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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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世安穩,大辰王宮上空的白貉鳥,一年年飛過,轉眼又是五年的光陰。

這年,元祐十六年,夏至時節。

雖是初夏的天氣,夜半時分仍舊很涼。

昭和僅著單衣,便提劍在昭陽殿外的花園練劍,只急得侍婢皺眉。

劍光流轉,一招一式早已看不清。行雲流水的身影,上下翩飛,月華照著那漫開的劍光,更添了一層朦朧之意。

當年的幼女已經長大,清秀的面孔早已長開,帶著些不屬於深宮的氣息,不變的仍舊是那不慎在意的心情。

幾套劍法下來,昭和舞得渾然忘我,只一種悵然之氣貫穿心胸。

一個收勢,利劍瞬間便又入了劍鞘。

一旁的侍婢仍舊是遞上了毛巾,擦了滿臉的汗,昭和又急喝了幾口水,才在石凳上慢慢坐下歇息。

幾年下來,早晚不停地練習,昭和的功夫已經堪比當年教授的侍將。師傅是早些年就已經不再教了,這些年,昭和仍舊冷淡的態度終是讓公皙恒逐漸失去耐心,逐漸不再關註她的事,也落得昭和一個清靜。

這幾年的失寵,生活上逐漸差了下來,平時邀功的下人們也漸漸散了,只剩得這幾個從小服侍的奴婢忠心不二。所以平時也甚少麻煩她們,倒是這幾個奴婢心心念念只管她的身體,早晚練功必要跟著,讓昭和心裏很有些感動。

吃了幾塊點心,又喝了幾大口茶,這才踏著月光帶著侍婢回殿。

而昭陽殿對稱的王宮東側某處偏園裏,一個身影也同樣在翩飛。

不同於昭和還略帶溫和的劍法,劉樂的一招一式都格外淩厲,帶的劍勢急緊,劍光閃爍處處顯出寒意。

劍影翩飛之處,映出如今已顯出成熟的面孔。

寒風冷劍,劉樂最終一個收勢止住,長劍入鞘。

長舒一口氣,之前氣勢逼人的身影此時又成了低順的樣子。幾年來的時光,劉樂依舊還是淡然的少年,只是現在也多了一分堅韌。

五年前的小人曾對他說過的話,他一直清楚地記得。為了將來的一切可能,曾經的少年,現在的殿前侍衛,他也學會忍辱負重,慢慢積蓄力量。日日習武,似乎也只有在習武之時才會心中有一瞬的釋然。

不再多想,挺拔的身影不做過多停留,翻身躍走,幾個起落之間,便進了最側處的屋子。

許是因為近幾年,大辰對外戰事頗松,北屬的匈奴國便趁機南下侵犯,公皙恒思慮之下決定出兵十萬討伐。

次日昭和正在用膳時,身旁的侍婢便來告訴了大辰要出兵的消息。

昭和停下喝湯的手,擡頭問道:“大軍何時出發?”

“聽說這幾日正在征集糧草,好像是一個月後便要啟程。”侍婢還有些呼吸未平,剛剛一聽說這個消息,便趕來奔報,一口水也沒顧上喝著。

昭和眼眸低垂了下,沈思片刻道:“你先下去吧,有什麽消息再通知我。”

“奴婢遵命”。侍婢施禮便退身離去。

一個時辰後,璜陽殿內。

昭和靜靜跪身在公皙恒面前,看著眼前有些發怒的公皙恒。

“胡鬧!堂堂一國公主上戰場成何體統!”

公皙恒從桌案邊起身,大步行至昭和面前,來回踱步了會兒,慢慢平息下心中的怒火,才緩緩說道:

“安兒,父皇知道這幾年有些冷落了你,但你也不能這樣折騰。等戰事稍緩,父皇會替你找個好駙馬,現在好好地地在昭陽殿呆著,休得在鬧。”說著語氣已有些嚴厲。

“父皇,皇兒並沒有胡鬧。”

昭和迎上公皙恒怒瞪著的雙眼,仍是平靜地道:“皇兒自知不能為國分憂,這幾年努力練習功夫,也只在此事上能為國盡力,求父皇應允。”

“那你想想,一國公主上戰場,讓別國聽後怎麽想!”公皙恒顯然怒氣更勝一些。

“一國公主,替天子監軍,也無不可。再說,昔時還有飛騎女將軍為國效力,皇兒如今又有何不可。”昭和面容不變但語氣卻是更加強硬了一步。

“總之不行,休得再提,好好回宮思過!”公皙恒依然怒氣上湧,直轉身拂袖。

“父皇……”昭和微微垂下眼睛,眉眼之間印上幾縷憂傷,思忖片刻仍道:“昔日母妃逝去時,曾告訴孩兒,如果將來有機會走出這宮墻,就不要再回來。母妃在這深宮十年,忍了多少辛酸,最後還是死於非命。”

“住嘴!休要胡說,死於非命?你母妃……”一聽這話本來怒不可遏的公皙恒,轉頭看見滿眼淚水的昭和,竟一下說不出話來。

“父皇,皇兒知道,若此次不出去可能此生都會深守宮墻,皇兒不願過那樣的生活。何況母妃走時,也希望皇兒能夠過得好。”說著,俯身叩首。“昭和,懇求父皇應允。”

良久,公皙恒沒有說話。他仿佛又看見了昔日伴在身側的佳人,雖寵愛十年,但他知道她並不開心,眉間不經意總有散不開的愁緒。深宮不適合她,也許也只有那水鄉才是適合她生長的地方。

轉身靜靜地看著眉目似極昔人的昭和,公皙恒深嘆一口氣,仍是道:“戰場,總歸是個危險的地方。”

