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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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微看過那完照片, 已經是下午四點多。

楊沐桐午睡已經起來了,要出門去買東西,“下周的菜, 剛發現家裏牛奶也沒有了,去買一點。”

“我跟你一起去!”

楊微說了一句,飛快地從房間裏跑出來,手忙腳亂地換鞋。

楊沐桐將她的帽子扣到她頭上,溫聲笑道:“慢點, 還早, 不著急。”

去的生鮮超市離小區不遠,開車十分鐘就到了,周末人多,姐妹倆推著小推車穿過排長隊等烤雞的人群。

“姐, 我想吃泡芙。”

“你去拿。”

楊沐桐一邊應,一邊看著另一邊, 那邊是放各種牛肉冰櫃。

等楊微拿了一盒泡芙過來,楊沐桐就推著車子往那邊去,仔細地閱讀每個盒子上的標簽,精挑細選, 拿了兩盒牛柳和牛排。

除此之外,楊沐桐還拿了一袋排骨, 兩個豬蹄,還有一條魚。

楊微問怎麽吃,她就指指這些肉, “排骨紅燒、糖醋、香煎、蒜香或者燉湯都行, 豬蹄就做紅燒或者香辣好了, 你喜歡紅燒魚, 魚就留著紅燒好了,牛柳可以炒,放黑胡椒或者青椒都行,牛排也一樣,可以煎可以切成牛柳,哦,我再去拿一塊牛腩,跟西紅柿一起燉。”

拿完了肉,楊沐桐又接著想起家裏的調料快沒了,轉去調料區,“拿一瓶蠔油和一瓶芝麻油。”

楊微推著車,跟在她身邊幫忙,看著她輕車熟路的樣子,感慨道:“姐啊,你這麽賢惠,以後我姐夫得多享福啊。”

楊沐桐拿東西的手停都沒停,頭也不回地道:“姐夫?還早呢,你先享受了再說吧。”

調侃似的語氣,明擺著是開玩笑,說完自己都樂了。

楊微卻忽然問道:“姐,那些照片你還留著,不怕以後我姐夫吃醋啊?”

楊沐桐臉上的笑容一頓,臉上露出些茫然來,“……照片?什麽照片?”

楊微觀察著她的臉色,見她似乎真的不知道,於是提醒道:“就是相冊裏,陳葉哥給你拍的那些啊!”

“……哦,那個啊。”

楊沐桐回過了神來,神色一秒就變得興趣缺缺,“太久了,我都忘了。”

一開始是舍不得,陳葉拍得實在太好看了,她都不知道原來自己還能這樣好看,臉上像點了光一樣,明媚到像海報女主角。

後來卻是忘了,時間過得太久,生活裏繁瑣雜事太多,誰還會時刻記得幾張老照片。

楊微卻不信,她懷疑地看著她:“忘了?不能夠吧?”

“他說他是楊沐桐至上主義者耶,說要和你在一起一萬年耶,說對你是唯心主義期待有來生耶!”

“這種糖衣炮彈都能忘?姐你認真的嗎?!”

她看完整個人都被甜得在床上扭來扭去,恨不得立刻按頭這一對小情侶了,結果她姐這個女主角跟她說忘了?

忘了?!!!

楊沐桐聽著她機關槍一樣劈裏啪啦地說話,起初還有點疑惑,聽到最後卻臉都紅了,一臉窘迫地前後左右四下張望,確認周圍沒人,這才大大地松一口氣。

“好了好了,你不要說了,我記起來了!”

她面紅耳赤,雙手亂揮著讓楊微停下來,感覺尷尬已經完全將自己包裹,已經是可以摳出三室一廳的濃度。

楊微停下來,後知後覺地察覺到自己似乎過於上頭,於是清清嗓子,降低了分貝,哦了聲,“姐,你真的……忘了?”

楊沐桐用手捂著臉嘆氣,“……本來是忘了的,又被你提醒了呀。”

其實要真正的忘記那些事,是幾乎不可能的。

那段時光是過去二十多年裏,她最自由自在、最瑰麗美好的歲月,充滿了濃墨重彩,陳葉就像一個畫畫的人,執筆在她的世界裏潑灑著各種色彩。

在他的帶領下,她從默默無聞的沒有名字的女同學,變成讓人羨慕和討論的那一個,那是她第一次被人矚目。

當她回望過去略顯漫長的歲月,發現自己印象最深刻、心情最激動的時刻,不是成功拜入她導名下,也不是第一次以第一作者成功發表論文,甚至都不是成功留院或者第一次獨立完成剖宮產手術。

而是那年除夕他們在家門口,高大年桔樹旁,那個青澀的初吻。

陳葉就像一縷春風,從她心頭路過,成為她乏善可陳的人生裏唯一一抹亮色。

想起這些,她難得有了興趣,願意跟妹妹憶當年,“你說的那些,都是他……看閑書看多了,學人家風花雪月,談詩詞歌賦和人生理想,說不定以後還能出一本書,被世人傳頌。”

