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沒人會想到，就在事情快要落下帷幕之時，突然卻橫空鉆出來一個意外。

誰也沒想到，一共來了十一個黑衣人，房間裏四個，院子裏六個，還有一個躲藏了起來，伺機下手。

柿子要挑軟的捏。

他捏中了徐孟旭和徐小寶。

那個不知道躲在哪裏的黑衣人，挾持了徐孟旭，刀架在了徐孟旭的脖子上。徐小寶受他控制，大大的眼睛裏含著淚水卻不敢流出來，只能任由著那個黑衣人抓著他的天靈蓋。

黑衣人挾持著兩人，走到了院子正中央，正好正對著我的房門，我看得一清二楚。

“是你們住手？還是我來動手？”黑衣人沈聲道。

院子裏一片寂靜，不知道為何，季先生和阿童都把視線落在我身上，似乎在等著我做這個決定。

徐孟旭蒼白著一張臉，身著薄薄的單衣站在院子裏，脖子上被鋒利的刀鋒劃出了一道紅色的痕跡。他沒有看我，緊閉著雙眼神色平靜，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那群黑衣人擺明了是沖著我來的，無論是季先生、韓掌櫃、阿童、阿七，還是徐孟旭和徐小寶，都是被牽連的。

我娘說，有的時候需要逞英雄，有的時候卻需要當狗熊。

站在一個娘親的立場上，她說她希望我萬事能以自己為先，當一個名正言順的狗熊。

站在一個將軍的立場上，她說……

“我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生活下去。”

徐孟旭又不喜歡我，我憑什麽為了他讓自己身處險境。

腦海中這個念頭閃過，我張口說道：“大哥，換個人質怎麽樣？你看我這床都爬不下來的，豈不是更好受控制？”

“小姐！”阿七不讚同的開口，滿目都是關懷。

韓掌櫃沒有講話，一臉“果然如此”的討厭表情。

季先生背對著我，我並看不清此刻他臉上的神色。

阿童默默收回了手中的鞭子，垂手站立在一旁。房間裏還能爬起來的黑衣人，茍延殘喘地互相攙扶著走到了那個黑衣人身後。

黑衣人掃視了一圈，還是沒有動作，視線從韓掌櫃、阿童和季先生身上繞了一圈，最後落在了季先生的身上。

“你，傷了我們這麽多兄弟，我是不會放過你的。”

季先生冷冷回道：“你大可以一試。”

黑衣人回以一聲冷笑，將徐小寶扔到身後一人手中看管，自己則用刀架在徐孟旭的脖子上，警惕地一步一步朝我走來。

在黑衣人即將靠近我的時候，季先生輕輕問了一句：“值得嗎？”

我沒有回答。

值得嗎？

我也不知道。

黑衣人離得越來越近，他右手挾持著徐孟旭，左手向我抓了過來，一股黑影鋪天蓋地的襲來。在他的手即將碰到我的時候，他卻露出了一個有些詭異的笑容。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這種預感在看到他指尖泛出的銀光時成了現實。

他袖子裏藏了一把匕首。

這個黑衣人根本就不想交換人質，他的目的自始自終都只有一個——那就是殺死我。

我躲不開。

千鈞一發之際，我聽見徐孟旭開口了，他的聲音輕的我幾乎都快聽不見，他說：“不值得。”

尾音剛落，他一手抓住抵著他脖子的刀鋒，一手去抓那黑衣人刺出的匕首。黑衣人似乎並沒有想到在這個時候徐孟旭還會做出這種行為，動作一慢，還真的讓徐孟旭給抓住了他刺出的匕首。

鼻尖是鮮血的腥味。

徐孟旭一雙手都被割出了鮮血。

“找死！”黑衣人惱羞成怒，匕首一轉，刺向徐孟旭的胸口。

耳邊傳來兵器交接的聲音，似乎是韓掌櫃和阿童趁機將徐小寶救了出來，並將其他黑衣人給制服了。

我只看見季先生沖了過來，一記手刀劈中挾持徐孟旭的黑衣人的後頸脖，他一翻白眼，暈了過去，手中的匕首卻牢牢的刺中了徐孟旭的胸膛。

眼前一片鮮紅。

我看見徐孟旭慢慢倒了下去。

我聽見徐小寶撕心裂肺地喊出了聲：“七哥！”

