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開元十年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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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緹剛睡下去,就做了一個夢。

在夢中他看到自己處在一家農家小院裏,眼前一個穿著粗布衣服卻不掩華貴氣質的男子正在撒谷子餵地上走來走去的幾只雞,兩個小童在旁邊的石槽裏撥弄著水玩。

突然一個農夫慌慌張張地從外面跑了進來:“太子殿下,不好了,先前你寫信求助的那個朋友將你的行蹤賣給了縣官,現在一群人正帶著官軍追了過來,已經到了村口。”

“什麽?!”劉據手中盛放稻谷的竹筐就這麽跌到了地上。

“事不宜遲,我們快帶著小皇孫往後山跑吧。”

劉據回屋取了長劍,農夫手裏舉著鋤頭,正一人牽著一個小皇孫想要翻越籬笆墻,卻發現官軍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把整座小屋團團圍住。

“新安令史李壽,奉旨捉拿反賊,幾位還是早些束手就縛,免得多受寫苦楚。”為首之人笑得一臉猙獰。

劉據痛苦地攥緊了拳頭,他聽過眼前這個人的名字,此人曾經在海西侯的酒宴上出現過,看來此番來者不善,並不是沖著“捉拿”他歸案來的,而是想要他的命。

農夫雖然長期住在鄉下田間,不明白這裏面的彎彎道道,但也明顯感到了對方的用意並非僅僅是捉人那麽簡單,覺察到了殺意的農夫奮勇擋在劉據面前。

“殿下,我擋住他們,你帶著皇孫快走。”

劉據搖了搖頭,他於湖縣這位農夫,也不過是之前有過救助的恩情罷了,對方能收留走投無路的他已是難得,怎麽可以丟下他自己逃跑,劉據只是不舍跟著自己一路擔驚受怕來到湖縣的兩個尚未成年的兒子。

彎下腰,在皇孫耳邊低語:“等下我一拔劍,你和弟弟就往不同方向跑。”

“我做了三十一年太子,從來不是個貪生怕死之輩。”劉據按住農夫的鋤頭,繞到他的面前,沖著官兵冷道,“想要捉拿我,先問過我手中的劍吧。”

說完長劍出鞘,寒光照人,尉緹站在人群外看去,只覺得這劍看起來分外熟悉,似乎是跟隨自己上過戰場殺過匈奴人的那把。

在劉據和農夫與官兵纏鬥的時候,兩個皇孫趁機分頭朝後山撒腿狂奔起來,眼看就要逃出生天,尉緹卻感到半空中傳來一陣弩-箭射出的鳴響。

“有暗算,快往別的方向跑!”尉緹沖上前去,卻已經來不及了,一支弩-箭正中跑在最前面的小皇孫的胸口,他嘴角流出一縷血絲,瞪大眼睛,就這麽不可置信地倒了下去。

作為從小受到萬千寵愛嬌慣養著的皇孫,他從來沒有想到會有人膽敢用一支普普通通的弩-箭結束自己的性命。

一個高大、瘦削、表情陰沈的男子從後山上的樹叢裏走了出來,身後跟著一群弩手,臉上帶著猖獗的笑容:“吾乃山陽卒張富昌,想要從我手邊逃走?沒那麽容易。”

“弟弟!”年齡稍長的皇孫抱著小皇孫漸漸冰涼的屍體,對著張富昌怒目而視,“你可知道殺害皇家後裔是什麽罪名?”

“什麽罪名?”張富昌笑是聽到什麽天大的笑話一樣大笑了起來,“反正你的哥哥姐姐都已經死了,我不知道你是太子宮哪個宮人生的,反正生你的人也早就死了,你還覺得自己是什麽龍子龍孫嗎?我告訴你,落難鳳凰不如雞,我殺了你,陛下還要封賞我你信不信?”

“我不信!我不信!”皇孫眼裏噙滿淚水,大喊起來。留在京城和太子有關的人的死亡訊息,劉據一直瞞著兩個孩子,如今卻被張富昌揭露開了那道血淋淋的傷疤。

張富昌也不願意再同一個半大孩子廢話,他提起手中的鋼刀,就要朝皇孫劈頭砍來。

“還楞著幹什麽?!快跑啊!”尉緹在一旁急得不行,偏偏他在夢裏就如同一陣微風,一團幽魂,根本無法傷害到張富昌,也沒法拎起一時被驚嚇得呆住了的皇孫往回跑。

好在劉據很快發現了這邊的異樣,也不顧李壽率領的官兵圍堵,飛快地朝這裏奔了過來。

“阿翁。”皇孫這才如夢初醒,帶著哭腔朝劉據滾來,躲開了張富昌劈來的第一刀。

劉據伸手將皇孫一把拉了過來,藏在自己身後:“躲好,不要讓刀劍傷到你。”

這個時候農夫也沖了過來,發現躺在草叢裏的另外一名皇孫的遺體,兩只眼睛仿佛要瞪出血來:“你們膽敢殘害皇嗣。”

李壽在他們身後冷冷地說:“是又如何?反正今天你們一個也逃不了,誰又知道皇孫是不是抗捕時自己撞到刀劍而死?”

