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N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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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一直都想問你……”

在她?開口?詢問之前, 趙知硯已經設想了無數種問題。  包括他從前的所有陽奉陰違、欲蓋彌彰,他曾經隱瞞過、欺騙過她?的一切,他都做好?準備給她?重新解釋, 卻萬沒想到她?僅僅是問他為什麽不愛打傘。

情緒不形於色,他只是下意識握了握方向?盤。方才戳到的手?指隱隱作痛, 大概是有點?扭傷了。  “你想知道?”靜默一刻,他不答反問。

“高中就從沒見你拿過傘,雨不大就淋著,下大了就跟別人一起走, 我還從沒見過你這樣的人。”  大概他含糊的態度讓人不爽, 她?玩心也上來了。見他避而不談,她?也偏不給他正面?回答, 望著他追問:“所以, 為什麽呢?”

而他什麽時候玩得過她?, 趙知硯聞言笑了笑。穿行過路口?, 他左轉駛上高架, 車速驟然提上來, 橋下的城區燈火萬家,暖光映在車窗零碎的雨珠上, 隨風飄散成一片。

“我討厭傘。”良久, 他淡淡說,“因為趙東平。”

“你應該也聽過這名字吧?賀秋蘭平時總愛念叨他。”他說著,嗤笑一聲,“真不知道他有什麽好?, 讓她?記了這麽多年, 到現在她?都得阿爾茨海默癥了,也還是念念不忘的。”

“小時候我一直認為父母很恩愛, 他們也都愛我,所以我覺得自己很幸福。不過後來才知道那是假的,那一天我陪趙東平去醫院檢查,回來時下起了暴雨,我們只有一把傘,他舉著傘把我摟在臂彎裏,我們一步步往家走,後來他忽然就開口?告訴我說,我母親去世時也是這樣的天氣。”

他至今都還能記起那時的情景,水霧繚繞的雨季,他跟趙東平共撐一把傘,並肩站在空無一人的曠野裏。  那一年他十?四歲,趙東平突然確診肺癌,他們舉家搬回故鄉養病,他也正是因此跳級轉學,後來在新學校遇見了她?。

“他說我母親是被賀秋蘭害死的,按著我的肩膀要我發誓,這輩子都不能原諒她?。不能把她?認做母親,不能對她?好?,現在不行,他死後也絕不可以。”

“你說什麽?”那時他定定地看著趙東平,“你瘋了吧。”

雨絲飄進眼裏,他被風灌滿喉嚨。難以置信這殘酷的真相,原來自小到大呵護他的從來不是他真正的母親,那些父母間的甜蜜恩愛,全?是他們合夥演的戲,僅僅為了騙他健康成長,順利成才。

他被震驚和憤怒沖昏了頭,語氣冰冷地盯著他的父親。  “既然你們一直都在騙我,怎麽不騙到死呢?”他咬牙道,“現在又告訴我幹什麽?”

“你總不能一直認她?,她?害死了春梅,你應該恨她?才對。”趙東平舉著傘,臉色因病重而發青,“從前你小,不懂事?,只覺得她?對你好?,現在你長大了,該有你自己的主見。”

“孩子,我是不會害你的,”趙東平說,“我做這些不都是為你好?嗎?要不是我求她?來扮演你的母親,你怎麽能身心健康地長到這麽大?知硯,你要記住,都是我一直給你撐傘,才幫你擋了這麽多雨。”

他的一字一句散在風裏,趙知硯安靜半晌,笑了一聲。

從前他堅信父母相愛,以為這輩子都不會有反目的時候。  如今才知道原來這二人自始至終都各懷鬼胎,明爭暗奪一個孩子的偏愛,荒唐又可憐。

而他也可憐,他只是個被愚弄的晚輩。  想瞞他時,所有人都對他守口?如瓶,如今想讓他知道,就又一股腦全?都告訴他,大人們總是做著自己想做的事?,唯獨沒考慮過他的感受。

“我不需要你的傘,”最終他後退一步,退出他的傘檐,“天上下的是雨,又不是刀子,沒人給我撐傘,我自己也能好?好?的。”

那是他跟趙東平說的最後一句話,後來一直到他病重離世,他都再?沒對他開過口?。.  而不論是趙東平活著還是死後,那把長柄黑傘永遠豎立在門邊,這城市多雨,陰雨的季節他背著書包一次次經過它跨出門去,硬是沒再?拿起過它。

他是從那年討厭起打傘,也討厭站在一切低矮的陰影之下。  每當寬大的傘檐遮過頭頂,他總是沒來由地記起趙東平那句“是我一直給你撐傘”,記起他年少時被男人的肩膀懷抱護佑的瞬間。

曾經他多有安全?感,日後想起,就有多厭惡那種受迫的壓抑感。  就好?像他的父親還在他身邊,長長久久,陰魂不散。

她?那側車窗沒關好?,風聲嗚嗚咽咽的。  趙知硯按鍵替她?升上去,玻璃進入卡口?的瞬間,車廂裏驟然闃靜無聲。剛才在他講話時,梁初一直扭頭看著他,現在他便看見她?的眼睛,平和安靜,眼眸裏倒映著光。

