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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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昏沈沈之中,耳邊似乎有什麽人在爭吵。

我只覺得渾身疲憊,身體像是被當作面團一般各種揉捏棒打,無比的酸痛。我費盡力氣睜開眼,發現自己被五花大綁困在一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茅草屋裏。

我被綁架了。

我第一個念頭是這樣子的。

到底是什麽人綁架我?

我第二個念頭是這樣子的。

第二個念頭只閃過一瞬,我很快就放棄了思考。反正我已經失憶了,自己有什麽仇家也怕是不記得了。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目前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我正查看著這茅草屋裏的布局和所有可以利用的物件時,門外那刻意壓著嗓子的爭吵聲終於停止了,有什麽人推開了茅草屋的門。

陽光照射進來,我被光照的一時有些睜不開眼,瞇著眼看見一個人從光影中走了進來。我瞇著眼,起初只能看見那人的剪影,不高不瘦,似乎是個姑娘家。

那人開口了,聲音還帶著點驚喜:“小……你醒了?”

她話裏含含糊糊,我終於習慣了突如其來的亮光,也看清楚了她的模樣。

是一個長得很清秀的小姑娘,看起來年歲和我差不多。

我並不認識她,至少在來到越國這段時間以後,並沒有見過這個人,但是從她話裏的親昵來聽,我敏感地覺察到她也許是認識我的。

我遲疑道:“你是誰?”

她楞了楞,抿著唇走到我的面前,手裏端著一個木盤子,木盤子上放著粗茶淡飯。她將木盤子放到我的身前。起初我以為她對我這麽客氣的姿態,是要替我松綁,可是她也並沒有這麽做。

她拿起筷子,似乎要餵我吃飯。

她夾起一塊疑似是肉的東西,送到我的嘴邊,我固執地沒有張開嘴,哪怕我早已饑腸轆轆,肚子還不合時宜地叫了一聲。

那個姑娘比我還要固執,夾著筷子的手沒有動,似乎我不張嘴吃飯,她就不放下筷子。

“你可以叫我……阿七。”我聽見她這麽說。

我趁機嘲笑她:“阿七?聽起來也就比狗蛋旺財好聽一點點。”

沒想到她卻一點都不動怒,甚至甘之若怡:“我也覺得。”

在我張口嘲笑她的時候,她趁機將肉往我嘴巴裏塞去,我猝不及防,本來想吐出來,可是饑餓引發的本能誘使我將那塊嘗起來還不錯的肉片給咽了下去。

味道還不錯。

“這裏面不會加了料吧?”我警惕地看著那個自稱阿七的小姑娘。

阿七笑了笑,笑起來的時候竟然有點好看,她又夾起一塊肉要餵我:“你怎麽會這麽想?”

反正一塊也是吃,一碗也是吃,不如當個飽死鬼算了。我這麽想著,自暴自棄地張嘴咽下了這份嗟來之食。

“這還要想嗎?”我嚼著肉,含含糊糊道,“你們是綁架犯吧?哪有綁架犯對被綁架犯這麽好的?還派個小姑娘來親手餵吃的,要說這飯菜裏沒下迷藥,我是打死不信的。”

出乎我的意料,那個餵我吃飯的阿七回答的幹脆:“沒錯,這裏面下了軟筋散,小……你也不用想著跑走了,你逃不掉的。”

我:“……”

這個綁架犯還真是意外的坦誠啊。

我張嘴又吃了幾口飯,期間抽空問:“你們費心費力地綁架我,到底是為了什麽呢?”

阿七卻沒有再回答我,一心一意的餵我吃完飯後,將碗碟收拾了下,又出去了。我隱隱約約能聽見門外她似乎在和什麽人說著:“是真的不記得了。”

我在這個茅草屋被困了三天,期間阿七每日三餐定時來投餵我,飯菜裏被放了軟筋散我是知道的,因為有一次我吃過晚飯的時候覺得渾身無力,而阿七則趁著這個機會替我擦了擦身子還換了套衣服。

