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關燈
從酒店到醫院, 正常情況下大約需要四十分鐘,陳葉的車速很快,將時間壓縮了將近一半。

他先回了科室, 拿上白大褂和神經系統檢查要用的工具包,將聽診器往脖子上一搭。

“咦,陳主任今天不是休息嗎?”值班護士見到他,奇怪地問了句。

陳葉一邊往電梯走一邊應道:“回來收兩個病人。”

陳為民早就在急診等他,一起的還有今天的值班二線和三線, “來了, 過來看看病人。”

“怎麽回事?”陳葉覺得有些詫異,這到底是什麽樣的病人,能讓神內的二三四線匯集在這裏?

陳葉跟著陳為民進到急診科的談話室,剛進門, 就一眼看見一個坐在輪子的年輕人,面容和身材都很消瘦, 臉頰有些凹陷,穿著T恤和短褲,暴露在空氣中的四肢看起來很瘦,有點皮包骨的意思, 雙手蜷縮著,整個人歪在輪椅裏。

他亂篷的頭發已經長到能遮住眼睛, 更添了幾分頹廢和無力。

還有另一個人,坐在輪椅旁邊的椅子上,勾著頭, 一副畏縮恐懼的樣子, 看起來也沒比輪椅上那個好多少。

談話室裏還有幾位眉頭緊皺的男女, 看樣子應該是這倆人的家屬, 除此之外就是急診科的值班二線。

急診科二線見到陳為民進來,就起身道:“陳主任,你看這……”

陳為民沖他點點頭,又看向患者家屬,溫聲道:“我多叫了一位了解這方面情況的醫生過來,你們詳細說說孩子的情況,我們參詳參詳。”

陳葉聽了微微一楞,內心疑惑更重。

談話室的門這時被敲響,一個戴著白色胸牌的學生進來,將幾張檢查結果遞給急診二線,“老師,急查結果出來了。”

這幾張化驗結果很快就從陳為民和同事那裏遞到陳葉手上,他仔細看了看,目光在紅血球數值上停頓片刻。

惡性貧血。

他擡頭小聲問了一下急診二線,將兩個病人分別跟化驗單上的名字對上號,先將化驗單分成兩份,然後認真聽患者家屬在說什麽。

“……我們也不知道他怎麽回事,送出國是讀書的,誰知道他在外面交了什麽豬朋狗友走上這條路!”

“我們也是這麽說,問他為什麽不好好學習到處去浪,就說失戀了心情不好,你心情再不好,也不能傷害自己身體,跑去吸/毒啊!人家新聞早就放過了,這就是新型/毒/品!”

家長氣憤非常,罵起孩子來剎不住車,陳為民忙道:“教育孩子的話咱們先放放,先解決目前最要緊的問題,那就是他們身體上的病痛。”

他讓兩家的家長輪流說自家孩子有什麽問題。

大點的那個問題相當嚴重,惡性貧血、認知力降低,四肢已經出現肌肉萎縮,雙腿無法行走,陳葉在他的化驗單裏看到一項維生素B12的檢查結果,顯示他體內缺乏此項維生素。

這意味著他的運動神經通路會受到破壞,中樞神經不能像正常人那樣控制肢體的運動,他問患者家屬:“他是突然一下子就不能走了,還是先出現肢體麻木,經常摔倒,接著間歇性不能動,最後不能有?”

家屬想了想,道:“和他同住的室友說是循序漸進的。”

陳葉點點頭,直接地問道:“吸的是笑氣吧?或者用你們的話說,是打氣球了?打不少吧?”

這妥妥就是脊髓亞急性聯合變性的癥狀啊。

他話音剛落,就連兩個小年輕不約而同地顫抖了一下。

有水珠滴裏搭拉地從臉上往下掉。

陳葉看一眼他們,臉色淡淡,又繼續問另一個的情況。

另一個病人的情況好點,雖然也有惡性貧血,但程度很輕,也沒有出現很明顯的神經系統損傷癥狀,但是情緒相當抑郁,從陳葉來之前值班同事給他的量表結果來看,已經到了中重度,據家長說,他還有短暫失憶的癥狀。

“突然就不記得昨天前天的事,連昨晚吃了什麽都忘了,哪有十九歲人記性這麽差的?”

陳葉問道:“他們倆都出去多久了?”