她說到這裏忍不住笑起來,“那時候我們學沈從文的《邊城》,老師會給我們做作者的其他作品賞析,有一篇叫《夢裏來趕我吧》,是沈從文給夫人張兆和的情書。”

“語文仿寫題做過的吧?沈從文寫給夫人的情書裏,有一句很有名的,‘我行過許多地方的橋,看過許多次數的雲,喝過許多種類的酒,卻只愛過一個正當最好年齡的人’,他呢,就仿著寫,說‘我看過許多電視劇,聽過無數悲歡離合的愛情故事,說過許多不著調的笑話,卻只對你說過最認真的喜歡’,寫完了還沾沾自喜,覺得自己成名成家指日可待。”

楊沐桐又笑了聲,嘴角一咧,笑容就從她嘴角偷跑出來,楊微側頭看她,看見她眼角柔和的笑意裏摻雜著不自知的懷念。

柔和的聲音清泉一樣,繼續說著回憶裏的事,“後來我們看朱生豪的作品,有人說他一輩子只做了兩件事,一件是翻譯莎士比亞的作品,一件是給夫人宋清如寫情書,醒來甚是愛你,我是宋清如至上主義者,都是出自他的筆下。”

“熟不熟悉?你陳葉哥到處仿寫名人名言,有時候寫不出來,就直接抄人家的,註明作者,然後寫一句‘我和他一樣’,他的真正水平,大概只到那句‘我想和你在一起一萬年’那裏吧。”

說完她聳聳肩,一臉無奈。

楊微聽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興致勃勃地追問:“然後呢,然後呢?”

楊沐桐楞了一下,搖搖頭,“沒有然後了啊。”

然後,美好的初戀無疾而終,成了封存在回憶裏泛黃的紙張,這還是她第一次跟別人說起這些事。

她扭頭看一眼妹妹,叮囑她:“你聽過就算了,不要跟別人說啊。”

楊微眨眨眼,捏著手指在嘴巴上一劃,“我懂,絕對不跟陳葉哥說。”

楊沐桐頓時訥訥,覺得頗為不好意思,嘟囔著道:“誰說他了……”

楊微又問怎麽沒在照片後面看到那句仿寫沈從文情書的話,她眨眨眼,當沒聽見,沒說那是陳葉寫在信裏的。

吃了這麽多be情侶的過期狗糧,楊微整個人顯得有些亢奮,這種狀態持續到第二天去上班。

早交班的時候,值班醫生交完班,陳為民問還有沒有補充,沒人有補充,他就問陳葉:“你們組那個49床,怎麽樣了,病因查到了嗎?”

陳葉說做了腰穿,“等腦脊液的常規和生化結果出來再看。”

“要抓緊時間,不要拖,有問題及時匯報。”

“是。”

周一沒有大查房,不過陳葉有門診,早交班結束之後他就要去診室,走的時候問幾個學生他們的跟診順序商量出來沒有。

楊微立刻舉手:“我跟周一的。”

其他幾個學生先後說了自己跟周幾的門診,陳葉聽了點點頭,交代他們密切註意49床,有情況要及時匯報,說完就領著楊微去門診。

路上楊微一直忍不住打量他,眼神是一點毫不掩飾的探究,這讓陳葉覺得如芒在背,奇怪得不行。

於是他忍不住問道:“你怎麽回事,蛋糕吃進腦子裏了?”

楊微被他這話一噎,好家夥,張口就問人家是不是腦子有問題,誰能想到他還會寫情書給她姐?

她眼珠子一轉,“姐夫啊……啊不,哥啊,我昨天在我姐那兒看到她以前高中的照片,是你拍的吧,別不承認哈,背後有你的留言喲。”

陳葉奇怪地看她一下,“我為什麽要不承認,我寫得那麽好。”

楊微:“……”我姐說得果然沒錯,你確實覺得自己可以成名成家。

她沈默了片刻,又忍不住好奇:“你就不怕我姐把你寫的這些拿給別人看啊?有一說一,我覺得你的字……太瀟灑了,就不怕社死嗎?”

陳葉聞言覺得更奇怪了,嘁了聲,又哼哼兩下,一臉的囂張樣兒,“我巴不得,趕緊去發表,讓大家都看看我的文采!”

楊微:“……”是在下輸了。

說話間診室已經到了,楊微趕緊打住這個話題,開始工作。

上午的門診沒有覆雜的病人,都是常見病,比如高血壓和腦梗之類的,楊微的主要任務是幫忙開電子處方,以及學習門診病歷。

臨近中午的時候,來了個本院後勤處的同事,領著她老公過來,拿著在外院做的頭顱核磁共振片子給陳葉看。

陳葉一看,腦橋急性梗塞,舌頭活動不靈活了,一側手腳的力氣也差點,仔細詢問道:“有高血壓嗎?”