“哇啊啊啊——”農夫雖然嘴笨,但卻有一身蠻力,他揮舞著鋤頭朝官兵砍來,想要為劉據殺出一條血路,但寡不敵眾,只是身上添加了更多傷口,鮮血滴下來染紅了地面。

劉據這邊稍微好點,大家多少礙於他的太子身份不敢拿刀劍太過朝他身上招呼,但隨著劉據一連砍倒數人,官兵們也逐漸殺紅了眼。

刀劍無眼,劉據又帶著一個孩子,漸漸落了下風。皇孫眼看父親被自己所累,一咬牙就朝另外一個方向跑去,帶走一隊官兵跟著他跑,邊跑邊對劉據喊:“阿翁不要管我,日後記得為我報仇!”

小孩的腳步跑起來又怎麽比得上大人?皇孫沒跑多遠就被追上,幾把亂刀同時劈砍下來,平日裏嬌貴的皇孫登時成了刀下亡魂。

眼睜睜看著兩個平素被自己疼愛,連打一下都不舍得的孩子接連慘死,劉據的眼裏噙滿了淚水,他之前曾經在長安城的街頭和門客們一起對抗官軍,雖然那時候也是血流成河,但從沒有像現在這樣令他感到絕望。

因為那些曾經和他並肩奮戰的人都死了,有些死在戰場上,有些則被他的父皇逮捕處死,現在終於輪到潛逃在外面的自己了嗎?

劉據之前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的父皇,他覺得父皇是不想自己死的,但他現在馬上就要死了,又叫他如何再繼續相信下去?

那些死去的家人在九泉之下,是不是像剛剛死去的孩子一樣盼望著自己為他們報仇,為他們澄清冤屈?劉據覺得自己不能就這麽輕易地死去,因此那篇身上穿著的淺褐色布衣沾滿鮮血,他也沒有停止揮動長劍。

那是他的舅舅去世前留給他的遺物之一,他還記得舅舅當時纏綿病榻,還慈愛地對自己說:“據兒,這把劍跟隨我出征匈奴多年,上面不知道沾了多少匈奴人的血,可以說是一把不折不扣的兇器。但我卻覺得,這把劍既然能跟著我每次得勝歸來,其實也是一把福劍。現在我將它贈與你,望它也能庇佑你平平安安,否極泰來。”

“舅舅,也許我要令你失望了。”劉據仰頭望著高邈的蒼穹,臉上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

他長於深宮,雖然練過還算精湛的劍術,但卻沒有太多實戰的經驗,更沒有衛青那樣刀山火海裏鍛煉出來的武藝,手裏握著長劍,卻連自己的家人都無法保護。

有人從背後那長棍朝劉據的雙腿一記掃蕩,劉據站立不穩,不由得跌倒在地,他用雙手撐著劍,掙紮著想要站起來,卻感覺渾身乏力,剛才的混戰已經耗盡了他的所有體力。

拿著刀的人漸漸逼近,劉據不用擡頭就能看到那些寒刃的光芒映照在他蒼白的臉頰上,眼角餘光看到包圍圈外的農夫正拼了命地想要沖過來救自己,卻被一刀又一刀地砍趴在地上,劉據的拳頭再次攥緊,指甲深陷在肉裏,鮮血順著手腕滴落土地。

劉據擡頭看向走到他面前的李壽,雙眼幾近通紅:“我死,若能化為厲鬼,定然不放過爾等!”

張富昌從劉據手裏奪過長劍,正要一劍穿心而過,卻被李壽攔住:“不要留下刀劍致命的痕跡。”

兩人目光交流,那意思很明顯,萬一皇帝突發善心想起來要驗屍呢?一頂謀反的罪名壓在劉據的頭上,劉徹還沒有廢掉他太子的名號,皇帝的心思誰也猜不透。

一記悶棍敲在劉據腦後,他徹底失去了力氣,跌倒在草地上,李壽從袖子裏掏出一卷白綾,遞到張富昌手中:“太子拒捕,自經而死,大家不要記錯了。”

尉緹從方才開始就束手無策,只能看著那幾個人粗暴地將白綾纏繞在劉據脖子上,然後使勁往兩側拉扯。

尉緹非常想要救下劉據,卻無能為力,在這種從剛才就開始的煎熬中,無數像洪流般的記憶和情感迅速湧上心頭。

“據兒!!!”尉緹對著前面大喊一聲。

他瞬間回憶起了一切——那抱著還一身奶味的小劉據逗樂,和手把手教劉據練劍,到看著劉據成為一個合格的皇位繼承人,太子監國,到他去世之後的那些情形,包括和劉徹重生之後的事情,都全部回到了衛青的腦海中。

然而一切還是結束了,夢境中,劉據原本緊握著的雙手終於軟綿綿地垂落了下來。

於此同時,尉緹,現在應該說是衛青了,終於在岑風懷裏狠厲地睜開了雙眼。

作者有話要說:

對於巫蠱之禍太子自殺保留了一些自己的理解,這部分劇情在《大漢首輔》裏也寫過,因為這裏沒有張賀,所以劇情處理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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