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十二月中的一個星期三中午, 當天值班的譚敏有手術，楊沐桐急診電話，替她去看一個腹痛過來的女性患者。

剛走到急診科門口, 她就跟陳葉碰上了，他正在彎腰看剛從救護車上擡下來的患者的血壓。

還問道：“腿能動嗎？能動的話動一下看看。”

然後又問家屬：“什麽時候發現他摔倒的？”

看來是突發腦卒中的病人，楊沐桐瞄了一眼，就準備走開。

陳葉幫患者解下血壓計的袖套，擡頭時心有所感, 扭頭往身後看了一眼, 就看見她正有點好奇地看過來。

他便朝她笑了一下，她微微一楞，然後也抿著嘴笑笑，伸手指了一下醫生辦公室的方向, 他微微一頷首，她就疾步離開了。

誰也沒有叫對方的名字, 只是一個短暫倉促的對視，前後不到十秒鐘，短暫到連跟陳葉站在一起的急診醫生都沒有發現一絲端倪。

還在問：“陳主任，他這樣是做溶栓還是介入啊？”

“片子出來了嗎？我先看看。”陳葉回過頭, 溫聲應道。

另一邊楊沐桐走進急診外科的辦公室，見到自己要會診的病人。

是個很年輕的姑娘, 她看了眼病歷本，年齡是21歲，正跟急診醫生說：“我不可能懷孕的, 你憑什麽讓我查懷孕, 你這是亂開檢查！”

急診醫生有點無奈, 只好問道：“那剛才我問你, 你有沒有男朋友，有沒有性生活，你為什麽不回答？”

對方反問：“我為什麽要回答？你問這個問題是什麽意思，是不是性騷擾？”

接著又說在網上就看過類似的新聞，有醫生以了解病情為借口，用一些比較露骨的詞語去騷擾女患者，還說是問診需要。

說完又罵：“男的就是不行！”

這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的罵法，把急診醫生罵得都無語了，只得閉嘴，擡頭向門口看過來，招呼楊沐桐：“楊醫生你來了，這有個病人要你看看。”

然後又對女生沒好氣地道：“給你請了個婦產科的醫生過來，女的，這下你總不用擔心什麽性騷擾了吧？”

姑娘回頭看了眼楊沐桐，板著臉，不吭聲。

急診醫生起身出去，準備將空間留給她們，但走的時候，不知道是不是被氣狠了還是怎麽，他又多嘴說了句：“老子媳婦那麽好看，犯得著騷擾你？”

“……你！”那姑娘氣得扭頭就要罵人。

楊沐桐見狀趕緊道：“劉醫生先出去看看別的病人吧，這裏交給我好了。”

等劉醫生走了，她關上門，開始問患者哪裏不舒服，聽說是肚子痛，她也問：“有沒有性生活？”

面對女醫生，姑娘這次願意回答了，點點頭說有，然後不解地道：“我就是腸胃炎肚子疼，為什麽你們一個兩個都要問有沒有性生活，這有什麽關系啊？”

“當然有啊，因為有性生活的育齡期女性，最近跟伴侶有同房，出現腹痛，首先就要排除懷孕可能。”楊沐桐解釋道，“你看，男人懷不了孕，就不會被問這個問題啊。”

對方道：“那我也有每次都避孕啊，也不會懷啊。”

楊沐桐耐心的給她講解每種避孕方式的成功率，然後告訴她：“沒有任何一種避孕方式能百分百避孕，你既然有性生活，就要考慮這方面的可能，宮外孕也會引起腹痛，而且如果不及時查出並治療，很可能會導致無法挽回的後果。”

頓了頓，她又看了一眼這姑娘，道：“所以剛才劉醫生確實是在正常的問診，如果他不問，最後你的病真的跟懷孕有關，那他就是漏診誤診，是要承擔相關責任的，萬一出現最壞的結果，你因此錯過了最佳的治療時機，那才叫得不償失。”

哪行哪業都有攪屎棍，但也不必某個或者某些人的道德敗壞，就對整個群體全盤否定。

姑娘被她說得有些訕訕的，胡亂地點點頭，等她又問了幾個問題之後，就拿著檢查單飛快地出去了。

楊沐桐看看時間，已經快到兩點，她得去門診了，就去找劉醫生，跟他說：“一會兒她回來，要是有需要，你就讓她到四樓門診找我。”