我苦中作樂地想著,我這個被綁架的待遇還不錯,有吃有喝,還有專人伺候著換衣服。

三天過後,我被轉移了。

我並不清楚是怎麽回事,只隱隱約約聽見附近傳來嘈雜的聲音,然後阿七進來了,一臉凝重,什麽都沒說,只是找了一塊黑布蒙著我的眼睛,將我帶上了一輛馬車。

我什麽都看不見。

等我重見天日的時候,發現自己被困在一處四合院裏。

這個四合院的環境比之前的茅草屋要好太多,而且我的待遇也比之前提高了許多,至少……至少他們不在將我五花大綁著,我甚至還能在這個有些寬敞的四合院裏到處溜達。

當然,是在阿七的監督下。

一日三餐裏照樣下著軟筋散,我渾身乏力,甚至想要在四合院裏溜達都需要阿七攙扶著,這樣的我,別說想要逃出去找救兵,就連跑出這個四合院的大門都很困難。

這些人到底綁架我想做什麽?

在被綁架的這段時間裏,我只見到過阿七,還有一個看起來毫不出眾一聲不吭的年輕人。

我又在四合院裏待了大半個月。

我覺得我消失了這麽久,顏曉彤他們肯定早就發現了。我好歹還頂著個和親公主以及越國三王爺未來王妃的頭銜,我覺著,他們應該是不會不管我的。

就算是為了兩國表面上的顏面,他們也應該派人出來尋找我才對。

而過了這麽久,他們都沒有找到我,這只能說明……綁架我的這夥人手段不同尋常。

又在這個四合院裏待了小半個月之後,我的耐心終於告罄。

這一日阿七端來午飯的時候,我掀了桌子,看起來粗茶淡飯但是卻十分可口的飯菜灑了一地,我盡管沒有力氣,但仍舊勉力支撐著自己站了起來。

輸人不輸陣。

我質問阿七:“你們到底想做什麽?”

阿七被我掀了飯菜,也不生氣,而是彎腰收拾起這一片狼籍,她一邊收拾一邊輕聲道:“我不會傷害你的,請你相信我。”

“不會傷害我?”我冷笑,其實因為軟筋散的作用,我已經快站不住了,雙腳發軟渾身無力,但我咬著自己的舌尖,努力迫使自己清醒一點,攢著渾身的力氣不讓阿七看出來我的弱勢。

我撐著自己,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有氣勢一點:“將我困在這裏,每頓飯菜裏都下有足量的軟筋散,這還叫不會傷害我?哈哈哈,你該不會說,將我困在這裏是為了我好吧?”

我本來只是嘲諷阿七的,誰知道阿七接下來的回答卻叫我聽的快吐血。

阿七從善如流:“我們的確是為了你好。”

我:“……”

這個綁架犯還敢這麽理直氣壯地說出這麽不要臉的話?

我被氣的笑出聲來,再也站不住,身子往後一倒跌坐在床上,我穩住身型,好歹是沒讓自己摔得太難看,勉強坐住了。

阿七收拾好地上的碎碗碟,站起身,似乎是要說些什麽。

我搶先開口:“對我好?你是誰啊?我根本就不認識你,你還敢開口說對我好?”

有那麽一瞬間,我感覺到阿七的神色變得有些悲痛,但很快的,她就把這抹悲痛隱藏起來,語氣一如既往的溫和,甚至還有些哀求:“我真的不會傷害你的,我只是想把你留在這裏。”

我冷靜下來,反問道:“留到什麽時候?”

阿七沒有回答,似乎是啞口無言。

“放我出去。”我冷冷道。

阿七嘴巴動了動,幹巴巴道:“就算我把你放了,你要去哪?”

我覺得她這個問題問得簡直就是莫名其妙,我還能去哪裏?我回答道:“我堂堂一個和親公主,越國三皇子的未來王妃,我還能去哪裏?我當然是去三王爺府了!”

阿七抿了抿唇,欲言又止,她含含糊糊道:“等到了那個時候,你不會想回去的。”

那個時候?

究竟是哪個時候?

我只覺得這個阿七說起話來神神叨叨的,莫名其妙就把我綁架到了這個破地方一個多月,好吃好喝地供著我,甚至我發起脾氣來也不動怒,好脾氣的哄著我。

她到底是要幹什麽?

就好像……好像只是簡單的不想讓我回到三王爺府裏一樣?

