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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逃離精神病院(二十七)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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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裙男似乎是開始在地下三樓巡視, 趁他離開的間隙,安室透和夏木早紀去了他剛才在的、被鎖上的房間。

那裏大概不能被稱為是房間。在踏入這片領地之後,浮上安室透心中便是這個念頭。

原本應該是廚房的地方現在已經是一片狼藉, 到處都是死屍、殘肢還有凝固的鮮血。出風口排量極大的冷風將整個室內凍得幾近於零度, 火焰與香味並存的領域在這股寒冷之中被凍成了儲存屍體的倉庫。

掛肉的大鐵鉤上吊著一排排屍體,包裹著油汙的鈍鉤有的紮進凹陷的眼眶之中, 有的紮進斷掉的脖頸中, 以一個鉤子為支點,在皮與肉的拉扯中將定格的表情扭曲的屍體高高吊起。而在流理臺上,有一具開膛破肚的屍體被橫著放在那,面部被撕咬的血肉模糊,幾乎露骨。

安室透終於明白了為什麽圍裙男的嘴總是沾著血,那些掉落的碎渣大抵都是還沒被他吞進嘴裏的肉塊, 而圍裙上黃白夾雜的汙漬可能是人的油脂。

【當前精神值:17】

他無暇顧及又被降低的精神值, 才被強行壓制下去的嘔吐感重新翻湧上安室透的心頭。他松開一直牽著夏木早紀的手沖向洗手池, 對著散落在水槽中的不知道是什麽的器官,控制不住地吐了出來。

當沒有東西可吐的時候, 毫不仁慈的胃也會拼命壓榨所有能被壓榨出的液體, 於是吐出來的都是胃酸和黃色的膽汁。

幹嘔的聲音斷斷續續的響起, 聽起來有些撕心裂肺。夏木早紀看著金發男人稍許顫抖的拱起的背部,走到他身旁在他脊柱上順了一下:“你還好嗎?”

安室透並不想讓夏木早紀看到他現在狼狽的模樣,他的神經一抽一抽的在痛, 脖子脹得通紅。他下意識地避開了關切的話語,一言不發的擰開水龍頭。

即便溫度很低, 但好在水管還沒有被凍住, 並且裏面還流動著幹凈的水。安室透捧起水簡單漱了漱口, 沖散嘴裏苦膽的味道, 任由晶瑩的液體打濕他的衣領。

他終於轉頭看向了夏木早紀,盡力扯開嘴角:“沒事了。”

站在夏木早紀的角度來看,安室透現在的表情當然不能算作完全沒事。他臉上的笑容很牽強,眼睛裏是嘔吐後會有的紅。但既然他不想表現出來,夏木早紀也識相的沒有再去提起。

氣氛一時間隨著驟降的溫度一起降到了冰點,安室透和夏木早紀沈默著,沒有人想好要說些什麽。

“叮——”

從進門起一直被忽視的電器終於找了個時間給自己亮相,安室透感覺右側方有很明顯的熱意,他彎腰看了一眼,發現那居然是個微波爐。貼著玻璃色紙的門讓他看不清裏面是什麽,他示意夏木早紀往後退了兩步,按住握把將微波爐打開。

烤肉的味道連帶著焦味順著開啟的門飄散出來,安室透定睛辨認著已經紅得發黑的一坨物體,迅速下了判斷——那是一顆人頭。

夏木早紀也看到了那是什麽東西,她臉色微白,用手捂住鼻子:“他真的是變態......”

這句話安室透也很認同。在短短的幾分鐘之中,在他心裏圍裙男的惡心程度已經超越了之前不斷折磨他的屠夫,以無人可擋的優勢占據了第一名。

但除此之外,安室透還有新的發現,他凝神看著盤子裏除了頭顱之外成堆的卷曲在一起的疑似棕色的纖維,臉色大變:“這是個女人。”

自安室透進入游戲以來,在這裏見過的女性只有npc夏木早紀、女鬼零號以及它的供體。其餘的角色,包括病患和護士,全部都是男性,沒有一個是女的。

地下四樓已經表明了‘形智剝離’實驗成功的對象是泡在綠色溶液中的女人,那現在這裏的這個女人會是她的覆制體嗎?那她又是為什麽沒有在醫院大樓而是在地下?