“我們兩家是通家之好,倆孩子差了三歲,一前一後出去的,都是十八歲去那邊讀大學,這個大的出去三年了,小的才去了一年。”

陳葉問他們怎麽會吸上笑氣的,大的那個說:“去音樂會,同學給的……試了一次,覺得挺舒服……後來大家搞party,又試了幾次,覺得不像又不是大/麻之類的……就經常……”

然後越吸越上/癮,畢竟這是一種短效的吸入性全身麻醉劑,只要吸入十幾秒到幾十秒就可以產生快/感,這種感覺可以持續兩三分鐘,而且便宜易得,不像傳統毒/品那樣讓人聞風喪膽心存警惕,又足夠刺激足夠嗨。

“很酷吧?不吸的話,是不是會被同伴嘲笑,說你是膽小鬼是鄉巴佬?”陳葉挑挑眉。

大家看向他,他笑了一下,“我在美國的時候,下班之後跟同事去酒吧,就看到有幾個女生在隔壁吸笑氣,有一個女生不想吸,同伴就笑話她,她們吸了笑氣之後,個個都瘋狂大笑,表情非常誇張。”

“我在UCSF也遇到過一個吸笑氣的中國留學生,才兩三個月,就花了幾十萬在這上面,一箱一箱地買笑氣彈,除了吃飯睡覺就是在打氣球,最後打到四肢癱瘓,大小便失禁,在國外看病很貴的,也沒人照顧,家長只好將她接回國,估計還在還是那樣,想要變回正常人,難上加難。”

“你們這兩個孩子,小的那個趕緊轉去腦科醫院隔離治療,先把體癮斷了,後續接受心理輔導,從心理上去除依賴,家長多鼓勵孩子建立新的朋友圈交際圈,調整心態,慢慢恢覆正常生活。”

“大的這個情況很嚴重了,再拖下去,或者你再去吸一段時間,就可以過上像爬行動物一樣的生活了,要是不想,就先住院治療,看癥狀能不能緩解,接下來再說別的,見步行步吧。”

幾位家屬的臉色頓時就變得更加難看起來,其中當媽的兩位更是直接就捂著臉痛哭失聲。

同事們眼觀鼻鼻觀心地在一旁聽著,什麽意見都不發表,難怪陳主任說陳葉了解這方面的情況,這不,一下子就說清楚了重點。

肯定是要收住院的,但陳葉幫忙聯系了腦科醫院的王主任,“他這兩年收治過不少像你們這樣的患者,經驗非常豐富,肯定比在我們這邊要好,你們看是兩個都過去,還是小的那個先去?”

興許是他自進來之後就掌控了整個談話的場面,連陳為民都退一步,也興許是他剛才的言辭充分顯示了他對這個病的了解,比起未知的王主任,還是他更讓家屬信得過,最後病情輕的那個患者決定去腦科醫院,重的那個患者先留在這邊治療,待情況穩定再過去。

既然這樣,陳葉就不想收病人了,理由也充分:“也不是我們組值班,我收了病歷誰寫?再說了,這不是讓我越俎代庖麽!”

值班同事:“……”我求你越俎代庖!

陳葉最後也沒收病人,只是跟同事說這個病人要用大劑量的維生素B12治療,同時還要註意患者的心理狀況,“他起病已經超過三個月了,預後可能不會太好,要做好長期治療覆健的準備,談話的時候把這些都跟家屬說清楚。”

等到病人從急診轉運上科室,他也就完成任務要回去了。

出門的時候被陳為民叫住:“咱們一塊兒回一趟鳳凰巷看看你奶奶,你都多久沒回去了,知不知道你奶奶前些天生病了?”

陳葉一楞,忙問道:“奶奶病了?什麽病,要不要緊?”

“感冒。”陳為民應道,轉身把主任辦公室的門給鎖了。

陳葉松了口氣,“感冒而已,肯定是空調吹多了。”

陳為民把鑰匙□□,扭頭白他一眼,“怎麽,感冒很小,不值得你這個長子長孫回去慰問一下是吧?”

啊這……

“小叔,你能不能就事論事別給我扣帽子?”陳葉大喊冤枉,本來麽,老太太身體硬朗,小感冒而已,哪裏值得大驚小怪。

不過陳為民說的也沒錯,他是有一陣子沒回去了,是該回去看看的。

於是他乖乖地跟著陳為民回了鳳凰巷。

祖母楊蕙蘭周日倒是休息在家,既沒有出診,也沒有學生前來拜訪,陳為民和陳葉叔侄倆到家的時候,老太太正撕著肉條餵家裏的小狗。

見到小兒子大孫子,老太太笑瞇瞇地喲了聲,“怎麽這麽難得,你倆一塊兒回來啊?”

陳葉笑應道:“我今天去同學家參加滿月宴,小叔給我打電話,讓我回去收個病人,處理完了,幹脆一起回來看看您,聽說您這幾天感冒了,吹空調吹的吧?”

“嗯……一不小心沒有蓋好被子而已,不值當你們大驚小怪。”老太太笑呵呵地擺擺手,又問他收的什麽病人。

“笑氣,過度吸食笑氣成癮,引起的神經系統疾病。”陳葉應道,又忽然想起楊沐桐。

已經午後了,酒席應該已經散了,她也回去了吧?