我不可置信的想,她綁架我的理由不會真的這麽簡單吧?簡單到令人匪夷所思。我狐疑地對上阿七的眼睛,她的眼睛幹凈徹底,透徹的就像小溪的溪底,毫無隱瞞。

這個人……簡直就是莫名其妙。

“你到底知道些什麽?”鬼使神差的,我竟然心平氣和地問出了這麽一句。

阿七卻搖了搖頭,語焉不詳:“我對不起你……求你再在這裏待一陣子。”

我:“……”

她這番話說的可憐巴巴,就算我有滿腔的怒火,一時之間都不知道怎麽發洩出來。

我瞪著她,正還要說話,門就被“篤篤”地有節奏地敲了三下。

阿七神色一變,不再跟我說話,甚至連桌子上放著的她收拾好的碗碟的碎片都顧不上拿,轉身出了房門,順手將房門帶上了,關的嚴嚴實實。

我好奇心作祟,費盡力氣才挪到門口,伸手想要打開房門,卻發現房門從外面被鎖住了。

我只能趴在那裏,耳朵貼著門框努力想聽清楚門外的動靜。

門外的聲音窸窸窣窣的,明顯有兩個人在交談,但是由於距離太遠,我連只言片語都聽不清楚。就在我有些放棄的時候,門外那壓著的嗓音突然變得尖銳起來。

一個陌生的男聲似乎是忍耐不住,聲音大了起來:“阿七,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

“我知道。”阿七的聲音夾著點克制不住的怒火,也尖銳了起來。

“要是讓……要是讓三殿下知道你做出這種事情,他不會放過你的!”

“知道又如何?要是小姐恢覆記憶,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小姐會恨死我的。”

“你以為事到如今,她就會原諒你了嗎?三殿下不日就要回來,你若是還有幾分理智,現在立馬就把她給送回去。”

“我不會把小姐送回去的。”

“你真的瘋了。”

“不,瘋的才不是我,是你們,是顧家人!”

有兩個人吵了起來,其中一個聲音我聽的清楚,分明就是阿七,另外一個男聲我並想不起來,但是莫名其妙的就是覺得很親切很熟悉,似乎是一個我很熟悉的人的聲音。

兩人吵了幾句,似乎顧忌著什麽,聲音又慢慢低了下去,低到我根本聽不見他們在說些什麽。

我有些心急。

我總覺得他們說的話對我來說很重要,阿七口中的小姐,還有那個男人口中所說的三殿下,應當是指我和淳於季?

他們為什麽會說我很記恨她呢?

還有,顧家人又是什麽人?

我心急的很,但是渾身有使不吹力氣,身子一歪,再也扶不住門框,倒了下去,惹出一聲聲響。

門外窸窸窣窣的聲音停了下來,我聽見腳步聲在朝我靠近。

我本來想爬到床上去,假裝什麽都沒有發生,假裝自己沒有偷聽的樣子,可是時間已經來不及了。

門被打開了。

我仰頭與他們兩個對視,被抓了個現行。

跟著阿七身後的是一個長相英俊的年輕人,面善的很,我印象裏似乎在哪裏見過。他在見到我的時候,表情有那麽一瞬間的驚慌,但是很快就收斂了起來。

他看著我,遲疑地問:“你聽……”

我的行動永遠快過思考,在他還沒有說完話之前,我就搶著開口了,下意識道:“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你?”

年輕男子被我問的楞了一下,他下意識地看了看阿七,又看了看我,沒吭聲。

阿七一言不發地走上前扶起了我,把我扶到了床上,或許是她覺得我聽到了兩人的爭吵的話,已經沒必要再藏著掩著,或者是因為別的什麽原因,這次她沒有避著我,而是當著我的面對那個年輕男子說:“你要是想去告訴三殿下就盡管去。”

瞧阿七這樣子是吃了秤砣鐵了心。

那年輕男子欲言又止,英俊的臉龐上閃過一絲猶豫,他最後又看了我一眼,似乎下定了什麽決心,轉頭就要走。

電光火石之間,我快速地根據他們之前爭吵的話語提取出了重點。

阿七和這個年輕男子似乎都是淳於季的手下?但是因為什麽我不知道的原因兩人產生了分歧,阿七瞞著淳於季把我帶了出來,而這個年輕男子勸說阿七將我送回去。

難道阿七之前所說的話都是真的?她對我並沒有什麽惡意?