安室透猛地站起來,他奔向角落裏散落的一堆屍體,試圖尋找出這個女人的身體,從她身上發現一點蛛絲馬跡。

極具沖擊性的畫面大喇喇的展露在他的面前,真實到安室透覺得不應該如此直白的出現在游戲裏。他幾乎是毫不費力的就從堆在一起的屍體中找出了他想要找的那具,因為只有它是赤.裸的。

精神病院裏一堆被折磨到瘋癲的患者中唯一的女性,她的遭遇似乎在出現的時候就已經被定好了。

沒有頭的軀體有著小麥色的皮膚,也許在她還具有生命力的時候,她是健美的,緊致的,但現在光.裸的肌膚上遍布著各種各樣的汙穢的痕跡,用破損和失去彈性昭示著她的死去和所承受的侮辱。

在她的身邊,散落著皺巴巴的女式大衣還有裙裝,並不是病患的衣服。安室透懷著沈重的心情將它們撿起披在無頭女屍身上,卻突然摸到大衣的口袋裏有什麽卡片一樣的東西。他將手伸進卡其色的毛呢大衣的寬大口袋中,拿出了一張綁著繩帶的工作證。

安室透死死盯著那張證件,瞳孔緊縮。

......

被叮囑待在原地的夏木早紀頗有些無聊的玩著手指。在冷風的吹拂下,她理所當然的感覺到了寒冷,這個時候她想起了安室透溫暖的手。

明明他穿的也不多啊,但就是比她要暖一點呢......夏木早紀一邊腹誹著,一邊覺得如果在冬天有這樣一個人形暖手寶的話應該會挺舒服。

不過很可惜短暫的相處也差不多到了終點,就像她聽說過的校園裏常有的跑步測試,在漫長而又艱辛的跑完幾圈之後,只剩下最後50米的直道。

雖然不知道安室透蹲在後面那麽久在幹些什麽,又或者是找到了什麽線索,夏木早紀決定讓游戲結束。

她搓著冰涼的雙手穿過兩排像吊豬肉或者火腿一般的吊起的屍體,走到安室透身後:“安室先生,我們不走嗎?也許他要回來了。”

“不!”

安室透條件發射的喊了出聲,又慌忙的把手中的工作證藏進西服外套的內袋中。他起身看著夏木早紀,努力控制著自己臉上僵硬的肌肉:“夏木。”

夏木早紀很自然的應答了一聲。

“要是你帶了攝影機就好了,我們出去後除了檔案之外沒有其他證據呢。”

“如果你要靠爆料賺眼球的話,當然是越多畫面越震撼。”

聽著安室透的話,夏木早紀也想到了她自己編纂的借口。她低頭抓了抓海藻般濃密的金發,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遺憾和尷尬:“我是記者嘛,攝影機一般是由攝影師負責,我就是錄錄訪談之類的。”

這也是為什麽她的包裏只有一根錄音筆。夏木早紀不想在這個問題上過多糾纏,她再次詢問道:“我們下去嗎?”

也許真的是太冷了,安室透覺得自己的臉被凍得像一塊冰雕,他用盡了全身力氣去擺出他熟悉的笑容,語氣生硬:“好。”

之前沒有註意過得細節張牙舞爪的在他腦海中重放。他回想起了院長在聽到某個詞時驚疑的表情,想起了夏木早紀對她的名字頗有疏離感的反應,想起了她白皙得仿佛沒有被紫外線曬過的皮膚,以及和供體高度相似的金色頭發。

那張工作證如所有的工作證一樣寫著名字與崗位,還有一張精心打扮過得證件照。

草莓日報,夏木早紀,攝影師。

棕色卷發。

Natsuki saki,夏木早紀。

Sakai Natsuki,酒井奈月。

綠眼金發的少女在安室透的想象之中對他揚起了溫柔的笑。

他剛才喊得是‘奈月’。

在門打開的時候,安室透看到了表情陰森站在門口的圍裙男。他的臉上是野獸被侵犯領地的憤怒,臉頰上的肌肉緊緊皺在一起,時刻準備撲上來。

安室透沒有分給他更多眼神,他冷著臉拔出槍,直截了當的在他腦袋上穿了個洞。

夏木早紀隱約覺察出安室透好像有一些變化,她把這歸結為精神值的影響,並沒有過多在意。她擡頭看著金發男人,眨了眨眼睛:“走吧。”

......