又想起臨走前看到的她那個好奇的眼神,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掏出手機來,給她發了一條短信,告訴她病人已經收完了。

然後又多添一句解釋:“患者系因長期大量吸食笑氣導致的維生素B12缺乏患者。”

楊沐桐是早就離開酒席了的,就在陳葉走後大概半個小時之後。

陳葉離開之後,她在桌上基本就沒有熟人了,就算張晨陽和王標受陳葉的囑托說要照顧她,但畢竟不熟,不可能照顧到什麽。

加上酒席都吃到一半了,也沒什麽事,滿桌都每一個熟人,根本不會有人給她勸酒,大家都低頭吃菜,偶爾跟旁邊的人交流兩句菜的味道怎麽樣,僅此而已。

但楊沐桐就是會覺得很尷尬,她本來就生性靦腆安靜,不太習慣這種到處是陌生人的場合,也不知道該跟誰說話,吃菜呢有時候人家轉得快了,她又夾不上,吃起來真的是別扭極了。

於是她幹脆沒有多待,草草吃過幾口菜,肚子墊得五六分飽之後,看見已經有人走了,就跟張晨陽和王標道了聲別,也離開了酒店。

從酒店出來,她找了家店,要了份餛飩,一邊慢吞吞地吃一邊有些發呆,實在是好奇陳葉那邊到底是什麽病人。

吃完餛飩她就回去了,午睡起來,已經是下午三點多,打開手機就看見陳葉的未讀短信。

短信倒是解開了她的疑惑,原來是吸食笑氣成/癮的患者,這東西是現在有些泛濫的新型毒/品啊,她還記得新聞報道過好幾次,還有視頻博主拍過查封笑氣罐子的視頻。

她上網查閱了一些關於過度吸食笑氣導致的疾病癥狀和經典案例,其中不乏好端端出國癱瘓著回國的例子,看多了就愈發好奇,陳葉的這個病人是怎麽回事。

可是陳葉卻沒有下一條短信發過來了。

讓她去問,她又拉不下臉來,於是只好努努嘴,暫時按捺下好奇心。

陳葉給楊沐桐發完短信,是不指望她能回覆的,把手機往茶幾上一放,就開始摸瓜子來磕。

老太太聽見哢嚓哢嚓嗑瓜子的聲音,扭頭看他一下,問道:“你去同學家吃滿月酒,是你同學的孩子滿月?”

陳葉點點頭應是,老太太就又說:“你同學是中學同學還是大學同學?”

“高中的。”他應了聲,又磕兩顆瓜子。

老太太哦喲一聲,說他:“你同學小孩都滿月了,你連媳婦都沒有,不慚愧麽,還怎麽好意思嗑瓜子?”

陳葉無所謂地應道:“法律都沒規定沒媳婦就有罪,我為什麽要慚愧,再說了,他兒子就是我兒子,我送了長命鎖和手鐲的。”

老太太聞言楞了一下,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小心翼翼地打量著他。

“小葉啊,你跟奶奶說實話,那個孩子……是不是你跟你同學找人……代/孕的啊?”

陳葉:“???”

老太太見他不吱聲,又繼續說:“我跟你說,那種事是不對的,不能做啊……”

“不是,奶奶您別說了!”眼瞅著越說越不對勁,他趕緊把瓜子皮一扔,打斷老太太,“沒有,沒有!什麽代/孕,亂七八糟的,那是人家跟他媳婦生的!親的!”

老太太又一楞,昂了聲,“……不是你的啊?那你怎麽說他兒子就是你兒子?”

“幹兒子嘛,別拿豆包不當幹糧,幹兒子也是兒子。”陳葉哭笑不得,“您可倒好,一言不合就猜倆大男人代/孕,您是怎麽想到那邊去的?”

老太太哦哦兩聲,“不是就好……哎呀,網上之前不是有這樣的新聞嗎,兩口子不想懷孕,或者兩個男的生不出來,又想要孩子,就去國外找個人幫忙生,現在到處都是代/孕能不能合法化的討論,你沒註意嗎,醫院廁所裏都貼著這種小貼紙,說可以提供這類服務,留個電話號碼。”

陳葉想了想,點點頭,“……好像是有這種現象,但那跟我絕對沒關系,您放心,我以後一定給您生一個重孫女兒。”

老太太望著他,眼神憐愛得像是在看傻子,“大孫子喲,一般把話說這麽死的,最後都是要打臉的,人家說了,這叫立flag。”

陳葉:“……”奶奶您可真夠時髦的哈。

作者有話說:

奶奶:我都能接受你喜歡男孩子了,結果沒想到……

陳醫生:???

奶奶:連男孫媳婦都沒得。

陳醫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