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衛民把飯盒打開擺在桌上, 李招娣和趙琪兩位同志已經和那對陌生母子聊起來了。

“呀，早先我只以為她們是身負大才，才恃才傲物, 沒想到竟然這樣做事, 真真是……”趙琪都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但凡有幾分才能的人, 總會伴隨著傲氣秉性，如果一個人身居高位還待人可親可敬, 那這個人無疑是道德高尚的人, 但現實生活中卻少有。人會下意識尊敬有能力的人，這個能力指代很多方面，但無疑都是在自己擅長的領域做出一定成績的人。從這方面來講, 馮婆子無疑也是。

身為和記繡坊當家人, 她在刺繡這方面的才能值得肯定。就算不能超越前人，那也是頂尖了。畢竟幾十年如一日做同件事情，就算腦袋淺薄，資質再差, 肯定也能做出一番成績，這就是堅持的力量。

在這個過程中, 馮婆子肯定也付出了巨大努力，不然馮家不可能走到現在。馮婆子本身在很多方面也是可敬的, 畢竟就算是喊出“婦女能頂半邊天”的現在, 女人想出頭也不容易，從連綿戰火中堅持到必然不容易。

而她現在做的事, 一旦敗露會磨滅她的所有。

“仗著自己的輩分，把小輩的成果據為己有，她倒是也好意思。”李招娣同志向來正義感爆棚，此時也跟著討伐。

“娘, 你和琪琪發表看法我沒意見，但是午飯無論如何還是要吃的。”沈衛民把飯盒遞過去，現在天冷，飯菜可禁不住晾。

如果是其他人看到人家要吃飯，肯定要找理由離開，畢竟萍水相逢不相熟。別人謙讓，吃不好不吃也不好，留下太尷尬。這對母子卻有些不一樣，雖然面露訕然，卻始終沒有動屁股。

除了剛開始給她們做了簡單介紹，沈衛民沒有和這對母子說過話。就像現在，他坐在沈新乾一邊，給趙姑娘布置飯菜，關於讓人、聊天這樣，全權都交給了李招娣和趙琪，他覺得自己的態度表達的很明顯，這件事情他並不準備插手。

其實，如果這對母子能舍得和馮家撕破臉的風險，有很多辦法能解決這件事情，相信劉佳母子不會不知道。劉佳是年輕婦女的名字，年長的那個是她的母親。

劉佳看上去不像是沒有見識的婦女，沈衛民大概知道她為什麽會找上自己。但是，雖然和和記繡坊不和，和馮婆子有矛盾，甚至琪琪參加展覽，源頭也是因為和她們鬥氣。但是，事情已經過去了兩年，沈衛民不覺得他們有必要再和馮家對上。更不用說琪琪現在懷有身孕，爹娘年齡在那擺著，他們要的是順利。此趟京市行，他們目的有三，其一是圓夢，其二就是和舊相識建立新聯系，其三就是探親。

無論實現哪個目的，他們都要付出心神，如此就不能在不相幹的問題上浪費心神。沈衛民是有正義感，卻並不想攬事。當然，如果她們蒙受大冤屈，甚至走投無路，沈衛民大概會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幫著帶個話，但現在事情遠遠沒到那種程度。劉佳母子依靠自己就能解決自身問題，現在纏著他們不過是想禍水東引罷了……

趙琪對沈衛民的情緒變化向來敏感，此時看他態度淡然，對跟過來的劉佳母子沒有太過熱情也沒有太過冷然，就只是平淡，多少能知道他的態度。

“我們上火車之後，這是第一頓飯，兩位如果不急著回座位，要不要一起吃點兒？”趙琪笑瞇瞇的問道。

劉佳瞥了眼小桌，兩個三層飯盒，清蒸魚、醋溜白菜，還有大蔥肉水餃，夥食那是一等一的好。她剛剛跟著青年過來，是因為他知道馮家地位，卻能不卑不亢的反駁。她覺得自己找到了盟友，現在看來她確實沒看走眼，甚至青年比她想象的更加有能力。

“不用，不用，我們剛剛上火車，在家裏已經吃過了。”劉母趕緊拒絕，貿然跑來別人的臥鋪已經很失禮了，怎麽可能還能和人一起吃午飯？

桌上飯盒她也看見了，想起剛才她們看到青年，他剛上火車，哪還能不知道這些都是在火車站旁邊的國營飯店買的，算下來得十幾二十塊錢。一頓飯差不多抵得上她一個月的工資，她哪可能占這個便宜？而且她明顯感覺到，現在她們該離開了，不然得打擾別人了。

劉母伸手拽了拽閨女，提醒她，她們該走了。

劉佳當然不願意，她是想和青年好好談談的，剛才只顧著和這對婆媳說話，都沒撈著時間和青年說上話。她還想知道他們和馮家到底有什麽矛盾，如果她們雙方聯合起來，能不能把馮家做的這些廣事情而告之？

