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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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過後, 楊沐桐恢覆上班,因為請的是病假,大家都知道她最近生病了, 於是見到她出現在科室都要問一句。

“楊醫生回來了,身體沒事了吧?”

“哎,都好了,多謝關心。”

楊沐桐一面笑著應承別人的問候,又一面跟譚敏問起這幾天的病人都怎麽樣。

她雖然休了快一周的假, 但對於每天都上班的譚敏來講, 那就是彈指一瞬的事,“沒啥特殊的,就那樣。”

說完譚敏又問她:“今天你值班?”

楊沐桐點點頭,譚敏又說:“今天好像排了好幾臺剖宮產, 完了,肯定超級忙。”

是真的很忙, 楊沐桐一開始還不太把譚敏的話放心上,結果剛交接班沒多久,林清就叫她一塊兒去手術室,說有臺雙胎的剖宮產, 產婦是二胎,一胎也是剖宮產, 去年十月份做的,結果剖完才一年,子宮疤痕都沒長好, 又要剖一次。

楊沐桐驚詫道:“這是意外懷孕舍不得打?”

林清搖頭, 一邊洗手, 一邊小聲跟她說:“頭胎是女兒, 二胎是做了人授懷上的。”

楊沐桐這就覺得想不通了,“才剖完就急吼吼地做人授?人家給她做?”

符不符合規定先不提,就這風險,居然有醫生願意擔?

楊沐桐自認如果是自己,肯定不敢,得讓她另請高明。

高明當然有,林清笑笑,“去港城做的,高端私人醫院,你懂的。”

“那看來她家挺有錢啊。”楊沐桐不由得道。

林清擦幹手上的水,還是笑笑,“當然啊,所以婆家等著男丁繼承家業嘛,有男丁才算有後。”

楊沐桐笑著嘆口氣,搖搖頭。

倆人私底下的議論在踏入手術室的那一刻徹底消失,然後隨著術中產婦大出血而再次出現。

千辛萬苦終於還是把人搶救了過來,楊沐桐回到辦公室還沒坐下,急診來了,送來一個先兆子宮破裂的產婦。

楊沐桐腳底抹油地去上完搶救,剛出手術室,又來一個。

孕十七周的產婦,突然肚子疼,送到醫院來,楊沐桐一看,宮口開大三個了,根本保不住。

於是她只能告訴產婦:“這個沒辦法保,只能清宮了。”

產婦頓時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陪同過來的是她丈夫,聽說這個結果以後,二話不說就跳起來指著楊沐桐的鼻子開罵。

“要你們這些醫生有什麽用?老子交了錢的,你們連個孩子都保不住!”

“特麽的庸醫,一點用都沒有……”

除了罵楊沐桐,連護士也要罵,反正就是怪他們沒有保住這個孩子,誰勸都不聽,直罵了十來分鐘,可能是累了,終於有些消停。

他罵的時候楊沐桐試圖勸他冷靜,卵用沒有,她幹脆拉著臉等他噴糞。

等他罵的差不多了,她才淡淡地說了句:“產婦現在的情況就是這樣,不管你願不願意,孩子就是保不住了,我要跟你們交代一下病情……”

具體病情還沒開始講呢,就被對方打斷,對方不知什麽時候接了個電話,把手機遞過來,“你跟我媽說吧!”

楊沐桐一哽,只好接過電話,將產婦的病情跟他媽說了大概得有十分鐘才掛電話。

至於處理結果,男人很光棍地表示:“我聽我媽的,我媽說怎麽樣就怎麽樣。”

楊沐桐:“……”

她對男人這種態度真是醉醉的,噎了一會兒,忍不住有些生氣地道:“這是你媳婦兒,你怎麽個想法難道還要聽你媽的?她是給你生孩子,還是給你媽生孩子?你怎麽這麽不負責任?”

男人的態度非常冷淡,反正就是聽他媽的,別的他不管,楊沐桐跟他說病情說護理事項,他也當沒聽見,極為難以溝通。

要說這也不是很難的手術,比起早上不是術中大出血就是子宮破裂的手術來說,實在簡單到不能再簡單,但楊沐桐卻覺得特別累,心累。

“你說怎麽好好一個姑娘,嫁給這麽個人呢?這種人竟然也能有老婆,老天不長眼!氣死我了!”回到辦公室,她忍不住生氣地吐槽道。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唐璐一直好奇地看著她,目光探究。

楊沐桐察覺到她的目光,便問了句:“這麽這樣看我,我臉上長花了?”

唐璐搖搖頭,好奇道:“沐桐姐,我就是覺得你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楊沐桐一楞,錯愕地看著她。

“是真的。”唐璐強調道,“以前遇到這樣的家屬,你最多就是覺得不值得,不會說氣死你了這種話的,這次竟然說了耶。”

楊沐桐聞言繼續怔怔,“……是嗎?我以前不會這樣說嗎?”

