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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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知道夏揚州來海市的時候, 會給他帶來膠卷,沈衛民就物色好了照相館的位置。

從火車站到照相館,他沒走一點彎路, 自然很快就到了。

再從照相館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回到車上,沈衛民打著手電筒,把照片拿出來一張一張看了一遍。爹娘還是原來的模樣, 笑起來的時候有些僵硬。趙姑娘看著精神頭很好, 兩個月休養, 讓她看著富態了一點, 在沈衛民眼裏又好看了三分。

最後兩張是小饅頭的相片。第一張被包在小粉紅褥子裏, 記憶中皺皺巴巴的皮膚變得光滑,眼睛圓圓大大, 看著就機靈, 小腦袋上已經長出了濃密的黑發。

另外一張是笑著的,眼睛瞇成一條縫, 笑著的樣子又萌又可愛。這才兩個月,現在看上去已經是挺好看一小孩兒, 都說孩子一天一個模樣,現在沈衛民是相信了。

雖然理智上告訴沈衛民這就是他兒子,但完全沒有參與他的成長變化, 只看照片, 沈衛民只覺得陌生。

這就是他兒子啊!

沈衛民回到住所的時候,後續部隊已經到了。院子裏挺熱鬧,包括沈強在內,一下子來了十幾號人,一個人說一句話也能把場子熱起來。

“三柱子, 你可是回來了。”沈強最先看到沈衛民,語氣中都是急切。

沈衛民眼中閃過疑問,他先和幾個長輩問好,又看向四嫂和沈強,“怎麽都站在院子裏?”雖然已經是四月初,早晚天氣還是有些涼的。他一早就知道沈強會來,入住的時候就考慮周全了,這方面誰跟誰都不用打官司。

“三柱子,桂嬸和林同志發生了點矛盾……”四嫂開始解釋原委。

不得不說,沈衛民預估的時間是比較準的,沈強一行人今兒半下午到了海市。雖然到住所花了好些時候,但一路上都還算順利。包括沈強在內,這一行十幾個人都是第一次出遠門,各中驚喜和害怕就不用提了。

下車後,沈諾負責接待。按照沈衛民之前的安排,待他們住下之後,就自主安排去了。

一路舟車勞頓,來到海市之後,當然是先休息。不管是見世面還是出去溜逛都得等緩了這口氣再說。

桂嬸卻是個閑不住的,原先在家裏,她就跟一頭老黃牛一樣,任勞任怨。全家十幾口子,全靠她死命的幹活養活著,這在沈家溝不是秘密,因為覺得她可憐,會計記公分的時候都會下意識給她往高了記。

原先桂嬸只是作為臨時工到工廠幫忙,沈衛民本來是不想給她轉正的。她家那一筆亂賬,著實難纏。要是因為她到工廠工作,最後覺得沒拿到合適工資,家裏人去工廠鬧,怎麽辦?

那時候沈家溝食品加工廠剛剛成立,根本經受不住這樣風吹雨打。但是桂嬸的手藝太好了,別的婦女看七遍八遍都不一定學會的覆雜吃食,她只瞅一遍就能做出來。

另外她還有幾道拿手菜,聽說是她祖上傳下來的,沈衛民吃過幾次每次都有不一樣的驚艷。到後面桂嬸就順理成章的進了工廠,再然後就成了沈家溝食品加工廠的正式工人。

之前沈衛民擔心的事情也確實發生了,不過很快就平息了。眼瞅著桂嬸有了工人身份,第一個覺醒的是她的丈夫,對方好像生怕桂嬸有了本事拋棄他,漸漸的就正幹起來了。

桂嬸在家裏當牛做馬,是因為無法反抗公婆以及小姑子小叔子,那時候她受欺負的時候,她男人經常悶不吭聲,漸漸的心就死了。

現在男人醒悟了,家裏面可就不是老兩口說的算了。既然能好吃懶做到只靠兒媳婦一個人養著,老兩口當然不是好說話的人,在村裏大鬧了一番。不過這幾年都過去了,沈家溝有誰不知道他們的為人和他們當初做的那些事兒?大家都不同情,再加上作為大隊長的沈肆是有名的幫理不幫親,任他們鬧幾天,大隊部時不時就進行一場批評教育,一家子慢慢的就走上了正道。

桂嬸在沈家溝食品加工廠也逐漸站穩了腳跟,她以過硬的實力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認可。要不然這次出差,沈衛民也不可能添她的名,還要對她委以重任。

