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衛民一踏進門, 就覺得家裏氣氛不對。

雖然大家面上都帶著笑，但看上去卻像是在哭。呃？沈衛民下意識和自個媳婦兒對視一眼，均從對方眼裏看到了迷茫。

“大家這是咋了？”趙琪用胳膊肘搗搗沈衛民, 小聲問道, 怎麽嬸子嫂子們眼神都這麽可怕？而且看起來都像是在哭。

沈衛民摸摸鼻尖, 看大家的眼神他該知道原因，但問題是他確實一無所知。他覺得很有必要替自己解釋一句，“今天的情況確實不差的……”

“你不用再說了，情況我大致已經了解了。”沈四嫂突然出聲打斷, 沒讓沈衛民繼續說下去。“今天我去會場逛了逛, 對比之下，咱們廠定價過高, 這可能是把顧客拒之門外的最主要原因……”

沈衛民現在是知道癥結出在哪兒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沈四嫂說的是實情，從一開始，他們的定價就比同品類的食品加工廠高。

“琪琪，你先回屋裏看孩子，我和四嫂還有各位嬸子說會兒話。”

“嗯, 你好好和嬸子們說話。”趙琪早就想孩子了，和大家夥兒打了聲招呼, 就回屋去了。

沈衛民看她進門, 這才轉身看向面帶殷切, 已經迫不及待的大家。“四嫂, 定價是我考慮成本和利潤之後慎重定下的，雖然相較其他工廠可能稍高一些，但是相對應咱們的品質也是杠杠的。”

“質量是咱們工廠最基本的堅持，以咱們工廠現在的體量沒辦法和對手打產量戰, 只能以此說話。”

沈衛民聲音裏帶著嘆息，打產量戰在一定意義上意味著讓利於人，以他們工廠現在的實力也沒有辦法和別家硬拼。堅持品質為重，掙該掙的錢，是他們的不二選擇。

“但是衛民，情況如果一直是這樣，那咱們……”不是白來了嗎？後面這幾個字，沈四嫂不忍心說出口。他們此行中的大部分人都沒有念過書，但作為成年人，都曉得些道理。

自從工廠意外得到能夠參加博覽會的機會，從廠長、副廠長到下面的員工都嚴正以待，可以說這幾個月來，他們都在為這件事做準備，每一個員工都在盡全力做好分內事。

毫無疑問，大家心裏都期望著此行能得到好結果。沈衛民一直以來傳達的也是這個意思，博覽會開幕至今，家裏人個個激動的不行。沈衛民每天帶回來的好消息，都給大家帶來無限的憧憬，要是讓大家知道這是沈衛民安慰的說辭，心裏肯定十分難過。

“三柱子，咱們也不懂你這些個大道理，也明白你這樣做肯定有你的道理，但是難道就沒有別的方法……”八嬸怯懦的開口，這幾天他們個個早起的時候都精神抖擻，想大展身手，要是沒得到好結果，他們哪有臉回到沈家溝去，再有那些好米好面就這麽白白甩出去了？

沈衛民看幾位婦女都面帶憂愁，心裏稍暖。“八嬸不用擔心，今天情況是真的很不錯。雖然很可能掙不到外匯，為國家經濟建設出力，但我確實接到了訂單，還和漢南省食品加工廠牽上了線。今後，我們工廠為他們開發新的產品提供配料配方，作為回報我們可以利用漢南省食品廠產線和工人加工產品。”

原本他們最好的選擇是省食品廠，兩家工廠同屬漢北省，不僅同屬領導還有直屬關系，。但是連著幾個月來的騷擾，省食品廠以高高在上的姿態，強硬的給沈衛民灌輸他們的觀點和觀念，企圖讓沈衛民明白沈家溝食品加工廠相較省食品廠有多麽不值一提。

因為立場不同，沈衛民本沒想計較這些，無奈這些人一個個的在他眼前瘋狂刷存在感，如此就不能怪他了。再加上現在政策和社會風氣各方面都比較嚴格，對外貿易一定程度上會受到阻礙，但是種花家兩個工廠之間的友好交流並不受限制。

聽到沈衛民這樣說，沈四嫂松了一口氣，但沒有完全放下心來。“三柱，你這是說真的？怎麽又和漢南省食品廠牽上線了。”

“嗯，我運氣好。”說起這件事，沈衛民臉上的笑容怎麽也掩飾不住，從某種意義上來講，他說得是實情。

“怎麽都站在門口？快進來吃飯。”李招娣站在門口吆喝道。

“就來。”沈衛民應聲。轉身看向眼前幾個人，“八嬸，四嫂，這事兒就先到這兒，如果你們還不放心，明天跟我到場館看看去。”