昭和見公皙恒已有松動,心中暗喜,當下便起身。隨手指了一名殿前侍衛說:“父皇,那皇兒跟您打個賭,我跟他比劍。若是贏了他,您就準我。若是輸了,皇兒自會回昭陽殿思過。”

她知道殿前侍衛的身手都不低,若是贏了他們,便能讓公皙恒定下心。

而被昭和指中的人一楞,顯然沒想到這事到了自己頭上。又轉頭看看昭和,幼年時的青澀早已退拖幹凈,再不覆當年模樣。只是,在他心裏,當年那個小小的身影卻是一直存在。

公皙恒側頭一看認出是劉樂,一下也沒想到,楞住了沒說話。

昭和卻以為公皙恒不情願,心裏頓時有些著急。

盯著公皙恒的背影看了良久,終於見他慢慢轉身,走到劉樂面前。

“倘若公主勝了你,你從此就鞍前馬後保護公主。”頓了下,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又道:“皇宮,也就不必回了。”

劉樂聽到此處,頓時呆住,不覺捏緊拳頭。皇宮不必回了,便是祈國皇宮就不必回了。十年質子之期將滿,而現下皇帝就是是拿他的自由再威脅,可是,看那一雙氤氳著期待的眼睛,他又怎麽忍心下手。

他看的出,那雙眼睛,那種溢出的對自由的渴望,沒人比他更加明白。

公皙恒此時已經踱步回到案前,靜靜坐著,等待這場對戰。

昭和這邊也有奴婢自殿外呈上常用的劍,接住劍,便對著劉樂一抱拳。

劉樂此時,卻仍然陷在兩難之中。猶豫地拿起佩劍,對著昭陽也是一禮。還未等回身站定,昭和一劍便已出鞘。

急速後退,用劍鞘堪堪擋住這一擊。還來不及思考,下一個淩厲的劍勢已劈面而來。頓時顧不得其它,利劍出鞘,屈身仰面駕過這一劍,滑至昭陽身後。隨即,劍鋒一轉往前刺。昭陽一個側身,劍身自後方往前擦身而過,起劍又是一撥。

不一會兒,兩人都進入狀態,劍勢越發淩厲。只一會兒,便過了不下百招。

劉樂顯然沒有想到,昭和的功夫有這等水平,一時不敢掉以輕心,只專心對付。

一盞茶時間,兩人又已來回數百招,卻仍不分上下。劉樂一時實在不知道怎麽辦,只想著這般打下去,打成平手就好。

昭和眼見兩人不分伯仲,頓時沈了心思便狠下心來,破釜沈舟。

當下凝神貫氣匯於劍身,揮劍一指,直面劉樂面門。劉樂借力回身而起,一劍挑向昭和肩頭。本以為,昭和招式腰邊,卻發現直面而來的劍勢並無停緩之意,而自己的劍尖,距離昭和肩頭僅剩數寸。

難到,劉樂瞬間明白昭和的想法,她是要上了自己也要打敗他。

一剎那,劉樂對上昭和眼睛,仍舊是那樣平靜無波,但卻流淌著堅韌的的眼睛,一瞬間與五年前錯愕擡頭時對上的清澈眼睛重合,疊從而來,竟使手下一滯。

也就是這一瞬,昭和的劍尖刺進劉樂胸膛。

盡管收勢早,但血紅還是很快彌漫出來,一兩滴順著劍尖低落。

劉樂後退一步,劍尖從血肉中退出。

昭和一下楞住了,卻見對面的人面色不改,只左手捂住傷口,點下止血的穴位,便仍躬身行禮道:“公主劍術精湛,自愧不如,多有冒犯,望公主見諒。”說罷,劉樂靜靜退至一旁,仍舊站好,再不擡眼。

壓下一時錯愕,昭和面向案前的公皙恒施禮道:“父皇,皇兒勝了。請父皇準予。”

公皙恒起身踱步至昭和面前,卻並不看昭和,意味深長地看著劉樂一會兒,才慢慢轉身過來。看著昭和一會兒,仍是嘆一口氣,背過身道:“下去歇著吧,一月後隨軍出發。”

“謝父皇恩典。”昭和頓時一喜,仍面色不改地朝公皙恒施一禮。

轉身退出殿門時,回頭看一眼剛剛對手的人,卻見他仍舊是規矩地站著,低垂著眼睛,淡然地表情,絲毫不在意身上的傷口。

一瞬間,昭和仿佛有種熟悉感從記憶深處襲來,但也只下一瞬間便再也尋不著。

一月之後,大辰以萬千將士揮兵北上,與西嶺處參郎將阮天宇五萬人馬匯合,一路北伐。

出城那日,皇帝公皙恒,文武百官,滿城百姓十裏歡送,盛況直讓茶樓裏說書的先生嘖嘖不已。但最讓其唏噓不已的,卻是那隨軍監軍將昭和公主。

那一日,昭和公主身披鎧甲,神色從容,端坐玄色寶馬隨軍出城。雖一言不語,但那威風遠勝幾位將軍。兩旁百姓甚是歡呼,直呼萬歲。

那一日,昭和踏上征途終於找到自由。而那一日,昭和不曾看到的身後,劉樂回頭看一眼宮墻時滿眼苦澀,回身卻只挺直脊背,策馬前行。

少年遠去的身影,誰也不知道將錯過什麽。

征途漫漫,看著前方不遠處玄馬上的的纖瘦身影,一襲紅袍下筆直身姿,靜坐馬上巋然不動。周遭歡呼熱鬧卻如同不與她相關。一步步跨馬前行,束起的些許發絲微微飄到,深沈又如當年那個小小的身影。

一步宮樓,一步征途。

失了自由,那從此便安心護衛左右。定生死相隨,不離不棄。

黃塵漫漫飛揚,一切似是命定。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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