劉醫生在給一個外傷患者準備清創縫合，聞言比劃了一下手勢，表示知道了。

要離開急診的時候，她特地多走了一點路，從急診這邊的門出去，再轉個彎，從門診樓正門進去，目的是想看看陳葉還在不在。

當然不在，他已經跟著剛才來的患者去了介入室，為了達到更好的治療效果，患者和家屬一致決定要手術取栓。

從介入室出來，已經是近一個小時後，坐下沒多久，江春來又說有患者發生抽搐，他原本以為以為只是簡單的發熱導致的抽搐，結果還沒走到病房門口，就見護長推著搶救車從身邊跑過去。

大搶救進行了半個小時，患者的生命體征終於得以平穩下來，又要找病因，檢查、會診、家屬談話，一套程序走下來，已經臨近下班時間。

陳葉再抽空看了基本病歷，把該簽的字都簽了，也就可以下班了。

但考慮到楊沐桐今天下午有門診，肯定會拖得晚一點，他有心等她一起走，幹脆就領著幾個學生去晚查房。

這趟查房查得賊仔細，病人每天什麽時候吃飯，吃的什麽營養夠不夠，二便正不正常，晚上睡得怎麽樣，全都要過問，甚至還關心一個昏迷的病人指甲長了怎麽不剪。

“護士那邊有指甲剪，問她們要來家屬或者護工幫忙剪一下吧。”他說。

對於他的這份周到，患者和家屬表示很感激：“都這麽晚了，主任你還不下班，還來看我，真是謝謝謝謝，辛苦你們了。”

“住院這麽多次，沒見過比陳主任你還細心的醫生，要是每個醫生都像你這樣就好了。”

陳葉笑瞇瞇地謙虛幾句，帶著學生從一間病房出來，走去下一間病房，一邊走一邊給學生講課，腦卒中常見的病因、癥狀、診斷方式、常用藥物和並發癥的預防，查完一趟房下來，等於進行了一次關於腦卒中的小講課。

等到時間差不多，他查完最後一個病人，領著學生往回走，走到更衣室門口，他腳步停下來，一邊解白大褂扣子，一邊回頭對他們道：“今天講的腦卒中，回去記得覆習，明天下午教學查房，我提問的時候回答不上來就把課本抄一遍吧。”

學生們一驚，有人道：“主任，什麽時候說的要教學查房啊？查哪床啊？”

陳葉淡定地哦了聲，“剛剛臨時決定的，張總一會兒就會通知，就查今天新收的23床。”

學生們：“……”卷王你這也太離譜了！

陳葉說完就進了更衣室，門外響起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不知哪個脫口說了句：“臥槽！卷王瘋球了，快告訴大家，明天教學查房23床，被抽到答不上來要罰抄書！”

陳葉立刻嘖了聲，伸頭去看是哪個兔崽子汙蔑他！

說誰卷王呢？！

說誰瘋球呢？！！

信不信我現在就罰你抄《神經病學》一整本？！！！

他罵罵咧咧地換回自己的大衣，然後下樓往門診部去，見到熟悉的同事，就笑瞇瞇地同對方打招呼。

對方帶著口罩，聲音嗡嗡地帶著鼻音，吐槽道：“現在這個鬼天氣，睡覺一不註意沒蓋好被子就感冒，我老婆以為我感染了，差點大義滅親給我趕出家門。”

陳葉忍不住笑，調侃道：“嫂子這防疫意識確實到位，覺悟也很高，我們就需要這樣的人才。”

同事聽他在這幸災樂禍，翻個白眼，“是覺悟高，所以又抽調去上排查測核酸的班了嘛。”

陳葉失笑，“這麽辛苦，那你得多體諒，別給她拖後腿。”

說到這裏，電梯到了一樓，陳葉想了想，去簡易門診借電腦給自己開了幾盒感冒發熱能用到的藥，打印出來之後，又開了一瓶人工淚液。

接著就要去繳費等拿藥，路過電梯的時候，恰好電梯門開了，從裏面走出來幾個說笑的人，楊沐桐穿著件紅色的呢子大衣，襯得臉孔氣色極好，在她們當中特別顯眼。

陳葉下意識叫她：“桐……”

才發出一個音節，又立刻反應過來，改口道：“楊醫生，下班啊？”

楊沐桐其實早就發現他了，驚訝裝不出來，只好含糊地扮偶遇，有點不自然地點點頭，“……是、是啊。”

應完之後突然發現跟其他同事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頓時有點尷尬。

陳葉見狀心裏暗暗好笑，趕緊替她解圍：“楊醫生，我有件事想咨詢一下，耽擱你一會兒行吧？”

其他同事聞言就大方道：“既然沐桐跟陳主任還有事，那我們就先走啦。”

楊沐桐忙點點頭跟她們說再見。

然後等她們走出門診部大門了，才慢吞吞地挪到陳葉旁邊，問他：“你幹嘛非得叫我啊？”