這會過日子過久了,就算後面好過了還是會留下一些習性,那就是極致節儉,看不得人浪費糧食。其實老一輩人都有這個觀念,桂嬸卻是深入到骨髓,這是幾年血與淚給她帶來的教訓。

整件事情說起來其實不大。林英按照方子做點心,明明連形都沒有整好,就一股腦的塞在鍋裏蒸,再加上他不會掌握火候,最後出來的結果當然是廢品。不管在誰看來這都是浪費,現在誰家能闊綽成這樣樣啊?把白面、精油、白糖霍霍一頓,最後還只能當垃圾扔掉。

桂嬸看到的時候可心疼壞了,她皺眉看著林英,努力忍到最後,倒也沒說啥。她現在不過是工廠普通工人,但林英是接到命令才在此練習做點心的,她有什麽資格替廠長教訓人。

把鍋裏不熟的面團拿出來,桂嬸想著有什麽補救的辦法。正在這時候,林英竟然又拿了面團,在案板上瞎揉。

桂嬸怕他又弄壞了面,上前跟著指點。在別的方面她可能沒有話語權,但是制作糕點,她可是被是廠長、廠長媳婦兒認可過的。

剛到海市那一天,林英被沈衛民教訓了一頓,這些天都沒有緩過勁兒來。現在又有一個農村婦女對他指手畫腳,跟他犯了多大罪似的,他能忍住才怪。

“你以為你是誰,你有什麽資格對我指手畫腳?我做這些是沈衛民讓我練習的,不然你以為我哪來的這些。他既然把這些都交給我了,就是任我調配,我浪不浪費,和你有什麽關系?”

“……沒,沒說有關系,林同志,你不要激動。”桂嬸語無倫次。“我只是,只是覺得這好好的白面浪費了不好。”

林英嗤笑一聲,“放心,幾袋子面,你們工廠還是拿的出來的。”

“你,你怎麽能這麽說?”桂嬸聽他用不以為然的語氣提起自家工廠,怒氣飆升。

別管別人怎麽說,沈家溝食品加工廠對桂嬸來說非常重要,如果沒有它,她現在還在家裏任勞任怨,給人當牛做馬呢。因著這個,她就能感謝沈衛民和沈東林一輩子。

桂嬸雖然是個懦弱的人,但她聽不得這個。

林英最厭煩別人質問他,“我說的難道不對嗎?就你們那小作坊式建廠,也只能拿出幾袋子白面讓人霍霍了,以為我稀罕?”

林英把手裏的面團一甩,面團打在瓷盆的沿兒上,落地,滾了兩下裹泥變成了黑面團。

“你幹什麽?那可是白面。”桂嬸聲音稍大了些,她伸手拉住林英不讓他走。

林英甩了兩下都沒甩開,最後一下用了十成的力道。

接著,各自在屋裏休息的大家就都被吵醒了。

“你說桂嬸的手臂受傷了?”沈衛民看向沈強。

“大夫說不嚴重,但傷到了骨頭。”沈強訥訥說道。

沈衛民心裏一緊,傷筋動骨一百天,博覽會可沒幾天了。

“我先去看看桂嬸,什麽事咱們回頭再商量。”沈衛民揉了揉太陽穴,跟著四嫂走近桂嬸休息的無兒。

“三柱子,你回來了?”桂嬸已經吊上了胳膊,“這次是嬸子給你添麻煩了。”

沈衛民看她眼睛都哭腫了,有些不忍,“事情我都聽四嫂說了,這件事不是您的錯。”

如果他看到林英那樣做,肯定也不讚同,不過他不會和對方硬碰硬。如果讓他爹他娘那一輩人看見,做法應該和桂嬸差不多。剛剛在外面聽四嫂說起這事兒,其他人可都是認同的態度。

“您這是為了保護工廠的公共財產,才把自己弄成這樣的。您放心醫藥費工廠全包,好好先把傷養。”沈衛民溫聲說道。讓他頌揚桂嬸的做法,他做不到,他雖然不苛責一個受傷的婦女,但一想到桂審一受傷,將會給他帶來什麽樣的局面,他就腦殼疼。

工廠的員工,而且是已知要被委以重用的員工,要保護好自己,這幾乎是常識。這件事情本來有很多解決辦法,桂嬸選擇了最壞最不值得的那個。

走出門的時候,沈衛民還聽到桂嬸在身後痛哭。沈衛民吐了一口氣,他現在很累,全身上下的感覺都在告訴他該去休息了,但是大腦卻在高速運轉,他要在極短的時間內重新排兵布陣。

不是說沒有人可以替代桂嬸,但是人各有長,他本來想在桂嬸這一環大做文章的。

現在該怎麽辦?

