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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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衛民完全沒有經驗, 他無法分辨出兩個侄子說的是不是訓練基地的基本情況，又符不符合訓練基地的規定。但無論如何，不填飽肚子還得堅持訓練的這種情況, 得堅決杜絕。
倆娃正在長身體，長此以往還得了，他還想著倆孩子跟條苗順都長到一米八呢。尤其是他大侄子, 小時候長得像他, 大家都挺放心，誰知道現在越來越像他媽, 還是個低配版的，連著李招娣同志在內家裏就沒有不愁的。
與此同時, 旁邊的沈新乾和李招娣心疼的跟什麽似的, 他們家孩子饞肉的時候，家裏可都是管飽的, 肉幹這種平常拿來給孩子磨牙的小零食, 孩子們現在都吃的津津有味兒了，這在訓練基地裏得過的多不容易呀！
倆孩子進訓練基地, 沈家沒人反對。程振華早就和沈衛民商量好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不管是老兩口還是小兩口都想孩子能延續他們父親的精神，雖然不一定非得入伍當兵, 但在體魄、膽識和信仰上，都要向他們父親看齊。
倆孩子崇拜李衛國, 每次提起眼睛都亮晶晶的，對來訓練基地盼望已久，做長輩的當然不會枉顧他們的意願。再加上程振華拿出的這兩個名額來之不易，無論如何都得珍惜這這次機會。
現在兩個孩子的待遇說不上好，精神面貌卻還是不錯的。不過比起贏, 沈衛民卻覺得還不如不贏，他們在食堂攝入的營養跟不上身體需要，還不如去大門口吃家人送的飯。
想到門口送飯的老頭老太太，沈衛民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慢慢吃，慢慢吃，這些肉幹點心，醬骨頭，都是專門給你們帶的，現在天熱不能放，不過我感覺進入訓練基地，溫度比外面還低點，放個兩三天不成問題。等你們得空，給隊友分散分散。”李招娣低聲囑咐著。
“好啊！”李家康隨口問道。
旁邊的葉聰偷偷的拉了拉李家康的胳膊，“奶奶，基地裏面不允許我們藏吃的。”
李家康不當回事兒，小小聲回答：“沒事兒，小叔叔會有辦法的。”
倆人向來親密，現在腦袋和腦袋貼在一起，看的長輩們笑容止不住。只有沈小叔註意到了他們的不自然。
仿佛察覺到小叔的眼神，李家康擡起臉來對沈衛民討好的傻笑了下。
沈衛民警告性的看他一眼，讓他不要胡鬧。
一家人正說著話，外面響起哨聲，提醒他們集合的時間到了。
幾乎是在聽到聲音的那一刻，倆孩子立刻站了起來，整理衣裳戴上帽子往外走，口裏還說這，“奶奶，我們訓練去了，明天早上你可一定得來。”
話音尤在，人已經沒見了蹤影。
“這孩子……”李招娣笑罵，然後又轉向兒子，“你快去問問這裏的工作人員，這些東西能不能留下，放在這裏合適不？”
“我琢磨著吧，這樣不合適。不然這樣好了，……”沈衛民說出自己的打算，“反正您準備這麽多，本來就準備散給大家，不如做的徹底些。”
“行。”李招娣咬了咬牙，最後還是答應了。拿回家去孩子們一口吃不上，倒不如按老兒子說的辦，大家還能分著吃。
“我決定從今晚開始就給我大孫子送飯，你看倆孩子都瘦成什麽樣了，要不是那雙眼睛看著還機靈，我都不能認那是我孫子。”
這話誰都沒有反駁，倆孩子確實瘦了不少，他們倆第一輪發育都算挺早，現在就開始長個頭了。營養跟不上可不行。
“等回頭，我給您琢磨一輛三輪車，您每天蹬著過來。”沈衛民在旁邊搭腔，他們沈家溝從東頭到西頭，一眼望的到頭。縣城大了不少，有輛三輪車到時候去哪都有個代步工具。
李招娣罵兒子不當家不知當家苦，一輛三輪車可不得百八十，就這兩個月哪用得上？“快忙你的去。”
沈衛民識趣兒閉嘴，找人說事去了。
兩個孩子過來訓練基地，所有事情都是程振華安排的。沈衛民今天是第一次來，沒有認識的人就只能隨便找，找了三波才終於把事情定下來。
可以看得出，基地內的大家也挺高興。
“如果不放心，要不中午沈同志就留在基地吃飯？”工作人員笑瞇瞇的問道。
沈衛民搖搖頭，“帶著老人一塊兒過來的，下午回家還有得忙活，沒時間留下。各位能被委以重任，人品我當然是信得過的。就是勞煩到時候給我家倆孩子通個口信兒，剛剛還說這些都是給他們留下的。”
“訓練基地不允許帶吃喝進來，不然可就亂了套了，他們都知道規矩。”
現在說起訓練基地的規矩，沈衛民就不大信服了。想起進門的時候遇到的老頭老太太，和在門口接受投餵的孩子，按照規矩，這樣的事情可不會出現。不過當著人工作人員的面，沈衛民當然不會說的太明白，“你說的是，我先離開了。”
“你直接把東西送到食堂去了？”走出訓練基地，沈新乾問。
