忍住了。他看著金發女人畫著漂亮妝容的臉，假笑著扯開嘴角：“還沒有，我出來陪奈月玩了一會。”

“你陪她玩？”女人毫不避諱的翻了一個白眼，嫌棄的模樣完全看不出酒井奈月是她的親生女兒，“每次我出門和那些太太聚會，別人一定都會拿那個啞巴來取笑我，尤其是該死的珍妮。”

“以前在樂團的時候她就不如我，嫁了個二流富豪還以為自己有多能耐，現在一天天的帶著她的寶貝女兒瑪麗來我面前炫耀，不就是看我生的是個——”

女人忿忿不平的話語在丈夫越來越冰涼的眼神中戛然而止。她轉換了表情，親密的靠在男人的懷中，手上碩大的紅寶石戒指流光溢彩：“不說這個，奈月呢？”

白蘭很清楚的知道她是因為酒井奈月的缺陷而不滿，他扯開金發女人黏在他身上的手，後退著和她拉開距離，語調涼薄：“在樓上和其他小朋友玩。”

“呵，怪不得她說瑪麗在我們家。”女人因為他的舉動僵硬了一瞬，轉而不爽的轉動著手裏的戒指，滿腔怒火卻又沒地方發洩，“早知道我就不應該生！”

亮堂的白光無比鮮明的照出了女人惱怒此時的模樣。現在白蘭才看清他的妻子早紀的頭發顏色要比酒井奈月的深一點點，而且他們的婚姻關系和他之前想象得一點都不一樣。

根據琴房婚紗照所展示的幻境，他還以為自己是一個管控欲很強、限制妻子行動的人，最後導致婚姻失敗。但實際上白蘭發現失敗的原因大概很大一部分都不是因為他，而是因為那個叫早紀的女人。

她並不在乎孩子過得怎麽樣，也不在乎她需要什麽，她只在乎自己因為生了個小啞巴而被貴婦圈裏的人取笑了。白蘭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和這樣的人結婚，又或許是她以前一直偽裝得很好，直到婚後才暴露了自己的本來面目？

真是人不可貌相。他不想再和這個女人有什麽牽扯，冷臉轉身離開。

“老公等一下！”女人眼疾手快的拉住白蘭的胳膊，笑著彎起眼睛，“我剛才和她們打牌輸了一點錢，都已經記在賬上了，之後有人送來的話記得幫我簽一下哦。”

白蘭回頭看著女人笑意盈盈的眼睛，腦海中不期然的浮現出了另一雙碧綠的眼眸。

清透無暇，幹凈得像是初雪。

雖然建模長得很像，但實際上真的完全不一樣啊。白蘭敷衍的應答了一聲，甩頭離去。

作者有話說：

白蘭：[圖片.jpg]x3

我的奈月可愛嗎！甜甜軟軟還能抱抱！就問問你們誰有這個待遇？

傑：呵呵，當我沒見過幼年奈月？

透：沒看錯的話棉花糖你抱孩子的姿勢不對吧？你看奈月明顯不想被你抱，都打你臉了。

悟：有接頭霸王嗎？幫我把棉花糖的頭P成我的，反正都是白發沒差多少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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