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荊已經很久沒回過梁婭消息了。

之前還會因為一些愧疚感偶爾回覆一兩條, 但人的耐心都是有限的。

一開始，梁婭還只是在微信上將那些事情翻來覆去地、祥林嫂似的不斷覆述給他聽，讓他加深記憶, 勒令他不準忘記。

後來隨著他的一再忍讓，梁婭也逐漸得寸進尺, 開始提一些過分的要求。

是從哪次開始來著呢？

——哦，好像是劉歸生日那幾天。

那幾天的時候, 宋毓母女正式搬來了嶺川市, 淩枝又發病了, 顧恒洲依舊不認為自己有錯, 裝作視而不見……所有雞飛狗跳的事情都集中在了一起時, 梁婭發來信息——

【你們這種人，就活該用一輩子來給我贖罪。】

緊繃的神經和最後一點僅剩的耐心和憐憫, 一起碎裂了。

……

不拉黑，不屏蔽, 不回覆，盡量無視。

已經是現在的他能做到的最大讓步了。

周四下午放學是籃球隊例行訓練。

孫韜又把他攔在了教學樓, 和他說那些七七八八的東西, 無外乎就是替他問候問候顧總，順便再讓他幫忙旁敲側擊問點什麽玩意兒。

顧荊心說，孫主任您真不必, 他和那位顧總還沒您和那位顧總熟呢。

不過他還是和往常一樣好好地應了, 因為隨著時間累積, 他發現有很多人其實都並沒有他想象得那麽壞。身為教導主任，孫韜並不失職。

到籃球館的時候彭皓已經帶著其他人開始訓練了。

顧荊換好球服後，把兜裏的手機鑰匙都一股腦摸出來，隨意放在了一旁的板凳上便去拿球了。

首先還是例行的運球跑。

剛跑完半圈楊飛就熱得不行了。

他跟彭皓說了聲後便溜到場邊脫外套換球鞋。十幾秒後, 半個球場那頭突然傳來楊飛喊顧荊的聲音：“荊哥！你手機一直在震，是不是有啥急事啊？你要不來看一眼？”

顧荊往那頭漫不經心瞥了一眼，手上還在不緊不慢地運球，眼神示意楊飛不需要。

沒有老師監督著的訓練一向都很隨意。

彭皓也聽見了，於是沖顧荊揚了揚下巴：“你去看看吧，萬一有什麽急事兒呢。”

能有什麽急事。

無非就是胡叔又幫顧恒洲來傳話了。

嘆了口氣，顧荊舌尖抵了下唇角，還是把球扔給了劉歸，邁著懶懶散散的步子過去了。

楊飛還在整理著外套，擡頭跟他說：“好像是微信消息吧，我剛站在這兒幾分鐘就一直在響沒停過。”

顧荊略點了下頭，解鎖手機一看，是梁婭。

瞬間煩躁地“嘖”出聲。

因為他一直不回覆消息的緣故，梁婭也沒怎麽上桿子給他發消息了，幾乎也就是一周一兩條的頻率。最近大概是她腿傷了住院太無聊，又開始發消息來騷擾他了。

有時候在發瘋，有時候在分享各種瑣事。

顧荊基本都是采取視而不見的態度。

沒打算仔細看，顧荊只想把新消息點掉，於是點進去之後他又立刻點了返回鍵。

手指倏然頓住。

等下……她剛剛發了什麽消息來著。

腦子裏閃過剛才的瞬間記憶，顧荊心臟很重地跳了一下。

他快速解鎖手機，重新點了進去。

他的微信設置了語音消息自動轉文字，剛剛點進去的一瞬間，視線裏，諧音“溫慕窈”的三個字在似乎在隱隱約約地浮現出來。

溫慕窈？

他回憶起很久之前在東北菜館那一幕……

再聯想到以梁婭這種睚眥必報的性格……

眉頭倏地蹙起，顧荊有些不太好的預感。

薄唇抿得很緊，他用很快的速度點開了這幾條語音，依次放到耳朵邊聽——

梁婭：“我回學校了，見一面唄顧荊，我在操場旁邊的花壇這裏等你。”