同事點頭,“有啊,他幾年前體檢就查出血壓高了,但是他不肯吃藥,說會有副作用。”

陳葉搖頭道:“必須吃,每天都要吃,是藥三分毒沒錯,藥物都有副作用,但是你要搞清楚啊,你不規律服藥引起的後果,像腦梗腦出血,哪個不比降壓藥的副作用猛?要分清主次啊。”

同事丈夫訥訥地點頭,說這回知道厲害了,以後一定按時吃藥。

同事聽了忍不住吐槽:“還是要主任你說才行,我在家說,他都當我放屁,早幾年我爸和我家公也是這樣,高血壓不肯吃藥,現在怎麽著,人都中風中到沒啦,每年清明冬至要回去上墳!”

楊微忍不住有點想笑,咧了咧嘴。

要收住院,陳葉一邊在門診病歷本上寫病歷,一邊調侃道:“要聽老婆話跟黨走,日子才能過得好。”

楊微又努了努嘴,悄摸給她姐發信息問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飯。

楊沐桐沒有回信息,她在收新收。

這是一個有精神疾病的產婦,是林清以前的病人,她的第一個孩子就是林清接生的,這次是生二胎,B超提示胎兒腎盂分離,一側腎臟有輕度積水,要做剖宮產。

談麻醉和手術風險的時候,她的丈夫跟楊沐桐說,她以前是沒問題的,至少到結婚的時候都沒聽說過她有精神病,是生孩子的時候才發現的,查出有精神分裂。

後來想離婚,可是她父母在那一年雙雙意外去世,唯一的弟弟不願意照顧這麽一個有精神病的姐姐,帶著家裏人離開了容城,從此杳無音訊。

“我總不能真的把她趕出去,讓她死在外頭。”

她的丈夫苦笑著搖搖頭,在楊沐桐遞過來的醫患溝通單上簽下自己的名字,對著過來看她的林清喋喋不休地說起這些年的近況。

林清問他:“大的那個怎麽樣?”

她丈夫回答道:“還行,看著挺好的,讀小學了,我就是擔心,她這病會不會遺傳給小孩?”

林清說有可能,又問:“你們當時怎麽不結紮?”

他就說:“前頭一個是女兒,林醫生你知道的呀。”

林清點點頭,聽到他問:“我能不能不要這個孩子了,B超都說不好了,生下來估計也是養不好,家裏有一個這樣的都夠嗆了。”

楊沐桐一驚,立刻看向林清。

林清擺擺手,臉上很淡定:“你要是十四周之前來找我,還可以說這件事,現在都足月要生了,我們是只管接生的,你說的這事,涉及到法律範疇,我們管不了。”

她丈夫嘆口氣,表情在失落和松一口氣之間來回轉換,看起來十分痛苦。

林清又說:“這次生完,你老婆最好結紮了。”

男人點頭,“紮吧,早知道當時就……連這個都不要。”

談完話,楊沐桐和林清一起走出病房,對視一眼,齊聲嘆氣。

誰也說不出什麽來,但感覺相當覆雜。

另一邊,陳葉結束早上的門診,匆匆回到科室,剛進門餘湫就過來跟他匯報:“49床腰穿結果出來了,腦脊液常規和生化都是正常的,細菌培養結果是陰性,九點半的時候發作了一次癲癇,十點十五分發生了一次心動過緩,心率現在是42。”

陳葉眉頭擰成了麻花,翻著各項檢查結果,沈吟良久才道:“現在來看,腦炎的可能性還是最大的,可能是自身免疫性腦炎,也有可能是全身性自身免疫性疾病導致的神經癥狀。”

“她這個心率太低了,要密切觀察,很有停搏的可能,你盯著,隨時搶救,要是不行就送ICU去裝個臨時起搏器。”

餘湫緊張地答應了,陳葉把鼠標松開,起身要去吃飯,走到門口了又想起來問:“她做血清免疫學檢查了嗎?”

餘湫看看醫囑,點頭,“做了,結果還沒出。”

“打電話催一下檢驗科。”

說完陳葉就出了辦公室,先去洗了手,然後去休息室吃飯,見到楊微吃得臉都鼓起來了,就問了句:“楊微,你喝不喝奶茶?”

楊微看看自己的套餐贈送的一瓶果粒多,猶豫了一下,“不用吧……”

話音未落,見陳葉眼睛瞇了一下,她想起昨天的蛋糕,立刻改口,“喝的,喝的,那個啥……今天有家店買一送一,我來點?”

陳葉這才滿意地點點頭,“你點吧,我給你轉賬,記得要三分糖的,太甜了容易長胖。”

休息室裏除了他們倆,還有蔣護長和幾位科室的護士姐姐,大家聽了都笑,說陳主任真是註意身材保養。

楊微聽了在心裏強烈吐槽,身材個毛線,這根本就不是他要喝的好嗎!!

我真是知道得太多了,不會被滅口吧嗚嗚嗚:)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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