“是啊。”唐璐點點頭,“而且你都不會吼他們的,所以我經常怕你脾氣太好,會被他們欺負。”

原來是這樣啊……

楊沐桐坐下來,忽然間覺得有些恍惚,仔細想想,好像還真跟唐璐說的一樣,她以前是不會說這種話的,為什麽現在又會說了?

是因為徹底跟家裏鬧翻,解開了心裏的束縛,變得沒有負擔了嗎?還是……還是受到了陳葉的影響?

他總是希望她能學會如何表達情緒,特別是對某件事喜不喜歡,願不願意。

可是才幾天啊,他就能影響自己至此了?

楊沐桐本能地不信,她更傾向於第一種解釋,認為是和周悅他們的爭執讓她內心深處另一個自己被釋放了出來。

另一個楊沐桐,大膽,自信,沖動,有著她羨慕的特質,是她永遠也成為不了的那種人。

驚覺自己有了變化,恍恍惚惚中楊沐桐又過了小半天。

午後有外賣電話打過來,說有她的外賣,她奇怪地問是什麽,那邊說是奶茶,她立刻就不問了。

肯定是陳葉點的沒跑了。

她只好去拿外賣,剛回來,林清就說有個大月份的產婦要做引產,因為產檢中篩查出胎兒畸形。

“哎,知道了。”她應了聲,轉頭對譚敏道,“今天確實很忙。”

說完把奶茶放到桌上,努努嘴,示意她和唐璐:“你們先喝吧,隨便給我留一杯就行。”

譚敏驚訝道:“你什麽時候訂的奶茶,怎麽不告訴我們啊?”

楊沐桐幹笑兩聲,“呵呵……別、別人送的……”

別人?

譚敏眼睛一轉,沖她意味深長地笑,“哦喲,有情況哦?追你的帥哥送的吧?”

楊沐桐欲言又止,很想告訴她這個人她認識,就是她有時會請會診的陳葉,但一想到說了又會被抓住問三問四,霎時間便滅了這個念頭,欲言又止變成訥訥不已。

不過好在太忙了,雖然譚敏和唐璐都調侃說這是她追求者送的奶茶,但卻沒空拉著她追問追求者是誰跟她怎麽認識的之類的八卦,讓她松了口氣。

陳葉上下午都有門診,中午回來也沒空,要給周六收的那個低顱壓綜合征的患者做硬膜外腔自體血註射手術,從介入室回來,已經是中午一點三刻。

飯菜已經涼透了,是楊微跑去幫他熱的,他還有十五分鐘吃飯時間,馬上就要去下午的門診。

吃飯的時候也不得閑,安排餘湫和江春來道:“低顱壓綜合征是這個月咱們管的第一例,給學生講病例分析或者教學查房都挺好的,教學查房的話提前跟病人溝通一下。”

說完頓了頓,似乎猶豫了一下,還是道:“要不然你們哪個就這個病例寫篇論文投一下?隨便哪個期刊,能中就算值。”

餘湫和江春來上一秒還點頭,下一秒就僵在那裏,一動都不敢動,想起了這幾個月被修改論文支配的恐懼。

陳葉見他們不吭聲,有點疑惑,問道:“怎麽,都不想寫?”

倆人趕緊搖頭,不敢說實話。

特麽的誰敢說啊,萬一主任問你怎麽這麽不上進,說你思想滑坡,你怎麽回答?

陳葉便又耐心地問:“那就是覺得難寫?這個不要緊的,還像上次那樣,分析這個病例就好,寫完了我給你們改。”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倆人只好苦哈哈地點頭應承,下一秒陳葉又說起實驗的事來,休息了幾天,擠壓的工作在這一天全部向他湧來。

就這樣,他還抽空給楊沐桐點了個奶茶當下午茶,楊微知道了都不得不佩服他。

然後拉著他到角落裏,問他:“哥,你說我跟醫教科申請婦產科改一下,留在這邊分院輪訓,能行麽?”

陳葉一楞,“……為什麽要改?”

他可是聽說當時楊微選擇院本部的婦產科,是因為覺得院本部能比分院學到的東西多,既然如此,現在怎麽想到要改?

楊微伸手撓撓眼皮,道:“我這不是想再多陪陪我姐嗎,要是回院本部輪訓,我就得回學校住宿舍了。”

陳葉盯著她,“只是想陪你姐,不是圖暖爐和大床?”

這話說的……

“那確實也圖。”楊微老實點點頭,然後強調道,“但最重要是擔心我姐!”

陳葉哦了聲,“如果是這樣,我勸你算了,回院本部去吧,多學點知識比啥都強。”

“為什麽啊?!”楊微著急地問道。

陳葉聳聳肩,拿食指指了她一下,咬牙切齒,“因為你是個電燈泡,你要是在家,我怎麽登……門拜訪?”

