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來的很巧，顏世康並沒有出門，而是在自己的書房看書。

顏曉彤說，顏世康看書的時候並不喜歡別人打擾，所以她讓顏世康的書童去稟報了一下，我們在外面等了一會兒，書童才過來說：“主子說馬上就過來，請貴客先去前廳等候。”

我們在前廳等了一會兒，崔曉彤陪著我說了一會兒話，顏世康就出現了，他朝著淳於季一拱手行了個禮，視線在坐在輪椅上的我身上一轉，又轉回了淳於季身上，語氣客氣而疏離：“不知道三殿下大駕光臨，有何指教。”

我拉了拉淳於季的衣袖，淳於季會意，雖然我做好了和顏世康把這件事情攤開來講的準備，但是這件事畢竟不適合宣揚的太大，至少，眼下並不是讓其他人知道的時機。

我也不想現在就讓顏曉彤知道這件事情。

淳於季開口：“本王和顏大人有要事相商。”

阿邵是個機靈人，淳於季一說出這句話，他估摸著已經領會到了意思，拉著顏曉彤哄道：“既然如此，我和曉彤就先出去吧，曉彤我們先去把你要買的那點胭脂買回來如何？”

顏曉彤還有些不情願：“可我還想和阿陵說說話。”

“我們速去速回，剛好能趕上他們和七叔商量完。”

顏曉彤想了想，心不甘情不願地應了一聲，沖我告了個別，又沖淳於季和顏世康行了個禮告退，才離開了這裏。隨後顏世康也將伺候的下人遣散了。

前廳眼下只有我、淳於季和顏世康三人。

顏世康客氣的開口：“三殿下有話不妨直說。”

淳於季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跟我確認什麽，我深呼吸一口氣，我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麽和顏世康開口，可是這件事情如果拖下去，淳於季真的不會同意，我索性破罐子破摔，開口道：“你來說吧。”

我把這件事全權甩給淳於季，讓他開口。

但是我萬萬沒想到，淳於季一點都不委婉，直接開門見山：“本王想對顏大人借一樣東西。”

“什麽東西？三殿下您盡管說。”顏世康淡淡開口。

淳於季指了指顏世康的手：“不是什麽貴重的東西，只需要顏大人的一點指尖血。”

我觀察到，顏世康在聽到淳於季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一直垂在身體一側的右手神經質般的抽搐了一下，他飛快的握了一下拳頭，但是很快就松開來，恢覆自然妝。

顏世康的語氣不動聲色，表情也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不知道三殿下要下官的指尖血有何用處？”

淳於季笑：“顏大人難道真的不明白？自然是救人用。”

顏世康道：“下官可不是那神話中的唐僧，一點血而已，怎麽可能救得了人，三殿下莫要開下官的玩笑。”

淳於季終於說出了重點：“顏大人可不要裝糊塗，這天底下，大概沒有人比你們顏家人更明白這至親指尖血的作用吧？”

淳於季咬重了“至親指尖血”五個字，說著，還湊了過來拍了拍我的腦袋，似是安慰。

我有些好笑，淳於季這是把我當孩子哄嗎？我再脆弱也不至於在這個時候還需要別人的安慰，不過，這安慰還真的是容易讓人動心啊。

我感覺到顏世康朝我看了過來，在淳於季的鼓勵下，我鼓足勇氣和他對視了過去。

我從顏世康的眼睛裏看不出任何情緒，他看著我，突然就開口問：“你患得也是失魂癥？”

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淳於季這個問題，難道他這是在懷疑我嗎？我突然有些生氣，還有一些我不想承認的難過。顏世康在懷疑我，懷疑我拿這種事來騙他。

淳於季摸了摸我的頭，替我回道：“難道顏大人懷疑我們？”

顏世康突然就笑了，他搖了搖頭，笑意卻沒有達到眼底，顏世康開口道：“既然也是失魂癥，那不應該去找趙清玄麽？他可是你的親爹。”

我：“……”

我突然不想在這裏待下去了，我對淳於季說：“我們走吧。”

淳於季嘴唇動了動，話還沒說出口，顏世康已經搶白道：“難道說趙清玄的指尖血不管用？那又是誰告訴你，我的指尖血會管用的呢？”

顏世康這句話聽到我耳朵裏無比的尖酸刻薄，淳於季似乎也有些生氣了，他開口：“顏大人……”

而我卻不想忍下去了，我打斷淳於季的話，在他開口說出後面的話之前搶先開口：“徐大人，哦不，現在該稱呼您為顏大人了。其實在我小的時候，我娘曾經是跟我提到過您的。”

顏世康楞了楞，他大概是沒料到我會在這個時候提到我娘。

我一字一頓地告訴他：“我娘跟我說，你就是個王八蛋。”

其實我娘的原話不全是這樣，而我現在卻不想告訴顏世康。

當初，我娘是這樣跟我說的， 我娘並沒有直接告訴我她說的那個人是誰，她只是偶然之間跟我提起有那麽一個人。

當時是在邊關沙漠的一個晚上，我問我娘愛不愛我爹。我娘沈默了許久才開口說：“我年輕的時候是愛過一個人的，用過好像不太合適，因為我現在都不能忘了他。”

我娘是看著我說出這番話的，當時我還年輕，以為我娘說的是我爹趙清玄，現在想想，她說的必定不是我爹趙清玄，而是顏世康。

“他是個王八蛋。”我娘說。

我一直以為，我爹娶了福慧公主，我娘因愛生恨不能諒解，才會說我爹是王八蛋，現在想來，並不是這麽一回事。

“可是我就是喜歡那個王八蛋。”我娘說完這句話後，就整夜抱著我沒有再說出另外一個字。

我娘說的是顏世康，她還愛著顏世康，哪怕到死。

顏世康聽了我這番話，卻沒有露出我想象中氣急敗壞的樣子，而是淡然一笑，語氣似乎是毫不在乎：“哦，是嗎？”

我聽了他這句話，心底裏的那點怒火像是被澆了一桶油，熊熊燃燒。

我替我娘不值。

顏世康就是個王八蛋！

徹徹底底的王八蛋！

我扭頭對淳於季說：“我要回家。”

淳於季沈默了一下，才說：“我讓人送你回家。”

我道：“隨你怎樣。”

淳於季是晚了我五個時辰才到家的，他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月上柳梢頭，我坐在房間的窗前，阿七已經被我打發去睡覺了，這些天除了淳於季，就是阿七在照顧著我，她也是挺累的，我瞧著她的臉都瘦了一圈。

我看著窗外的月色，腦子裏混混沌沌的不知道在想些什麽，而就在這個時候，淳於季回來了。他手中提著一個食盒，我不用問，都能猜到食盒裏裝著的是什麽。

是藥。

淳於季提著食盒在我旁邊站了許久，都沒有開口，最後還是我開口了，我說：“藥給我。”

淳於季楞了楞，一時之間沒明白過來我的意思。

“藥給我。”我重覆了一遍，“我喝。”

為了顏世康那個王八蛋，我至於和自己過不去嗎？有什麽能比自己的命更重要？一個王八蛋的指尖血而已……呵呵。我就當是藥裏不小心混進了其他莫名其妙的東西罷了。

淳於季大概沒想到我會突然轉變自己的想法，楞了一下道：“阿陵……”

我打斷他的話：“快給我，不給我我就不喝了。”

淳於季連忙從食盒裏取出一碗藥，送到我的手邊。我摩挲著藥碗，感覺到藥還帶著餘溫，顯然是剛煮好淳於季就急急忙忙送了過來。

我沒有再說些什麽，將那碗藥一飲而盡。

沒有什麽，比活著更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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