梁婭：“顧荊你記住，是你他媽的欠老娘的，你別他媽的顯得是老娘在無理取鬧好嗎？”

梁婭：“不是，把人家裏搞的家破人亡你還能安心——”

此處穿插了一句其他女生的聲音：“婭姐OK了，她說一會兒就把溫慕窈帶過來。”

下一條語音是梁婭帶著輕松笑意的聲音：“行，那先不急，我先解決點私事再來找你。”

操。

這是顧荊腦子裏在那一瞬間閃過的一個字眼。

隨著“叮”的一聲，語音播放結束，顧荊呼吸很明顯地急促了幾拍。

身體反應比腦子快。

將手機一把揣進褲兜，他一把撈起放在一旁凳子上的黑色外套就直接快步往外走。走了兩步覺得速度太慢了又幹脆跑了起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什麽。

反正就是，一想到溫慕窈可能會受傷，他就覺得喘息都有點不均勻了。

楊飛坐在板凳上系鞋帶，剛系好一擡頭就看見顧荊邁著長腿急匆匆往外跑的背影。

他詫異地朝那頭伸了伸手：“誒荊哥！你去哪裏啊不訓練了——”

一句話都還沒說話，視線盡頭就只剩下籃球館門口，對方一閃而過的黑色衣角了。

溫慕窈其實不算是個多會打架的人，也沒跟誰學過近身格鬥之類的東西。

她小時候就長得可愛，又白又嫩就跟洋娃娃似的，小區裏那些小男孩就都很愛捉弄她，時不時丟個蟲子嚇她，或者把她抱到樹上坐著不放她下來，這些事都太常見了。

而宋毓和溫啟平都是理性至上的人，他們堅信一個巴掌拍不響，也並不認為這些小孩子之間的小打小鬧值得他們花費時薪過四位數的工作時間去解決。

於是溫慕窈從手無縛雞之力時就學會了使用小機靈來保護自己。

她沒有他們力氣大，她就先示弱。她一個人抵不過好幾個男生，她就先裝無辜來討好他們。當下實在沒有其他辦法，她事後也要找機會報覆回去。

比如現在。

溫慕窈心裏也清楚，若是梁婭她們幾個人一起上，她是絕對打不過的。

但對於梁婭她們這些人來說，她不能示弱。越示弱對方只會越囂張。

於是便有了兩個打算。

一是必須要表現得鎮定，然後盡量拖時間等人來。

二是在恰當的時候先下手為強。與其傻楞在原地等著被打，不如先動手，掌握主動權。

……

楞了也就不到五秒，梁婭身體扭曲著被按在泥土裏，咬著後槽牙尖叫著罵道：“你們唔、你們幾個他媽的傻站著幹嘛呢唔唔？！還不來給我把唔啊、把這臭biao子拉唔、拉開！！！”

圍在旁邊的幾個女生霎時反應過來，一擁而上去拽溫慕窈，嘴裏還冒著各種粗話——

“你他娘的***趕緊給老子放開！”“你信不信我們明天就給你媽立墓碑啊！”……

這些女生們手上都塗著剛做的漂亮延長美甲，在溫慕窈裸露的肌膚上摳出一道道血痕。

溫慕窈皮膚本就白皙，血跡便更顯得驚心動魄。

但無論她們怎麽用力地掐摳撓，溫慕窈都像是沒知覺似的，手裏仍然牢牢攥著梁婭的頭發，視線也緊盯著梁婭，把她死死往泥地裏摁。

溫慕窈面無表情，濃密卷翹睫毛半垂著，一顫都不顫。

梁婭身體使不上力，嘴裏倒是不停歇，就快要把溫慕窈祖宗十八代都給問候完了。

在最後她不知道是在跟誰說話，手臂忽然往溫慕窈身後的方向揮舞：“……你他媽的看到了還不過來幫老娘一把！你還是不是個男的顧——”