“三柱哥?”

“三柱子?”

沈衛民擡眼看到沈強和沈諾關切的眼神,下意識露出安撫的笑容。“不用擔心,我沒事兒。”

雖然嘴裏這樣說著,沈衛民還是閉眼靜默了幾分鐘。腦海中一片混沌,一時之間還真找不出更好的解決辦法。在這一刻,沈衛民想的是如果琪琪在這裏就好了,起碼他能跟著喘口氣兒。

“強哥,你找人把我車上的包裹送到我房間裏去。還有我之前讓沈諾安排好了,今天晚上給大家接風洗塵,沒想到出了這個意外。想來大家現在也沒有心情聚在一起吃飯,如此就各吃各的吧,剩下的明天再說。”

“那……”沈強指了指林英的屋子。

沈衛民勾唇,露出一個諷刺的笑,“既然他不把自己當自己人,那我們就不用管了,隨他去吧。”如果說林英只是沒有珍惜糧食的意識,沈衛民其實……也不理解,就算之前不理解,遇到這麽多事情之後也該深刻明白了。

先前,沈衛民只是看不上林英這個人,覺得他扶不起。身處困境,話說的冠冕堂皇,一旦生活重歸平靜,他就立刻故態覆萌,這樣的人不值得深交。現在沈衛民對林英就只剩厭惡了,他此生最厭惡之事就是男人對女人動手,就算是氣急之下也不可原諒。

更不用說林英只是為了發洩情緒,氣急敗壞之下才使用暴力。

自私又懦弱!

沈衛民不準備和林英說什麽了,也不會再指派給他什麽任務,要說之前他只是想讓林英打發時間,根本沒想他能成功,那麽現在他是徹底死心了。

把那些原材料交到林英手上,簡直是暴殄天物。

離開海市的時候,他把林英平安帶回去,完好的交還給林老爺子,這件事就了了。至於桂嬸這邊,沈衛民就放他們私了,至於村裏人的看法,既然敢做出這樣的事情,就要勇敢的承擔後果。

“嗯。”

·

公館裏,夏揚州正準備休息,回屋就看到床鋪上熟悉的毯子和被褥。

他挑了挑眉,什麽時候他的警務員這麽機靈了?

倒不是說警務員這樣有什麽不好?作為天天跟在他身邊的人,可以說知曉他全部的秘密,如果猴精猴精的,他反而不放心。

腦袋缺根筋卻忠心耿耿,就算資質平庸也無妨。

不過他家這個確實憨,跟在他身邊兩年,連他的習慣規律都沒有摸清,也就是他能做出來了。

“夏秘書,吃飯了。”警務員敲門,聽到夏揚州的回答,推門走進來。

夏揚州摸了摸自己的胃,其實他並不餓。回京參加工作之後,他體會到了什麽是忙得不可開交,忘掉吃飯對他來說是很正常的事情,餓著餓著就忘了餓的感覺,硬塞反而難受了。

“我就不……”

“這是沈廠長讓我帶回來,我看著做的。菌菇肉醬、濃湯加鮮面條,他都給準備好了。”警務員笑著說道,怪不得夏秘書喜歡吃沈廠長送的吃食,剛剛下面的時候,饞的他都流口水。

那個香嘞!

“衛民?”夏揚州有了點興趣。

桌上放著的那碗面,還冒著熱氣,隔著老遠他都能聞見鮮香味兒。接過警務員遞過來的筷子,夏揚州有了點兒食欲。

“夏秘書,沈廠長說你不習慣睡別人沾過的床,專門叮囑我把行李拿下來給你鋪床用。這樣的事情我之前都不知道,還多虧了沈廠長提醒。”後面這句話警務員顯得有些失落,他跟在夏秘書身邊兩年,都不知道對方有這個習慣。

門口的警衛員正要進門匯報事情,聽見警務員這句話,翻了個大大的白眼。要是什麽習慣都能讓這個憨貨體會到,除非你扒著他的耳朵給他說,想靠他自己發現根本不可能,這人是典型的不會總結規律。

夏揚州卻並不在意,“不是什麽大事,以後記著就行了。”說著,他挑了一塊的面條,勁道潤滑,是他愛吃的。擡頭看向警衛員,“你有事兒?”