沈默的跟在夏木早紀的身後,安室透心內卻是一片驚濤駭浪。

在一周目結束的時候,那個中二病網友還問過他有沒有見到酒井奈月,而他的回答是沒看見。也正是這個回答才引得那個少年跟個喋喋不休嘰嘰喳喳的麻雀一樣把他們的群給刷屏了。

但誰能想到原來他一開始看見的就是酒井奈月,而不是夏木早紀呢?那只是名字變換的一個小把戲而已,就像他自己也有很多個不同的名字。

酒井奈月,日記上死於2001年連環變態殺人案的,他的‘妻子’。安室透回憶起剛進游戲時在他的家裏翻出來的日記本,還有那幾張臉部被塗黑的照片,一個猜測在他心裏逐漸成型。

首先是為什麽她會在醫院。

也許酒井奈月在那起殺人案中並沒有死亡,但臉部受到了不可逆轉的嚴重的傷害,同時產生了心理疾病,於是被‘他’送進了肯瑞瓦精神病院。但在‘他’的心裏,他無法面對毀容且瘋癲的妻子,於是塗黑了所有從前甜蜜的照片,在日記本裏宣判酒井奈月的死亡。

第二點是酒井奈月、供體還有零號之間的關系。

顯而易見,眼前的這個酒井奈月和零號都受到了供體的制約,她們都是供體通過某種方式誕生出來的從屬品。只不過零號要殺他,而酒井奈月要幫他而已。

安室透不知道自己的猜測對不對,最重要的是其實他自己都沒有辦法被這些想法說服。

‘他’真的無法面對妻子的瘋癲嗎?明明日記裏他們的感情那麽好,‘他’真的會因為妻子的精神異常而對她不管不顧?

而且他始終沒有找到酒井奈月的入院報告,她到底是什麽時候來到這家醫院的?在院長的日記裏他們是在2002年才成功實現了形智剝離,這和酒井奈月毀容受傷的時間根本對不上。

但有一點安室透覺得是可以肯定的。被泡在綠色溶液中的供體,前置劇情裏的酒井奈月,實際上還有意識。她在偶然聽到夏木早紀的名字後,趁暴雨停電的時候分裂出了一個全新的個體與零號抗衡,給她命名為夏木早紀,讓她帶領自己結束這一切。

看著任務面板上的主線任務——殺死零號,安室透突然明白了他的任務是要殺死酒井奈月。

不管是陪著他的那個酒井奈月也好,零號也好,還是供體,只要他切斷補給,所有的酒井奈月都會死亡,因為她們本就是一體的。

而他想要追求的he,實際上根本不可能發生。

巨大的荒謬感像一盆冰水,將安室透從頭到腳的澆遍。

就像支撐著一個人的信念或者精神信仰突然崩塌、突然被告知是虛偽的,那種無以言說的荒誕和恐懼可以在瞬間就將人擊垮,讓他喪失自我的存在。

安室透現在就不知道自己繼續往前走的目的是什麽。他想和酒井奈月一起出去,但出去的條件是殺死酒井奈月。

“奈月......”

“怎麽了?”

有著一頭耀眼金發的女人歪頭看向他,神情平靜又溫柔。如果不是經歷了上一周目,安室透根本不會發現原來她已經知道了她的宿命是什麽。

她可以冷靜的走向死亡,但安室透無法冷靜的看著這一切發生,他決定嘗試最後一次。

他上前兩步走到酒井奈月的身邊,舔了舔幹燥的唇瓣,直直的看著她嬌艷的臉龐:“等會去看日出好嗎?”

在上一周目中她問過安室透的話被他重新提了出來。

酒井奈月感覺自己從男人表情中看到了一點微弱的期盼和祈求,小心翼翼地像是怕她拒絕。她將視線從那雙對她來說過於沈重的眼眸中移開,粉嫩的臉頰上洋溢著笑意:“好啊。”

提心吊膽的安室透終於稍微安心了一點,他想等會只要拿了院長的卡直接去開門,也許就可以避開殺死零號的結局。至於零號會不會跑出來在外面屠殺,那已經不在安室透的考慮範圍內了。

他打起精神和酒井奈月一起進了電梯,在激動的心情中迎來了好久不見的屠夫。這個異形男人舉著斧頭站在地下四樓的大廳中,仿佛就是在等待著他們的到來。安室透暗罵一聲,在存檔後不管不顧的帶著酒井奈月往外沖。