梁婭後面的話被溫慕窈直接按在土裏掐斷了。

嘴裏叭叭個不停，實在是吵得她頭疼。

……

遠處傳來喧囂聲，溫慕窈揚頭，順著旁邊小鐵門縫隙往操場那頭瞟了一眼。

一群人騎著自行車飛飛叉叉地往這邊趕。

正好合適。

溫慕窈立刻松了手上的勁兒。

大概是她放得太突然，因為慣性梁婭直接整個人摔進土裏，周圍一圈拉她的女生們也紛紛朝後倒去。

溫慕窈在花壇上站起身，視線居高臨下地左右掃了一圈，慢條斯理地抖了抖手上的土，跳下了花壇。

女生們扶起梁婭，幫她拍掉臉上和頭發上的泥土。

梁婭呸掉了嘴裏鼻子裏的土，氣得臉紅脖子粗，站直身子反應過來的一瞬間就暴跳起來，掀起袖子就要朝溫慕窈沖過去。

溫慕窈身體卻突然很重地抖了一抖，緊縮起了肩膀，神情局促不安，嘴唇也顫抖著抿起來，害怕得站在原地一躲也不躲。

梁婭揚起的手霎時楞了一瞬。

剛才那股子狠勁兒呢？怎麽突然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莫非真被她嚇到了？

不是，日了，她分心想這些幹啥！管她是被魂穿了還是人格分裂了，居然敢打她梁婭！也不打聽打聽她梁婭是誰？！是不是嫌自己命太長了？！

越想越氣，梁婭咬起唇，高舉起手，正要往下招呼時，不遠處突然傳來一道中年男人氣沈丹田的大吼聲：“給我住手！！！”

梁婭背脊瞬間一涼。

操，這聲音怎麽這麽熟悉？！

梁婭手還沒來得及放下，脖頸往那頭彈過去。

是騎著自行車往這邊猛沖的幾個人。

孫韜腳踩得跟風火輪似的，一大把年紀了還沖在了最前面，腳下那輛破車的嘎吱嘎吱聲大老遠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還有幾個人吭吭哧哧地騎著自行車跟在他後面，幾個高中生小夥子都楞是追趕不上他的速度。

身邊有個女生第一反應就是想跑，轉身慌不擇路跑了兩步才發現後面全是圍墻封死了的死路，而孫韜已經跳下了自行車，怒氣沖沖往這邊趕了。

沒時間了。

女生急急去拉梁婭：“完了完了婭姐！是地中海來了！他怎麽會突然來這裏！”

另一個女生也瞬間反應過來，帶著哭腔喊道：“婭姐我是第一次來的啊你一定要幫我說清楚啊！”

其他幾個也扯住了梁婭衣角哀求道：

“婭姐我我我能讓我先走嗎？”

“婭姐救救我不關我事啊我沒打人啊！我媽說我再被處分就不讓我讀書了！”

“對啊對啊我是在拉架的！我也沒打人啊！”

……

“都給我閉嘴！”梁婭氣急敗壞地罵了句臟話，她腦袋都要爆炸了。

頓了半秒，她突然反應過來什麽，“不是，我他媽也沒打人啊！”

……她他媽的是被打啊！那她怕個鬼啊？！

怨氣剛上來胸口，孫韜已經沖過來面前了。

他腿短頻率快，大肚子一彈一彈的，邊走邊指著梁婭罵：“梁婭！又是你在給我惹事！我是看在你爸爸的面子上才一次一次放過你！你要是想退學趁早給我卷鋪蓋滾回家去！高三了都不安生——”

“孫主任！”梁婭覺得自己面對孫韜從來沒這麽有底氣過。

她眼睛瞪得圓滾滾地望向孫韜，手指往旁邊一指，“這次不是我在打人！是這個小biao、額不是，是這個溫——”

