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和在這一月的生病之中，真仿佛失了魂魄的人一般，清醒過來時也只靜靜地看著庭中高大的懸鈴木。

粗壯的樹枝總不似昭陽殿中的月桂樹般的自然厚重，新植的樹木此時還未沾上這方水土的氣息，怎麽看著都覺生硬，無半點靈動氣息。

昭和的眼看著窗外灰黑的背景中那高大的樹木，漆黑的眼睛卻無半點神色。冬日的寒風不停吹來，樹枝搖搖擺擺卻也搖不散那蒼白面容上略顯呆滯的目光。

有奴婢進入內間，呈上一盒極為難得的上好人參和一封信貼。

無生氣的眼睛良久不動，終於慢慢扭過來。揮手讓丫頭呈上信諫，靠臥在軟榻上無力地伸手打開。精致的信封內，一張薄薄的信紙上只是一句簡單的話：望珍重。

清俊有力的筆跡沒有絲毫的熟悉感，昭和緩緩放下信封，突然摸到信封內似還有一物，緩緩傾斜倒出，一個木質小牌滑落出來，上面赫然工整的筆跡：殿前三衛劉樂！

昭和的無神的眼裏似終於回來了色彩，緩緩伸出蒼白枯瘦的手指，曾帶著的薄繭此時已顯得非常咯手。指腹輕輕滑過，一個個黑色的字跡、真實的觸感如同一首遙遠的歌謠，一點點喚起那所有的記憶。

曾經的月光下的少年，塞外三月的時光，生死一線的逃脫，深可至骨的傷口，還有那濃烈刺鼻的酒氣，這兩月虛幻的卻又真實無比的夢境，遙遠的山水、遙遠的歌謠，那刺激的酒氣又仿佛就在鼻前，熏得人一下就鼻頭發酸，眼眶濕了起來。

捏著木牌的手放到眼眶之上，卻沒能止住流下的眼淚。溢出的眼淚仿佛勢不可擋般，滾滾落下，越來越多，壓抑不住地嗚咽出聲。

良久，嗚咽聲變成哭泣。

再也無法壓抑的悲傷如洪水猛獸一般淹沒一切心情，所有的悲歡、痛苦、喜怒、哀樂瞬間噴湧而出，化為這經久不見的淚水，溫柔地安撫著這顆受傷的心。

誰也不知道究竟過了多久，哭聲漸漸止住。

昭和似自母親去世後就不再這樣哭過了，一場淚水直流下去，心裏像是通透了許多，又像是迷糊了許多一般，然而那雙呆滯的雙眼卻漸漸有了神色。

看著手裏的小木牌沾上了淚水，棕色顏色更深一層，指腹再次滑過，涼涼的卻是很安心般的感覺。一遍遍撫摸著木牌，良久小心地放在了懷裏。

許是那顆難得的人參起了功效，昭和的病在起起落落的中，逐漸好轉了起來。

劉介偶爾又來一兩次，但也只是坐坐就走，也不提多的話。昭和也絲毫不在意劉介的冷淡，這對她反而覺得落得清靜。

冬天很快在湯藥睡養中度過了，昭和蒼白的臉色也像那初春的天空般漸漸有了顏色。

各處的邀請探望，全部以身體抱恙的理由拒絕了，每日在自己的地方只安心調養著身體。窗外的懸林木發了新芽的時候，昭和自病來第一次拿起久違的劍。

仍是曾經那般的月涼如水，刀光劍影之中，盡是熟悉的感覺，行雲流水地使完便又如同曾經無數次般躍上了庭中的桂花樹。

不同的天空，卻是一樣的星辰。

依靠在高高的樹枝上，看著那遙遠的夜空，深深的夜空包容一切的放縱。自病後昭和便帶上了曾經少年一般的淡然，獨自看著星空，心中卻再無起伏。只偶爾摸出懷中的小木牌，樹枝中透下的月光靜靜灑落，像是曾經光華籠罩的少年一般，木底上的工整黑字深深烙印在心裏，一遍遍在心裏最安靜的地方溫柔地流淌。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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