玻璃門成了遮蔽他們的助力。每經過一扇玻璃門,安室透都將它狠狠的關上,回彈的門給追逐他們的屠夫造成了不小的阻礙,影響了他前進的速度。

在重覆了幾次後,屠夫開始用斧頭砍碎玻璃。濺起的玻璃碎渣被呼嘯著的排氣扇卷進風葉中,本就嘈雜的風聲加了卡拉卡拉的聲音,變得更加刺耳。安室透沒有管越發吵鬧的環境,他沒有停歇地向前奔跑,卻在第四扇門後停住了腳步。

在走廊的盡頭,第七扇門後,有一道模糊的身影。當它轉身面對安室透的時候,透明的玻璃讓他清晰的看見了那張潰爛的臉。

他幾乎要絕望了。

那是零號。

安室透看到面目猙獰的女鬼狂笑著推開一道道門,以極快的速度向著他們的位置飛來,而身後揮動著斧頭的屠夫也踏著碎裂聲步步逼近。

現在他和酒井奈月被包圍在了狹長的走廊的中間。半徑一米的大型風扇嵌在墻裏不知疲倦的旋轉,發出的轟鳴聲攪得安室透的頭腦更加混亂。他眼睜睜地看著捕獵者離他們越來越近,卻始終想不到解困的方法。

在身後的玻璃爆開的那個瞬間,他聽到了來自酒井奈月的大喊。

“蹲下!”

僵硬的身體在潛意識中服從了她的指令,安室透立刻俯身蹲在地上,然後在下一秒發現世界好像變得安靜了起來。

風扇、玻璃、腳步、狂笑統統被驅逐出他的世界,有的只是無邊無際的默。

他困惑的擡起了頭。

在安室透的印象裏刀槍不入、無法解決的屠夫被零號穿透了心臟,它的手插在屠夫的身體裏,毫不費力地將那個高大的身體撕成兩半,然後隨意地將其中一塊甩進了墻壁的排氣扇中,沿著滿地的碎玻璃揚長而去。

一直在運轉的風葉被強硬塞入的龐然大物卡住,它努力的想要像以往一樣歡快的轉動起來,卻無法成功。受到阻礙的發動機在安靜了一瞬後用更大的響聲來回報侵入的異物,向外散出的熱甚至超過了之前所帶來的風。

安室透有預感馬上它就要轉起來了。

發現風葉在微微震動之後,安室透立刻拉起酒井奈月的手,拽著她向前撲去,越過了被零號打開的第五扇門。他將金發女人護在身下,扭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畫面。

屠夫的半邊身體已經完全被排氣扇吞沒,掉落在地上的斧頭、被染紅的天花板還有從風葉中噴出的肉泥是他來過得證明。巨大的風扇依舊在工作著,但偶爾的一些停頓昭示著它在這場對抗之中也受到了損害。

“剛才怎麽了?”

疑惑的女聲從安室透的身下傳來。他回頭看著乖巧地躺在地上的酒井奈月,她的金發在地板上鋪開,眼裏閃著單純的好奇。

他打斷了酒井奈月想要張望的動作,輕輕用手蓋住了她碧綠的眼睛:“別看,走吧。”

游戲副本裏最難搞的兩個npc一個已經死亡,另一個在殺死屠夫後就不知所蹤。安室透意識到了這是逃離醫院最佳的時間點,他快速跑向大廳,卻發現等待他的是滾滾洪水。

暴雨通過斜坡倒灌進大廳,在上一周目還只是剛剛打濕地板的雨水現在已經沒過了他的膝蓋。大廳中躺倒的屍體在水裏飄蕩,被波紋沖開,而那些龐大的精密儀器因為位置較高所以暫時沒有受到水的襲擊。

看到眼前的場景,安室透心裏有一點不好的預感,他的視線在水面上巡視,終於發現了泡在水中的院長的身影。

院長的黑色西服在一堆穿著白大褂的屍體中格外顯眼,他原本應該在禁錮住供體的玻璃艙旁邊,但現在已經隨著水流漂到了墻角,順著波浪起起伏伏。

安室透決定淌著水過去找他。

西服褲因為浸水而緊貼著他的腿,變得沈重的衣物讓行走比之前艱難了許多,被冰水凍得僵直的腿像是綁著石頭。

但安室透擔憂的不是這個,現在的水位對他來說是沒過膝蓋,對於酒井奈月來講就已經到了大腿。更何況她穿的還是長款的裙子還有外套,在水中會更加難以前進。

他回頭看著酒井奈月,對她張開雙臂:“奈月,上來吧。”

