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過了多久，涼亭那人終於開口，對我說了有生以來第一句話。

“聽說顧家人來了京城，你收拾下同他們回邊關。”

我只覺得整個人都像被浸泡在冰水之中，寒冷刺骨，我張了張嘴，努力想說些什麽，卻發現自己出不了聲。

那人一直背對著我，喝了一口酒又道：“離徐家人遠一點。”

他始終不肯回頭瞧我一眼。

意識到這點的我，突然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張嘴大聲道：“我娘讓我親近徐家人。”

我這句話一說出口，便察覺到背對著我的那人身形一僵，他終於回過神來，擡頭瞧了我一眼，只不過那一眼卻像是在看陌生人，無比的冰冷。

比徐孟旭看我還要冷。

我突然有點想哭。

趙阿陵，你真沒用。

他的眼神在我臉上晃了一圈，又收了回去，低頭繼續自飲自酌。

我鼓足勇氣又快速說了一句：“娘讓我嫁給徐家人，我……我看上了徐家老七，我要嫁給他。”

我幾乎是憋著一口氣將這句話說出來的，唯恐說慢了一個字就再也沒勇氣開口。

我承認我有些賭氣。

徐季堯之前曾問過我，到底為何對他徐家子弟“情有獨鐘”。我沒有告訴他，因為這全是因為我娘。

娘讓我嫁給徐家人，我雖不願但也不能違背她的遺願。

所以我挑了徐兆光和徐長臨，又臨時改主意將他們想法子趕回了江南。我是看上了徐孟旭，可也還沒喜歡到非要嫁給他的地步。

那人拿起酒杯的動作滯了滯，突然翻手取了另外一個杯子來，倒滿酒往我的方向推了推。

“會喝酒麽？”

我猶豫了下，終是搖頭：“不會。”

娘不讓我喝，而且她說酒是害人的東西，雖然我一個月經常能撞見幾回她躲在屋裏偷偷喝酒。

他聞言，仰頭一口將那酒飲盡，末了將那酒杯隨意投擲湖裏，站起身來似乎是要離去，但在與我擦肩而過時又停下步伐。

我聽見他冷聲在我耳邊道：“你院子裏那少年是誰？”

我楞了楞，才反應過來他指的是徐季堯，下意識開口：“徐家老三，徐季堯。”

“如果是你娘的遺願，那你便嫁給他吧。”他淡淡開口道，仿佛說的話並不是決定他親生女兒的終身大事，而是像說諸如“今年天氣不錯我們晚飯吃肉夾饃吧”這樣子的話。

我的心沈到了谷底。

我從未想過，我與我爹人生第一次談話，會以“你回邊關”開場，以“嫁給徐季堯”結束。

我決定將徐季堯趕出駙馬府。

徐季堯看著眼前我命阿七收拾好的包袱，神情有些呆滯，大概是不明白為什麽我同我爹聊天回來後，就要將他趕出去。

徐季堯臉上努力掛上一抹笑：“當初的賭約是三月……”

我張口打斷他的話：“我就耍賴了，怎麽著？”

阿七或許是覺察到氣氛的詭異，站在我身後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我的袖子：“小姐，你怎麽了？”

我耐著性子，努力使自己心平氣和道：“阿七，我好得很。”

阿七扁扁嘴，一副不認同的模樣。

徐季堯還在說著什麽：“阿陵，你就不怕徐孟旭……”

我只覺得身體裏有什麽在咆哮著要破體而出，腦子裏“嗡——”得亂成一團糟，完全喪失思考能力，而眼前這個不要臉的王八蛋還敢拿徐孟旭之事來威脅我。

我克制不住地咆哮出聲：“說啊，你說出去！你要敢說出去我明兒個就去求太後賜婚！”

王八蛋，大不了玉石俱焚！

徐孟旭也是個王八蛋，逼急了我就求到太後面前，我看他究竟有幾分能耐能一輩子不見我！

我陷進了一種極其暴躁的狀態，恍惚之中，我甚至還能聽見阿七哭喊的聲音。

“小姐，小姐你怎麽了？”

阿七的哭喊聲聽得我頭愈發的疼，我卻沒了心情去安慰她，只赤紅著眼看眼前的徐季堯。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我爹讓我嫁給他。