“不用不用，”八嬸幾個反倒不好意思了。

“行，我知道了。”沈四嫂笑笑，應下了。

沈衛民看幾位嬸子嫂子的擔憂消散了許多，心裏也松快了一些，然後繞過她們幾個走進堂屋。

沈四嫂站在原地，看著沈衛民進屋，隨後傳來他哄孩子的聲音。沈四嫂溫和的笑笑，今天這事兒是她魯莽了，從一開始她就不該懷疑沈衛民的能力。沈家溝食品廠建立之初，大家都不相信這個小子能成事兒，到現在他已經成為食品加工廠的廠長，工廠也發展成為能夠造福一村人的存在，村裏所有人都不能忽視他的能力。

沈家溝食品加工廠的大事小情，全都透著沈衛民的身影。她和幾位嬸子嫂子的擔心雖然不無道理，但如果對象是三柱子，這些擔心就成多餘的了。

雖然已經放下大半的心，不過第二天，沈四嫂還是跟著沈衛民去了會館。

這一天，沈四嫂見到的情況和前幾天不大一樣。他們場館比會場開館時間晚半個小時，在這半個小時裏，場館跟前排了很長的隊伍，沈四嫂先開始還沒有搞清楚情況，後面才知道都是為了等他們的試吃品。

賣相、味道都是獨一家，所有糕點都是純手工制作，這是他們工廠的最大優勢。然後沈四嫂眼睜睜的看著在不到半個小時的時間裏，他們的產品全部分發完畢。接著就是過來找他們廠長談合作的，其中不乏大工廠，當然其中也有人明裏暗裏打探制作方法。

沈四嫂心裏閃過危機感，問制作過程和方家，這就是空手套配方，簡直無恥！

沈衛民卻一點都不擔心，雖然說現在國內所有食品廠都不能達到全部機械化生產，但想要辟出一部分人純手工制作，也不容易。尤其他們工廠制作的糕點，程序及其步驟極其覆雜，此外還需要技藝高超的師傅帶著。沈衛民還真想不到有哪個食品加工廠為了拿到訂單會去這樣做，起碼短時間內他並不擔心。

兩人正說著話，展館走進一行人。

沈衛民站起身來，“喬總工，你怎麽有時間到我這兒來？”

沒錯，來的人正是省機械廠總工喬義雲，也是這次省機械廠參加博覽會的總負責人。

“這幾天你們工廠的名聲在場館內可都被傳遍了。不說人人都知道，那也差不離了。雖然幫不上什麽忙，我過來捧個人場。”喬義雲環視一周，“不過看樣子，我是來晚了。”

“誰來晚，您來的都是正正好。”沈衛民讓人坐下，然後笑著讓人拿來籠屜。場館一整天都開著，再怎麽樣也不可能半小時就把產品全都分發出去。

喬義雲也不客氣，隨手拿了幾塊嘗味道。

“果然名不虛傳。”喬義雲感嘆，整個會場有好幾家食品廠，各家專司其職，但唯有沈家溝食品加工廠大家常提到，提起來就是讚不絕口，要說秘訣他現在也算是知道了。

做食品的，味道是第一位的。

“美味！”喬義雲身邊的年輕人甚是直白。

“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洛特先生，漂亮國人，此番來省機械廠交流合作。”

“洛特先生，你好，我是沈衛民。”雖然不清楚他想幹什麽，但是沈衛民了解喬義雲的為人，對方肯定不會害他。相反，沈衛民一看到洛特，就有種強烈的感覺，總覺得對方是送上門來的肥羊，如此，他就不客氣了。

“你好，你好。”洛特操著別扭的口音，態度倒是挺友好。

“洛特先生雖然是工科生，但對種花家文化仰慕已久，尤其是燦爛的美食文化。”喬義雲介紹道，話裏帶著深意。

“您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洛特先生放開了品嘗。”沈衛民表現得很積極。

洛特有心談生意，沈衛民有意結交，雙方當然相談甚歡。談話中，沈衛民大致理清楚了對方的想法，需求量大，質量要求高。沈衛民沈吟片刻，“洛特先生，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以給你介紹幾個朋友，他們定能滿足你的要求。”

洛特第一時間回頭看向喬義雲，眼中閃過疑惑。

喬義雲不慌不忙，“衛民，你說說自己的想法。”

沈衛民輕輕搖頭，“洛特先生需求量大，我們工廠萬萬沒有辦法支撐，再加上現在的社會輿論，最好的辦法就是讓有足夠實力的工廠接收這筆訂單。”沈衛民腦海中閃過幾個食品加工廠的優勢劣勢，如果按照洛特的要求，恐怕得需要幾家食品加工廠相互合作。

“不過洛特看中的是你們廠，要想把這攤子支出去可不容易。”喬義雲並不看好沈衛民的想法，要是能看中其他工廠，洛特能等到現在。

沈衛民笑，“只要讓他滿意不就得了，您忍心看著這麽大訂單化成泡影？”

喬義雲下意識搖頭，要不是不忍心，他能陪著洛特滿會場跑食品廠場館？

——但是，這貌似不是忍不忍心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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