劉佳現在有些心急，她們剛剛和馮家撕破了臉面，馮家會不會因此對他們母子兩個做些什麽？會不會連累自己家，這些是劉佳現在最擔心的。

沈衛民不瞎，當然註意到了母子兩個的小動作。劉母提醒劉佳出去，劉佳把劉母的手拍了下去，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一般繼續留了下來。

沈衛民皺眉。

“兩位所求與我們沒有關系，我們和馮家只有過一次交集，矛盾更是不值一提，你們所求之事我幫不上忙。”沈衛民拿熱水燙了燙趙琪碰掉的勺子，給她遞了回去。

“我知道我有點強人所難，但是有過同樣經歷，我覺得我們……”沈衛民所說的話，劉佳一個字都不信，如果只有過一次交集，馮憐喜和馮婆子怎麽可能一眼就認出了他。

“劉佳同志，”沈衛民稍稍擡高聲音，“我說的話你沒有聽懂嗎？我們同樣不恥馮家行為，但請不要拿這事兒和我們套上關系。”

他家趙姑娘的作品已經入選“人民藝術品”，對於沈衛民來說，那副作品是純粹的、沒有任何瑕疵的。不管是誰，都不能在它身上附加任何事故和故事。

劉家皺眉還待再勸，被旁邊的劉母拉出去了。

“你拉我做什麽？”走廊上，劉佳對自己母親發難。

劉母低著頭，有些膽怯，“佳佳，我們已經打擾到別人了。咱們又不認識人家，不能再留下去了。”

“所以我們不是坐在一邊等著嗎？等他們吃完飯再談就好了。”劉佳覺得自己沒有做錯，“您不會以為依靠我們倆，就能把這件事情擺平吧？馮家那是什麽人，正面對上，以後我們還能不能在省城立足了？”

好不容易找到一個盟友，竟然還被自己的母親攪和了，劉佳現在有些狂躁。

“佳佳？”劉母拉著劉佳，想把她拉走，剛剛她們已經給別人添麻煩了，現在怎麽還能打擾人家？

劉佳當然不配合，“啪”的一聲把她手拍下去，“幹啥又拉我？”

“這件事說起來都怨你，你怎麽那麽沒用，自己的繡品還能讓別人據為己有，你到底知不知道這個榮譽意味著什麽？如果提名上去的是你，我在婆家就得臉了，哪還用像現在這樣唯唯諾諾？你難道想我和你一樣，一輩子都擡不起頭來？”

“佳佳。”劉母怯懦，她對不住閨女，都是她沒用，才讓閨女受這些苦。

“別叫我！”劉佳冷哼一聲，擡步向硬座車廂走去。

沈衛民一家當然把這對母子的對話聽了個正著。

“還以為這家閨女是個好的，沒想到啊！”李招娣嘆了一口氣，明明剛剛聊天的時候挺開朗一個姑娘，怎麽對待自己的親娘就……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知人知面不知心。娘，這波是我們看走眼了，以後咱們都聽衛民哥的，他就沒出過錯。”趙琪笑瞇瞇的說道。

剛剛她和婆婆雖然沒有明著說出來，但意思表達很明確，就是很同情這對母子的遭遇，並且表達出想要幫助她們的意思方向。這年頭都不容易，況且這對母子又是站在弱勢正義一方，輕易就能獲取人的同情，卻沒想到她們看走眼了。

沈衛民挑眉，這時候說的好聽，剛剛踢他腿的時候可一點都不留情。

趙琪討好的沖他笑，殷切的給他夾菜。

·

火車第二天中午正式到達京市。

一下車，沈衛民就看見站在月臺上的夏揚州。

“夏大哥！”沈衛民搖手示意。

夏揚州迎上來，把他手裏的東西接過去。“火車晚點仨小時，在車上悶壞了吧？”

“可不是，再不下車真撐不住了。”沈衛民說著，回頭去接趙姑娘。

好不容易都下了車，簡短寒暄之後，一行人出了火車站。

“這次受邀請來京市參加會議的，主辦方都給安排了住所。不過我瞧著不方便，再加上叔嬸還有弟妹要在京市留一段時間，就給你們在宿舍旁邊租了一個院子。不耽擱參加活動，也方便我去家裏蹭飯。”夏揚州一邊開車，一邊笑著和沈家人說。

“行，回頭你想吃什麽給嬸兒說，我提前給做。”李招娣笑著說道。

“那感情好。不瞞您說，您做的辣子醬，到現在想起來我還流口水。”夏揚州爽朗說道。

“那有什麽難，今晚你就過來，嬸兒給做。”

“行。”

一路上車裏有說有笑，沈衛民當然知道這是夏揚州有意為之。“麻煩你了，夏大哥！”

夏揚州搖頭，“對了，谷宇正有事找你，看上去挺著急。恐怕這幾天就得找上門來。”

“嗯，”沈衛民沒放在心上，他既然來了京市，兩人勢必要碰面的。

只是沒想到剛下車，他就被拉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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