電光火石之間,我喊住了那個年輕男子:“餵,你站住!”

那年輕男子停住了腳步,挺拔的身軀僵硬了下,慢慢地轉頭看向我。

我問他:“顧家人,是什麽人?”

年輕男子:“……”

他垂下眼眸,空氣突然靜止了下來,誰也沒有說話,包括我身旁的阿七。就在我以為他們誰都不會再開口說話的時候,年輕男子輕輕開口了。

“顧家人……呵。”他輕聲笑,語氣裏三分低落七分嘲諷,“一家子自以為能拯救蒼生的愚人。”

我:“愚人?”

年輕男子再度轉身,這次頭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一句:“你不會想知道的,顧家人……哈哈顧家人。”

這年輕男子說的話牛頭不對馬嘴,可是不知道為什麽,我聽了之後卻覺得心情無比的沈重。

就像是心裏一直無比寶貝的珍寶突然被人倒上滿滿一捧塵埃,變得汙垢無比。

顧家人。

到底是什麽人?

跟我又有什麽關系?

“阿七,你們和淳於季到底是什麽關系?”年輕男子走後許久,我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輕聲問一直坐在我身旁的阿七。

阿七沒吭聲。

我自言自語,說出自己的判斷:“讓我猜猜,你跟方才那個年輕男子一樣,都是淳於季的手下?”

阿七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既然都是淳於季的手下,那麽,你為什麽千方百計要把我從淳於季身邊帶走?”我腦子漸漸清明起來,腦海裏浮現一個可怕的念頭,“你到底知道什麽?或許……你知道淳於季會做出什麽傷害我的事情來?”

“小姐,睡吧……”

阿七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在我的胸口輕輕點了兩下,我神智被抽離,被點中了睡穴,昏睡過去。

等我再清醒過來,發現自己已經從那個待了快一個月的小四合院離開了,伸出一輛馬車上。

我發現經過被綁架這麽一出,我已經變得對任何事情都能報以平常心看待。身下的馬車微微有點顛簸,阿七坐在我的面前閉目養神,我甚至還能聽見馬車外架馬的車夫揮舞著皮鞭的聲音。

又要轉移陣地了嗎。

我這麽想著。

我平心靜氣地開口問阿七:“我們這是要去哪兒?”

阿七並沒有睡著,我一開口發出聲音,她就立馬張開雙眼,眼睛清明,哪裏有睡著的意思。

“離開越國都城。”她回答的幹脆。

我“哦”了一聲,有意詐她一詐,假裝無意地說道:“淳於季已經回來了是吧?”

有那麽一瞬間,阿七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仿佛在說著“你怎麽知道”。她沒有開口,也很快地就隱藏住了自己的驚訝。

但只要有這麽一瞬間就夠了,我已經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

我始終不明白,阿七到底在隱藏著什麽,為什麽千方百計想要把我從淳於季身邊帶走,還美其名曰是為了我好。

我不懂。

也許這和我失去的記憶有關。

馬車依舊在顛簸地前進著,車廂內部看起來十分的簡陋,就像是臨時租來的馬車一樣,看來阿七打算轉移陣地帶我走的決定做的十分匆忙,不然不會租的馬車都這麽簡陋。我靠著馬車車廂的一邊,左後方是一方並不大的車窗,被一塊臟兮兮的都看不出顏色的破布擋住了。

馬車顛簸了一下,那塊破布因為這一動作被輕輕掀起了一角,讓我看到了馬車外的景色。

郁郁蔥蔥的樹木,荒無人煙。

看來已經離開都城很遠很遠了。

“我們要去哪裏。”車簾落下,遮住了車窗外的景色,我又問阿七。

阿七抿了抿唇,反問我:“你想去哪裏。”

我楞了一下,有那麽一個答案脫口而出,快的我幾乎都擋不住自己的嘴巴:“邊關,我要去邊關。”

邊關?那是哪裏?

我對自己說出來的答案楞了一下,很明顯,阿七也楞了一下。

邊關有什麽?

我有些迷茫,阿七仿佛看穿了我的迷茫,聲音低了下來:“已經……已經沒有邊關了。”

“你在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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