說完又陰陽怪氣地哼了聲,“你當我傻,不知道你姐看重你多過我,留著你在我眼皮底下跟我爭寵?”

“做夢比較快!”

說完轉身就大步流星地走了,留下楊微獨自在風中淩亂。

楊微:“……”怎麽會是這個走向啊!

她想不通啊!

難道陳葉不該對她和姐姐之間的姐妹情誼感到萬分感動嗎?

怎麽搞得好像後宮爭寵,皇後準備搞死貴妃那樣?

讓人頭禿,令人無語。

楊微整個下午都在糾結,是要跟楊沐桐商量一下這事,還是幹脆放棄,下個月就回院本部算了。

而被她惦記的楊沐桐整個下午都非常忙碌,林清說的那個要做引產的產婦來了,詳細查看過病歷記錄,發現這個產婦的胎兒是無腦兒,這種先天畸形是沒有存活可能的,一經確診就應行引產術終止妊娠,防止損傷母體,這是不得不放棄。

說實話,在產房裏,不管是產科醫生還是助產士,最不願意遇到的手術就是這種給大月份胎兒做引產的,因為引產下來的胎兒已經成型了,會有種自己殺了人的感覺。

但如果胎兒是畸形的,或者有致命疾病的,不得不做,這對產婦和醫護雙方都是一種煎熬。

下午四點多,成型的胎兒引下來,已經沒了呼吸,產婦躺在床上,兩行清淚從眼角滑進鬢角,小聲跟楊沐桐說:“醫生,我可不可以單獨和孩子待一會兒?”

楊沐桐點點頭,點點頭走出產房,關了門,又怕她出什麽事,就從門上的小窗子往裏看。

只看見她正低頭跟孩子不知道在說什麽,又用手去摸孩子,身影看起來就很悲傷。

楊沐桐的喉嚨驀地一堵,覺得眼睛有點酸脹起來。

“多註意一下她,過幾分鐘就進去吧。”她按下心裏的苦澀,轉頭交代助產士。

然後就要往外走,路過待產室,聽到有人在放歌,唱到:“你說別追啊又依依不舍,所以生命啊它苦澀如歌,在這浩瀚星河你是什麽,在她溫柔眼眸的你是什麽……”

這首歌的名字叫《我用什麽把你留住》。

楊沐桐突然間又覺得心裏難受起來。

她可以想象得到這個孩子到來時他們有多激動多期待,也可以想象得到查出孩子有畸形必須放棄時,他們有多麽進退兩難和絕望。

昔年在醫學院,她捧著書,看著那些琳瑯滿目的病名,覺得醫學就是與天爭命,她學好了就能救萬民於水火,牛逼得不行。

可是等上了臨床,日覆一日,看過太多無奈和絕望之後,開始明白有時候命就是命,你能活下來,是老天爺不收你,醫學只能是助攻。

這裏是全國最好的三甲醫院之一,但有時,幫不了你太多。

從產房回到辦公室,楊沐桐萎靡許久,直到傍晚六點左右,唐璐問要不要點外賣。

“點吧,你吃什麽?”楊沐桐回過神問道。

唐璐說想吃沙拉,楊沐桐猶豫了一下,“……就吃草嗎?你要不再考慮考慮?”

唐璐搖搖頭,目光堅定:“不考慮了,我就要吃草,我要減肥!”

楊沐桐眨眨眼,轉而問學生想吃什麽,事實證明,還是想吃正常飯菜的人更多,最終楊沐桐和學生們點了套餐,讓唐璐自己吃草去了。

剛吃完飯,大概七點多的樣子,收到陳葉的信息:【給你點了份沈記湯品的燉盅,可以飯後喝,值班註意休息。】

附帶一張用碰瓷的照片做的表情包:【親親.jpg】

楊沐桐覺得非常奇怪,問他:【你怎麽知道我今天值班?】

陳葉的回覆相當欠揍:【親親,這邊我有嘴,會問今天產科誰值班呢~】

楊沐桐:“……”這人總是有讓人心硬的特殊技巧。

過了半個多小時,湯送到了,是竹蓀燉雞,還熱乎著,楊沐桐說是自己點的,被唐璐調侃了一句病了一場食量都變大了,頓時有些不好意思。

她把湯拿去休息室放好,打算待會兒再喝,但還是打開包裝袋看了一眼,發現裏面有張卡片一樣的東西,不由得奇怪。

抽出來一看,竟然是一張在商場那種照片打印機裏打印出來的照片,應該是陳葉放進去的。

照片裏是周日晚上懷裏抱著花束扭頭去找楊微的她,翻過來,照片背後寫著一句話:“自從有了你,花便有了去處。”

筆跡疏朗飄逸,依稀可見年少時的跳脫。

她忍不住笑起來,心想,這人總有辦法讓人心軟,也是一項本事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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