梁婭邊說視線邊往旁邊一轉，瞬間呆住。

不知什麽時候，一直安靜呆在旁邊的溫慕窈臉已經變得煞白，晶瑩淚珠順著纖弱臉龐往下滾落，卷翹睫毛顫抖個不停，咬著下唇委屈至極的模樣。

手臂上全是一根根被撓出來的血痕，像是努力憋了幾秒實在憋不住了，鼻腔裏終於傳來一聲變調的嚶嚀聲。她緩慢擡起雙手，捂住本就巴掌大的小臉抽泣起來，眼淚從指縫中擠出來。

而梁婭幾人，裸露肌膚都完好無損，最多也就是身上臉上沾了點泥土，頭發亂了些。

孫韜又往她們身後看了眼。

花壇那頭，泥土被翻起幾簇，順著幾人的足跡蔓延到他跟前。

孫韜失望地搖搖頭，雙手往身後背。

他想，此情此景，不用誰多辯解什麽，事實已經很分明了。

——一定是梁婭這幾個人把人家乖學妹按在旁邊的花壇裏打，然後溫慕窈因為在掙紮，從而不得已將泥土灑到了她們身上。

孫韜心裏一陣心疼。

他家裏也有個女兒，要是誰把她女兒欺負成這樣，他是真的會恨得咬牙切齒，想一巴掌給對方甩過去。

忍了忍，孫韜沒理梁婭，走到溫慕窈面前。

他盡量用十分和藹的語氣問：“同學，你叫什麽名字呀？是哪個班的？跟孫老師說說。”

聽見孫韜這話語，梁婭臉瞬間憋紅，吼起來：“孫主任不是我——”

溫慕窈身體又猛得顫抖起來，害怕地往後退了半步。

“住嘴！”孫韜中氣之足地打斷她，狠狠剜了梁婭一眼。

梁婭：“……”

轉向溫慕窈時，孫韜面目又瞬間和藹起來：“同學你別怕，孫老師在這兒呢，她們不敢再做什麽了。”

溫慕窈抽泣了好幾下，這才甕聲甕氣地小聲說道：“孫老師，我叫溫慕窈，是高一十五班的。”

“啊，我知道你，”孫韜盡量用十分輕松的語氣道，“是他們說的那個校花吧？”

突然發現了什麽。

梁婭她們幾個應該就是因為嫉妒學妹才跟她過不去的吧？

這些小朋友啊，簡直是……

孫韜又搖了搖頭，跟溫慕窈說：“溫同學，剛剛發生了什麽事，你都一五一十地告訴老師。”

“孫主任！！！”梁婭五官都扭曲成了一團，大喊道，“不是我——”

“再喊一句話加扣十分學分。”孫韜淡淡說。

還差五分學分就即將面臨被開除的梁婭只好使勁跺了跺腳，憤憤閉嘴了。

孫韜又朝溫慕窈點了點頭：“你說，別怕。”

溫慕窈戰戰兢兢看了眼梁婭，聲音細若蚊蠅地開口了：“孫老師，您別怪學姐她們，她們、她們沒有打我嗚嗚嗚嗚嗚……”

女生大眼睛一眨，眼淚又滑落，再次忍不住嗚咽出聲。

梁婭：“…………”

“操！！！你這個白蓮biao！！！老娘打死你！！！”

梁婭覺得她肺都快氣炸了，掀起袖子又想沖過來，被身邊幾個人拉住。

居然還當著他面打人了！這梁婭真是太不像話了！

孫韜氣得鼻孔擴張，正想罵幾句，梁婭突然自己停了下來。

梁婭頓了幾秒，面部神情倏地劇變，驚喜地叫了一聲：“對了！我有證人啊！”

溫慕窈：“？”

梁婭點了點頭，繼續篤定道：“剛剛有人看到了全過程的！孫老師我有證人！那人剛剛看到了不是我在打她！而是她在打我！”

孫韜疑惑地皺眉：“誰？”

溫慕窈也抽了抽鼻子，紅著眼睛擡頭。

梁婭咬著牙齒，得意洋洋往不遠處一指：“他！顧荊！”

顧荊？

溫慕窈耳朵邊突然浮現出剛剛梁婭沒能喊完的那句話：“……你他媽的看到了還不過來幫老娘一把！你還是不是個男的顧——”

溫慕窈心裏一沈。

順著梁婭手指的方向轉頭看去。

顧荊一身黑色球衣，手垂在褲縫邊，指尖抓著一件黑色外套。

男生面上情緒隱晦不明，靜靜地看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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