酒井奈月也知道這大概是最快捷的方法,零號隨時有可能回來,爭取時間才是他們現在最應該做得事情。她沒有猶豫,雙手環住安室透的脖子,任由他將她打橫抱起。

這不是酒井奈月第一次靠在安室透的懷中,但相較於前面幾次,她覺得這大概是他最著急的一次。她聽著耳邊砰砰作響的心跳,仰頭看著抱著自己的男人,視線一點點劃過他蜜色的肌膚、嚴肅的眼神、高挺的鼻梁、還有抿成直線的泛白的唇。

臉部輪廓利落的曲線上微微的凸起昭示著他的用力。酒井奈月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隨後她將頭靠在安室透的頸窩,眼中蘊著調侃意味的笑:“很重嗎?”

水面因為走動產生了水花,一圈圈波紋反射著頭頂熾熱明亮的白光。金發女人呼出的溫熱氣體打在安室透的裸.露的皮膚上,酥麻與癢一同出現,讓他的動作停頓了一秒。

安室透一手扶著酒井奈月的後背,一手卡在她的腿彎,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顯得更加自然:“怎麽可能。”

手裏的重量其實很輕,甚至還有一部分是大衣在吸水後帶來的,但安室透卻覺得有些沈重。這當然只是心理感覺在作祟,可一想到他前途未蔔的計劃,安室透實在很難用輕松愉悅的心態去看待這一切。

但他當然不能表現出來,於是安室透強迫自己不要去想太多。

“那就好,”比以往更加急促和沈悶的呼吸已經暴露了安室透的狀況,酒井奈月伸手順了順他頭頂淺金色的頭發,笑著安撫,“馬上就能出去了,要開心一點啊。”

安室透低頭看向那雙在燈光下璀璨奪目的綠色眼睛,用無意義的單音節詞做為回答。

接下來兩人沒有再說些什麽,從一頭走到另一頭的距離很快就在無言的行進中被消磨。安室透將酒井奈月放在桌子上,然後獨自去找院長的屍體。

值得慶幸的事情是他被卡在了桌邊,所以並沒有被不斷湧入的水流沖走。安室透在漂浮的屍體上摸索了一陣,找出了可以通過紅外識別的身份卡。

他深吸一口氣,壓抑住快要失控的心跳,將卡片按在感應裝置上。

【主線任務未完成——殺死零號。】

系統跳出的提醒讓安室透的計劃宣告失敗,與此同時,一種類似警報一樣的嗡鳴聲從感應裝置上傳來,聲音大得在整個大廳之中回蕩。

墻壁上的紅燈不斷閃爍,照的天花板也在紅白之間交錯,安室透擡起頭看著這幅畫面,他原以為自己會慌亂,但事到如今他的心情卻出奇的平靜。

背對著她的金發男人動也不動的站在原地,酒井奈月以為他是被嚇呆了,趕忙從桌子上跳了下來,濺起的水花聲淹沒在急促而響亮的警笛聲中。

她上前抓住安室透的胳膊,有些著急:“快走啊,得先把零號消滅!不然它很快就要被引過來了!”

“不。”

安室透突然想起了一個詞叫擺爛,他認為這很適合現在被拿出來使用。既然無論怎麽樣都必須得殺死零號,那安室透決定開擺。他已經想明白了,只要他站著等死,那酒井奈月就不會死,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也算是達到了他的預期。

他掙脫酒井奈月的手,回身靠在白色的門上,對她勾起嘴角:“我們來聊天吧。”

“聊天?”

“對啊,從見面到現在也有幾個小時了,”安室透拿出手機看了一眼,上面顯示的是六點整。他眨著眼睛,臉上沒有一絲陰霾,“準確來說是十個小時,但我還不了解你呢。”

對方沒有給他回答,雨水和警報用自己的聲音填滿了空虛的大廳。安室透無所謂的聳了聳肩,語調輕快:“隨便說點什麽都行,愛好?喜歡的食物?”

“不喜歡什麽也可以,比如說我很討厭黑麥威士忌......”