我聽見腦海裏有一個聲音在一直盤旋：“你愛的人，愛你的人，都會因你而死。”

“沒事的，一切都會好的。”耳邊有個聲音在輕輕地說著，季先生溫柔的抱住了我，輕柔地拍打著我的背。

他說，沒事的。

可是……怎麽會沒事呢？

那可是徐孟旭啊！

在那個雪夜裏給予我在京城享受到的第一份溫暖的徐孟旭啊！

三年前，我娘死在邊關，我被送回了京城駙馬府。

我爹並不待見我，除了在我回到京城的第一天看了我一眼，往後就再也沒看過我。福慧公主與我娘素有嫌隙，我也不指望她能對我親如母女。

福慧公主重面子，在外面面前總是對我親親熱熱，面子工程做的十成十。但是關起門來，在駙馬府裏，她就各種找我茬，連帶著她的嫡親女兒也視我為眼中釘肉中刺。

我外公一家還駐守邊關，皇帝還需要我外公替他保家衛國。福慧公主並不敢真的拿我怎麽樣，她最多只能在言語上苛刻我幾句，在夥食上克扣我一些。

外公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切，他在我的行李裏塞進了他半生積蓄。故而，我並不在乎福慧公主對我的所作所為，想吃我可以自己爬墻去吃，想玩我也可以自己爬墻溜出去玩，誰也管不住我。

這樣的生活看起來似乎很美好，很自由自在。

只除了，有些時候，我是真的很寂寞。

我想念在邊關的一切，想念那漫天黃沙，想念那策馬狂奔，想念篝火美酒，想念我娘，想念外公，想念顧小乙。

我想念那一切。

邊關只有風沙，沒有雪。在來到京城的第二個月，我第一次看見了雪，阿七以前也從未見過下雪的景象，在落下初雪的那日清晨，她歡呼著跑了出去。

我娘跟我說過，京城的雪尤其的好看，有朝一日她一定要陪我去看一場雪。

可是她卻沒有做到，她留在了那片黃沙之中，永遠不再回來。外公將我娘葬在了邊關，葬在了她最愛的小山崖下，我爹到了也沒能見我娘一面。

阿七因為初雪而歡呼，我卻瞞著她，偷偷溜出了駙馬府，一個人都未曾驚動，我甚至於連銀兩都沒帶。

落滿了雪的京城大街小巷是很好看的，熱騰騰的包子冒著熱氣，看起來比以往還要美味。小孩兒穿著厚厚的棉襖，帶著可愛的帽子，在雪地裏跑來跑去，時不時捏出一個雪團砸向自己的小夥伴，換來一片歡聲笑語。

這裏的景象是在邊關看不到的。

我站在熙熙囔囔的街道，周圍人來人往，視線落在距離我五步開外的一個小女孩兒身上。她穿著大紅的棉襖，紮著兩個丸子，發髻上還綁著兩根紅頭繩，看起來像個娃娃，格外的喜慶可愛。

她吸溜著鼻涕，眼眨也不眨地看著面前的糖人攤子。

“娘親。”她糯糯地叫著，“大寶想要這個糖人，給大寶買好不好。”

她娘是一個很年輕的婦人，臉上掛著平和的笑，聲音軟軟的，帶著點江南的味道，她說：“可以給你買一個，但是你牙齒都快吃壞掉了，只能看不能吃。”

小姑娘蹙著眉頭，格外的糾結，好半天她才艱難地點了點頭：“不吃，大寶不吃。”

“老板，來個糖人兒。”婦人掏出幾枚銅板遞給糖人攤子的攤主。

攤主利落地應了一聲：“好嘞。”

“大寶想要這個！”叫做大寶的小姑娘甚至指頭指向攤子前頭已經做好的一個小糖人，笑得咧開了嘴，露出了豁了口的門牙。

糖人攤攤主很是熱情，同小姑娘搭著話：“小姑娘為什麽要這個呀？叔叔給你做一個齊天大聖好不好呀？”

“不，大寶就要這個。”小姑娘意外的堅持，“這個長得像我娘親，我要帶回家給爹爹看。”

糖人攤攤主和婦人聽了小姑娘這句話都楞了一下，隨即婦人露出了幸福的笑容，輕輕地揉了揉小姑娘的腦袋。

真好。

有娘親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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