幾乎每天都會帶著貓去找她蹭飯的人，現在叫她做什麽？有事不能待會兒說？

陳葉笑瞇瞇地睨她一眼，逗她：“哦，我一會兒要拿藥，肯定等得無聊，找你陪我說說話。”

楊沐桐聞言一楞，竟也沒聽出他的玩笑話來，只追問道：“拿藥？你拿藥做什麽，是什麽藥，你怎麽了嗎？”

她一連串的追問，根本沒給他插話解釋的機會，望著她蘊含著關切的眼眸，陳葉忍不住心裏一暖。

人心到底不是石頭，他這麽認真地捂，終究還是給她捂暖了。

“我沒有生病，你別擔心。”他笑著認真解釋道，“就是開了點常用藥，備用著點，萬一以後需要。”

邊說邊把手上的處方給她看，再三讓她別擔心。

楊沐桐認真看了藥的名字，再三再四地跟他確認，是不是真的沒有感冒發熱癥狀，眼睛是不是真的沒有不舒服，又問：“你最近測核酸了麽？”

這人真的好謹慎，陳葉頓時哭笑不得，“上周不是剛測過麽，我一天天地看門診跑會診，接觸過的人沒一千也有幾百了，要有事咱們醫院就全都封啦。”

楊沐桐頓時不好意思，擡手蹭蹭鼻梁，“……小心無大錯嘛。”

陳葉無奈地應聲是，又說起剛才遇到的同事，說他感冒差點被老婆大義滅親送去隔離，然後笑話她，“桐桐呀，你以後怕是也會這樣吧？”

楊沐桐大囧，很不好意思地擡頭瞪他一眼，又把臉挪開。

陳葉去繳費了，她就在一旁等他，順便到處亂看，平時太忙，有什麽藥要拿或者繳什麽費用，都會讓學生跑腿，她不大會過來這邊，也沒好好看過這裏。

她到處好奇地看，看見中藥房旁邊的取款機那兒有一對男女正在吵架，越吵越大聲，大概是跟錢有關的事，男人要借錢給朋友，女人不肯：

“她一個女人，孤零零沒親沒故地在容城不容易，我幫幫她怎麽了？”

“幫幫？幫幫她就是給她五萬？那你怎麽不幫幫我啊？她自己在容城，那老家呢？她沒父母，沒姐妹，沒親戚朋友，全都死絕了，要你憐香惜玉？”

“……你不要說話這麽難聽！”

“難聽，這就難聽了？我還有更難聽的沒說呢，她病了你為什麽這麽上心？你們到底什麽關系，說啊，什麽關系？！”

“我看你是瘋了……”

男人的聲音有些氣急敗壞，楊沐桐看出去，只看見一個穿著黑色短羽絨外套的女人，抓著個穿著西裝的男人，頭發亂亂的，隔著十幾米的距離，楊沐桐都能清楚地看到她咬牙切齒到扭曲的臉孔。

她剛要在心裏感慨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就見他們突然大打出手，女人啊啊地尖叫著，伸長手臂去抓男人的臉。

男人可能是覺得丟臉，也可能是被激怒了，也顧不上好男不跟女鬥啥的，直接出手反擊，一巴掌就將女人扇倒在地。

女人傻眼了片刻，回過神來立刻嚎啕大哭，一邊說你竟然敢打我，一邊更加兇狠地向男人抓撓過去。

周圍的人都看傻了，然後回過神來紛紛躲避，“臥槽！什麽事啊在這兒打架，這是醫院啊！”

“保安呢？有沒有叫保安來啊？”

喧嘩聲裏，楊沐桐聽見女人喊救命，定睛一看，就見男人手裏抓著掛號大廳裏擺來當盆景的萬年青，沖女人扔過去，臉上好長一條血痕。

女人也好不到哪裏去，嘴角都破了，頭發散亂開，衣服也亂糟糟的，慌不擇路地掉頭就跑。

跑的恰好是楊沐桐這個方向。

楊沐桐周圍的人突然間就嘩啦一下鳥獸散，只有她一時間反應不過來，跑慢了，被慌亂的女人一把抓住後背的衣服，被她要求：“救命！救命！”

這麽慌亂，楊沐桐根本就反應不過來，呃了聲，還沒說話，就見男人已經扔完萬年青，改成舉起花盆向女人這邊砸過來。

白地藍花的花盆飛過來的時候，楊沐桐的瞳孔倏地一縮。

陳葉交完處方回頭一看，就這麽一會會兒的功夫，竟然這麽大的變故陡然發生。

他下意識地失聲喊道：“桐桐！”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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