酒井奈月打斷了男人突然興致高昂的話語:“安室先生,我們沒時間講這些了。”

她盯著安室透像貓一樣上翹的嘴角,不明白為什麽到了最危急的時刻他反而像卸下重擔一般愉悅,似乎完全沒把零號和游戲的失敗放在眼裏。

這是被嚇到神經錯亂了嗎?但系統根本沒有給她反饋安室透的害怕值達標。酒井奈月無法解釋他臉上燦爛的笑容,就像她也從來沒有看清過安室透這個人。

一股無名的火燒在酒井奈月的心頭,她沒有等安室透的回答,轉身朝玻璃艙走去。

但她還沒有走出去一步,就被抓住了胳膊。

“我不會看著你死的。”

“酒井奈月。”

她的全名第一次從安室透的口中被喊了出來。酒井奈月停下了自己的動作,在幾秒的沈默後,她低下頭:“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安室透走到金發女人的旁邊,輕笑著拍了拍她的頭頂:“我剛才在那個廚房裏找到了夏木早紀的工作證。”

酒井奈月頗有些驚訝地擡起了頭,眼中劃過一絲恍然。怪不得從那之後安室透都一直叫她‘Natsuki’,她還說為什麽稱呼又從較為親密的早紀變成了生疏的夏木,卻沒想到他喊的是奈月。

她呼出一口氣,湖水一般柔靜的綠色眼眸中寫著無奈:“就算是這樣,你也應該去把裝置關了。”

“不可以哦,那你會死的。”安室透嚴肅的搖了搖頭,隨即想到了酒井奈月在劇情裏的身份,十分理所當然的脫口而出,“這不是相當於我殺了我自己的老婆?”

......?

什麽老婆?

這家夥怎麽可以如此輕松的說出這麽不得了的話?

酒井奈月呆滯了一秒,隨後反應過來她名義上的身份。

安室透一本正經的樣子在酒井奈月看來簡直就像是在開玩笑,她抿唇往灌滿綠色溶液的玻璃艙看了一眼,隨口說道:“你的老婆在那邊誒。”

“不,她在這裏。”

也許是知道馬上就要迎來結局,安室透感覺自己變得放肆了很多,也終於厘清了腦海裏結成團的毛線。

為什麽他要一次又一次的重來,為什麽他要酒井拉赫月活下去,只不過是因為他喜歡她而已。

不管是特定的環境和氛圍下多巴胺、腎上腺素的分泌給了他虛假的幻覺,還是他膚淺的單純的被她的樣貌而吸引,這些都無法成為否認他喜歡酒井奈月這個事實的證據。

安室透也沒想到他在這個年紀居然還會和中學生一樣陷入‘網戀’之中,甚至這還不如網戀,因為他愛上的僅僅是一串虛擬的不存在的數據,是退出後就消失不見的數據。

他擡手捏住酒井奈月軟乎乎的臉頰,唇邊帶著對自己的輕笑,神色溫柔:“你才是酒井奈月。”

也許她在不同的游戲裏有不同的身份,有不同的性格,和他每一次的相遇都是完全不同的初見,但在這一刻,她只是他認識的、喜歡的那個酒井奈月而已。

有那麽一瞬間,酒井奈月被驚得差點以為自己在安室透面前露了餡。她仔細的打量著安室透臉上懶洋洋又有幾分灑脫的神情,確定他只是在陳述“她是酒井奈月”的事實,而不是要宣判些什麽。

她不明白在刷卡的那個瞬間安室透到底感悟到了什麽真理,但他確實拋掉了之前一直纏在他身上的緊繃和恐慌,平和的姿態就像無藥可救的人安靜的等待著死亡。

原本酒井奈月應該是無所謂玩家到底有沒有通關游戲的,但她已經被之前安室透不要命的讀檔給嚇唬住了。她從沒見過這麽執著又難纏的玩家,所以她希望這一次能是他進這個副本的最後一次。

畢竟她不可能真的一直陪安室透在這個副本裏耗時間。酒井奈月錯開殺死零號的事情,將話頭轉向別的地方,神色真摯:“是誰告訴你關掉設備我會死的?”

“上一周目我親眼看到......”安室透有理有據的反駁著,卻又反應過來酒井奈月並沒有之前的記憶。他閉上了嘴,顯出一副固執的模樣,“反正我就是知道。”

酒井奈月覺得他現在這樣就像是只認死理的老頭子,她握住安室透的手,循循善誘:“你能感受到我對嗎?”