我揮著拳頭就往徐季堯撲過去，一拳頭砸中他的臉。他身形一閃，像是要躲開，但最後還是站在原地，硬生生接下我那耗盡了十分力氣的一拳。

徐季堯悶哼一聲，踉蹌著後退了幾步才穩住身形，他臉上那本來白嫩的皮膚此刻青了一大片，他側過頭，嘴角還帶著血。他用手背抹掉了嘴角流出的血，明明臉上還帶著笑意，眸子深處卻是一片冰冷，黑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

我看著他嘴角的那抹鮮紅，更激動了，心底裏那壓制許久的本能蠢蠢欲動，掙紮著要破蛹而出。

“阿陵，你太激動了，你冷靜一下。”

阿七也跟著附和：“是啊，小姐你深呼吸，你別太激動了，來，坐下來。”

我卻完全沒心思去理會阿七，指著徐季堯的鼻頭，原本打算牢牢悶在肚子裏的話此刻完全克制不住，一股腦地想要全說出來。

“徐季堯，你別給我裝，你不是羊，你是狼！”

“小姐！”

“徐季堯！你就算演得不累，我看的也累了。你本來就不是這種性子，何必每天在我面前裝模作樣笑嘻嘻，你分明就是一匹嗜血的狼。不想笑就別笑，每次看見你笑我都恨不得沖上去撕開你那張臉！”

“小姐，你快被說了！”

“徐季堯，我不想陪你演了，你裝瘋賣傻留在我身邊，說是要當什麽貼身小廝，你到底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我也不想去探究，你趕緊給我滾！”

“小姐……”

“趙阿陵。”徐季堯終於開口，淡然道，“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我當然知道。

打從第一眼見到徐季堯起，我就知道這是一只披著羊皮的狼。

他身上有常年征戰沙場的殺氣，哪怕他盡量收斂自己，還用笑容來偽裝自己。但那些刻在骨子裏的陰狠，是不可能完全遮掩的住。

常年生活在江南水鄉那種地方的書香子弟，怎麽可能有這種氣息。

不，或許他根本就不是徐家老三。

我腦子亂得很，常年壓制在心底裏的東西已然克制不住，渾身都叫囂著“揍他，狠狠地揍他”。我再度伸出拳頭往徐季堯方向揮去，這一回卻在半路被攔截住。

徐季堯伸出手緊緊攥著我揮出的手腕，眼睛裏蘊藏著風雨欲來的風暴。

他冷笑一聲：“趙阿陵，你瘋了。”

我完全聽不進去他說的話，揮舞著另外一只手就要去攻擊他。徐季堯卻仿佛因為我先前那些話，完全撕裂了偽裝的面具，不再對我忍讓，冷哼一聲就緊緊攥著我的那只手，迫使我隨著他的動作往前跨了一步。

一陣天旋地轉，我連徐季堯的動作都未曾看清，就被他強力壓制在身下。他半俯在我身上，一只手還緊緊地掐住我的脖子，神情木然，又重覆了一遍之前的話：“趙阿陵，你真的瘋了。”

我拼了命地掙紮，誰知這徐季堯看上去瘦瘦弱弱，力氣卻十分的大，他牢牢的壓制住我，讓我無法起身，我伸出手想要去撓他的臉，也被他輕松化解。

一直有一個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殺了他，殺了他。”

我再也無法思考，也顧不上徐季堯掐著我脖子的手，努力就擡起上身。徐季堯卻在這個時刻猶豫了下，像是唯恐傷了我，松開那只掐著我脖子的手。我趁機仰起頭，張開嘴惡狠狠地就咬了上去。

鼻尖彌漫著濃濃的血腥味，我松開嘴，緊緊地盯著徐季堯下巴那被我咬出的兩道帶著血的牙印。

徐季堯悶哼一聲，在這個時刻竟又輕笑出聲：“阿陵，你說錯了，其實你才是狼。”

他說著，松開了禁錮我的手。身上沒了壓制我的力量，我本能地就要起身繼續攻擊他，不料脖子後卻仿佛被什麽冰冷的鋒利東西紮了下。

頭好暈……

昏迷前，我隱隱約約感覺到自己落入了一個溫暖的胸膛，而另一只手卻將我從那個懷抱裏扯了出去，將我牢牢困在他的懷抱中，鼻尖還能嗅到從那人身上傳來的血腥味。

“表少爺……”

“三殿下，好久不見。”

“呵，顧小將軍。”

下一秒，我徹底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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