其實趙知硯也想過,為何他會因為一次談話就徹底恨上了趙東平,分明他是他親生的父親,那時候還是個將死的病人。  起初他以為他是恨他騙他,或者?恨他強迫他,可又覺得都不太是。他更恨他的原因,似乎僅僅是因為他開啟了那次交談。

他恨的是他原本很幸福,卻被趙東平只言片語就輕易摧毀。  真相是什麽樣子,那有什麽重要的,他壓根就不想知道,那些過去的事?情跟他沒關系,他想要的也只是一個平靜的家而已。

後來他想明白了,其實他的恨意無關是非對錯。  自始至終,他所恨的都只是將現有的美好?打碎的那個人,例如十?多年前向?他灌輸往事?的趙東平,也例如曾經偏執地想要知道有關於她?的一切、最後終於親手?毀了那段婚姻的他自己。

車廂裏有些悶,他伸手?去調循環模式換氣。  手?指觸碰到旋鈕,指尖還是有些痛,他停頓一下,這時梁初開口?道:“老太太一直以為你恨她?,還跟我說你會殺了她?。那時我以為她?是在說胡話,現在想想,原來也不是憑空來的。”

“趙東平一走她?就變成那樣了,”旋鈕調好?,趙知硯收回手?去,“她?特?別怕我,總是多想,一見到我就嚇得什麽似的。那時候我自己狀態也差,哪顧得上她?,我們就那麽挨了三年日子,後來我去外地上學,那幾?年更是沒怎麽說過話,等再?回來的時候,就跟陌生人也沒兩樣了。”

“她?自己心裏有個坎,精神一直不穩定。我試著跟她?聊過,可每次都嚇得她?睡不著覺,後來想想就算了,現在這樣也好?,起碼我不在的時候,她?自己過得也挺開心的。”

車子靠右,從下橋口?駛下高架。趙知硯停住話題,想問她?接下來怎麽走,結果?又一次被她?未蔔先知:“直走,第?二個路口?右轉。冰城公?園北邊有個小區,你送我到門口?就行了。”

他點?點?頭,按她?說的走。一邊開車,一邊在心裏默默思量方位,她?這住的還真不算近,他家住南邊,她?住最北邊,想來也是跟他一樣,想著盡量不要再?見。

“你還不知道吧,其實她?挺希望你去看她?的,”忽然她?開口?,打斷他思緒,“以前我到碧秀園陪她?聽戲,你不在,她?就總要念叨你兩句。還說要不是因為我,你幾?個月都不會來一次,聽那語氣怪傷心的,她?也一直在等你過去吧。”

大概他心情有些覆雜,聽完沒多說什麽,只是慢慢“嗯”了一聲。.  梁初見他沒反應,也就不再?說了,夜晚的街道車少,他很快送她?到小區,卻好?像忘了她?說過“送到門口?就行”,過了閘機直接開進去。

“哪一棟?”他問。  “14號樓,4單元。”她?說。

她?只說個樓號,卻不直接說怎麽走。她?不說,趙知硯也不問她?,就那麽放慢車速挨個找,風小些了,她?降下車窗,空氣連帶著路燈一起灑進來,趙知硯半邊臉頰隱在陰影裏。

“不過她?都這麽怕你了,當年還一直催你結婚,”她?忽然又道,“還真是挺關心你的。”

陰影裏的人久久沒說話,直到轉過個彎,剎車停穩。  “到了。”  .  車門關上,趙知硯坐在車裏目送她?上樓。  不新不舊的居民區,看戶型應該是小型公?寓,她?走得很快,沒過幾?秒便消失在樓梯口?,他便又仰頭,看樓道的感應燈接連亮起,一層,兩層……到第?四層,關門聲後,東戶客廳亮了。

14號樓4單元401室,這房子還真是吉利。

見她?到家,趙知硯重新啟動車子,打算走。按鍵之後,車載電臺自動開啟,剛好?是天氣頻道。  “持續了大半個月的降雨終於落下帷幕,市民朋友們的雨傘總算可以收起來了。明日起,我市將迎來晴朗天氣,南風2到3級,氣溫……”

女主播聲音太吵,聽了兩句,趙知硯把電臺關掉。一轉眼卻忽然看見梁初的雨傘,深灰色傘布被她?理得整齊,淋著雨水,像花朵般綻開在他新換的車內地毯上。

二十?分鐘後,四層的感應燈重新亮起。關門聲後,樓道一層一層接連亮起,趙知硯坐在車裏註視她?下樓,她?看見他後楞了楞,放慢腳步走近車邊。  “你怎麽還在?”她?分明記得對他說了再?見請回。

“東西拿好?了?”趙知硯沒理會,瞥一眼她?手?裏的箱子,下車繞到後邊,替她?開後備箱,“你的傘落在車上了,我怕接下來還會下雨,所以多等了你一會。”  “這麽晚了,你回醫院更不好?打車,我回家順路,再?送你一段。”

他弓腰幫她?把箱子放進去,手?機在大衣口?袋震動,梁初拿出來解鎖,是天氣軟件的通知。  屏幕上大大一個太陽,氣溫攀升到22度,昭示這座城市短時間內都不再?會有雨。她?瞥一眼後鎖屏,將手?機重新丟回衣袋裏。

“麻煩你了。”她?說。

“不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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