“脫離身體和精神的束縛,院長創造零號的目的你忘了嗎?為了控制由他親手創造出來的‘超人’,他不得不準備一些後招。”

“而我是有形的實體,和零號不一樣。”

酒井奈月振振有詞:“所以我不會死的。”

安室透楞在了原地,他呆呆的看著酒井奈月胸有成竹的表情,分不清她究竟是不是為了騙他去關掉裝備而撒謊。

但不可否認他有片刻的心動。

酒井奈月抓住了金發男人瞬間的松懈,乘勝追擊,試圖勾起安室透離開醫院的欲望:“你之前不是說要看日出嗎?”

“啊——”

安室透原本確實是這麽計劃的,但現在一切算盤已經隨著緊閉的大門碎成了粉末,他自然也沒有機會去看一看游戲的風景。

不過上一周目他也看過了門外的世界,在狂風暴雨的天氣裏期盼著日出果然只是一個美好的不切實際的夢。

一如他還幻想著和酒井奈月一起出去。

他感嘆著,尾音中藏著些許遺憾:“哪來的日出啊,到處都是大雨。”

“說不定等會就停了呢?”

雖然是問句上揚的語調,但安室透看到酒井奈月的眼中分明寫著篤定。他疑惑於這份不知從何而來的確信,拳頭在糾結中緊緊握起。

良久,安室透終於開口:“你之前答應我了對嗎?”

“當然,”酒井奈月回想起自己給出的答案,粲然一笑,“我答應過的事情一定會做到的。”

響徹大廳的警鈴一點也沒有停下來的勢頭,和越發洶湧的水流一唱一和。酒井奈月也發現了逐漸上漲的水位,她感受著漫過自己腰際的雨水,視線聚焦在安室透紫灰色的眼睛上:“走吧?”

安室透只覺得腦海中有兩個意識在不斷的拉鋸,一個指揮他跟著酒井奈月去關掉氧氣設備,而另一個堅持擺爛,讓他不要輕舉妄動。

他狠狠皺起眉頭,不知道自己到底該怎樣選擇。

但游戲並沒有給他太多的時間,大廳上方的鐵板處突然傳來了異響。他們同時看向聲音的來源,消失了有一陣的零號又重新出現,它正大張著嘴從鐵制樓梯上快速向下跑。

或許用飛來說更加貼切。

酒井奈月開始急了。如果再不采取行動的話,那安室透馬上就會游戲失敗,等待她的又是一輪新的無休止的加班!她不再管還在猶豫的安室透,獨自一人轉身在水的阻礙下奮力朝玻璃艙走去。

金發女人離去的身影讓安室透心中產生了微妙的不安,而他上一次出現這種情緒的時候就失去了酒井奈月。

安室透絕不能讓這種事情再次上演。

他放棄切斷供氧的想法,毫不費力的拉住了酒井奈月,筆直站在水裏的身形就像一座穩固的高塔。

水在酒井奈月的掙紮下四散濺起,開出了一朵朵晶瑩的花,安室透笑看著她像只被捏住後頸的貓一樣在水裏撲棱,在零號直直地沖他飛來的時候松開了手,眉目含笑:“奈月,再見。”

雖然一定會留有遺憾,但安室透想他之後大概不會再進這個游戲了。

所以他打算用告別作為游戲的結局。

【受到傷害,當前精神值:12】

【精神值過低,請盡快尋找恢覆物品。】

脖子被掐住的感覺十分清晰,呼吸被逐漸剝奪的體驗讓安室透在疼痛中模糊了視線。恍惚之間,他越過零號面無全非的臉看到酒井奈月咬牙切齒的朝他撲來,臉頰上帶著被他氣出來的粉紅,笨拙的動作沒比企鵝好多少。

嘛,還是很可愛的。

安室透閉上了眼睛。

他以為游戲會到此為止,他會被彈回游戲大廳,但他沒有。

在一陣巨石被破開的巨響後,安室透驀然發現遏制他呼吸的手猛地松開,但還沒等他呼吸到新鮮的空氣,他就被一股兇猛的浪潮吞沒。

帶著泥土氣味的雨水倒灌進安室透的口鼻,梗住了他的呼吸,裹挾著他在漩渦之中沈沒。缺氧的心臟和頭腦像是引線燒到盡頭的炸藥一般快要爆裂,浸透水的衣物帶著膨脹的重量將安室透壓在水底,無法動彈。

【精神值持續降低,當前精神值: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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