“這邊的安排已經定下來了,這是已經整理好的會議記錄。”警衛員把手裏的文件遞過去。

夏揚州點頭,“放那吧,我待會看。”

他又喝了口湯,香濃醇厚。如果他沒品錯,裏面應該放了人參。像是衛民會做的事情,對待朋友從不吝嗇。

夏揚州可是從程振華那裏聽說了,當初越家人想從衛民這買參,連威逼利誘這樣的手段都使上了,到最後衛民也沒答應。照夏揚州說衛民做得對,越家那個病秧子,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好,難道沈家還能管她吃一輩子的人參。

這個名聲要是傳開了,對於沈家沒半點好處。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人參金貴,但對沈衛民來講,是可以用來送伴手禮的程度。

“對了,你明天過去跟衛民說一聲,讓他明天下午兩點到火車站幫我接個朋友。”夏揚州又提醒了一邊。

“好,我知道了。”

第二天一大早,沈衛民從房間出來的時候,就看到一群人已經集合到客廳裏了。

除了受傷的桂嬸和林英。

“今天讓小諾陪大家逛一逛,起碼該熟悉熟悉周圍,好不容易來海市一趟,總不能回去的時候連住的地方朝哪兒都分不出。”

“廠長?”四嫂皺眉,她大致知道沈衛民的計劃,現在出了這樣的意外,她這心裏總有塊疙瘩。

沈衛民搖頭,制止了她接下來要說的話。“四哥在的那幾天,可把周圍跑了個遍。”

“啊,他哪來的錢兒?”沈四嫂立刻怒目而斥,變臉速度之快讓大家嘆為觀止。

只看長相,沈四嫂著實是個溫柔的面相,剛和沈肆剛結婚的時候,也確實如此。不過自從生了兒子之後,脾氣是越來越暴躁。不過,兩個人沒有因此生分,反而更恩愛了。但有一條那就是誰都不服誰。沈肆這次答應來海市逛逛,就是因為不想比媳婦兒見識少。

“四嫂,我作證四哥身上真的沒錢,他真的就是單純逛逛。”沈諾舉著手發誓。

這一來一回的,讓大家心情放松了很多。

一群人出門的時候,有說有笑的,倒還像個樣子。

要是沒有昨天,沈衛民是肯定不放心沈諾領他們出去的,在他看來沈諾還是個小孩兒。但是現在他就無比放心,論細心,還真沒有幾個人比得上沈諾。再加上還有沈強跟著,沈衛民什麽都不擔心了。

人都走後,沈衛民才坐下!看著空蕩蕩的屋子,苦笑出聲,讓他們在外邊解決早飯,他自己卻成問題了。

面前突然多出一碗牛奶,沈衛民擡頭看見了標叔。

“船到橋頭自然直,三柱子別太喪氣,咱這一大院子人可都還指望著你呢。”標叔說著,嘆了一口氣。

他們開車來的時候,打頭的是他們村兒最最有前途的三個年輕人,昨天回去了倆,現在只剩沈衛民一個,就是這樣也沒有人表現出心慌。

這就是他們的主心骨啊!

沈衛民端碗喝了一口牛奶,這奶煮過,加了蜂蜜和花生碎,香甜奶味也濃郁。

“叔,你這是在哪買的?怪好喝的!”

“隔壁奶制品工廠,用貨車載來了兩頭奶牛,說是要保證充足奶源。這兩天又不用制作成品,就煮牛奶賣,價格挺公道,我每天都喝上一碗。”標叔笑呵呵說道。

“您老是這個。”沈衛民沖標叔伸出個大拇指,他都不知道這些事。

警務員喊門的時候,沈衛民剛把碗洗幹凈放下。

“怎麽這時候過來了?”沈衛民疑惑。

“昨天夏秘書交代我個任務,我就這會兒有空,就急忙趕過來了。”警務員按照吩咐把事情告訴沈衛民。

“去火車站接人?”沈衛民皺眉,不過對方是夏揚州,他當然不會拒絕,“我知道了。”

雖然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沈衛民怎麽也沒想到夏揚州讓他接的人竟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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