沈衛民點頭，“稍微和食堂的人說了說。如果走領導這邊，東西可能送不進去，層層吩咐下來，孩子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吃上。直接送食堂，流程簡單很多。”
訓練基地安排在池縣是上面的決定，其實是很不方便的。教官要從部隊調過來，其他人員都是池縣本地學校或者是武裝部臨時抽調的。不過聽說，等一期結束軍演的時候，會有大人物過來。
沈家送來的有熟肉、糕點還有水果，其他像衣裳、肉幹，能夠存放許久的或者只有倆孩子才能用的東西，他們都拿了回去。
一家子很快就回到了南區76號。吃過早飯，李招娣同志風風火火的出門去社交，留下沈新乾看家。
可不要小瞧附近的老頭老太，他們對縣城可了解的很，哪個地方擺早市，哪個地方有黑市，什麽東西在哪買，他們門兒清。就算現在縣城管理如此嚴格，影響了他們的發揮，但要是有個風吹草動，第一時間找他們準沒錯。
一般這些都是不二傳的，要是不能取得他們的信任，根本混不進圈子。索性李招娣同志在與同齡人套近乎這方面向來無可匹敵，之前在縣城住的時候就認識了幾個老姐妹，回沈家溝的時候還托沈衛民幫忙維系感情呢。
“我之前拿給你的身份和戶籍證明都放在一起了，如果有人來查戶口，直接拿給人看。要是出意外，先叫徐姐去喊李哥。”沈衛民臨走前又囑咐了一遍。
“知道了，哥你就放心吧，從昨天到現在，你已經囑咐十幾遍了。這簡單的事情，我還做不成？”趙琪嗔道。
沈衛民把趙姑娘摟進懷裏，“關心則亂，你們可是我最關心的人了。”為了以防萬一，最近76號倉庫的貨出的差不多他都沒有再補貨，就怕財帛動人心、有人趁亂作亂。
“嗯，肯定沒有事的。”趙琪盈盈笑道。
“嗯，”沈衛民應了一聲，“還有娘，如果要買東西就讓她去供銷社，實在買不到就告訴我，可千萬別讓她老人家跑什麽早市，黑市。”
“嗯，知道了。”趙琪應了一聲。
這趟回沈家溝，沈衛民一路上的心情都是比較忐忑。按照他們家成分，不可能有事，但是還是免不了會擔心意外發生。
一路行至沈家溝東頭吊橋，遠遠就看到兩個姑娘正在推推搡搡，走近之後才發現是田桐和周嬌嬌。
沈衛民皺眉，兩個姑娘有矛盾，他並不想參與。但是人已經到這，完全視而不見，好像也不大好。這樣想著，沈衛民咳嗽兩聲，作為提醒。
倆姑娘立刻住手，一左一右頭擡得高高的，仿佛看對方一眼都跌份兒。等了一會兒還沒等到人說話，倆人同時看向沈衛民。
“呀！是沈廠長啊！你可回來了。咱們工廠安裝的路燈可亮，到村西頭的廣場都不覺得多黑。”周嬌嬌小跑走到沈衛民旁邊，然後又神神秘秘的說道，“咱們村裏很多戶都湊著路燈照明，不開自家燈呢。”
周嬌嬌語氣中帶著不屑，這等便宜他們也占，家裏開個電燈能費多少電？一個個這麽會過，指著這些就能過上好日子了？
來到沈家溝這段時間，周嬌嬌把沈家溝從東頭到西頭過濾個遍，整個沈家溝只有兩個人稱得上是個人物。其一，其二當然就是沈衛民和沈東林，不過沈衛民已經結婚，沈東林年紀大。其實大隊長沈肆勉強也算一個，不過是個妻管嚴。算來算去，竟沒有一個能配得上她的。
不過到最後，周嬌嬌還是瞄準了沈東林，雖然年紀大點，但起碼沒有結婚。她是頭婚，又是城裏人，怎麽也不能找個二婚男人？但是沈東林油鹽不進，無論她怎麽靠近，對方都不搭理。
周嬌嬌就想找其他人，昨天的事情之後，又有很多人被她踢出名單，連這點電費都不舍得，能指望他們幹什麽？總不能自己嫁到他們家裏去還摸黑生活吧！
也不怕叫村裏人笑話！
沈衛民倒沒什麽感覺，農家上一輩子人都是這麽過來的，節約幾乎是刻到他們骨頭裏的習慣，能不浪費就絕對不浪費。盡管用電照明算是最基本的生活保障，但對於初次接觸這類事物的他們來說，需要交錢的一切事情都是浪費。
這才是剛開始，他們尚體會不到通電的好處，再過幾年，自然而然的就扳正回來了。不過聽到周嬌嬌口中的不屑，他卻是有些反感的，然他生性內斂，不會把厭惡放在表情上。“哦。”
“還有呀，……”周嬌嬌似乎還有話要說。
沈衛民卻突然停下腳步，轉頭看向田桐，“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田同志在省機械廠工會擔任的是幹事員，分管宣傳。”
田桐一楞，“是，沈廠長記得沒有錯。”
“那這樣，最近工廠正在搞新的宣傳報告。如果得空的話，田同志可以到廠委宣傳部幫幫忙！不過是做白工，田同志要是不樂意也可以不來。”
“不，我很樂意！”幾乎是沈衛民話音剛落，田桐就做出了承諾。
沈衛民點點頭，擡步往工廠走。
沈衛民離開不見蹤影之後，周嬌嬌轉頭看向田桐，理直氣壯的要求：“把機會讓給我！”
“不可能。”田桐想都不想的回答。
他們都不知道她為了得到這個機會，付出了什麽，是一想起來就會痛恨自己的程度。她只能時時默念不後悔，才能勉強維持住情緒不崩潰。這個機會對她來說非常可貴，無論是誰，都別想從她手裏搶走。
“我說讓你把機會讓給我！”周嬌嬌不講道理。
“我也說了不可能。”
“田桐，現在外面什麽局勢，你還不知道吧？別以為你還是以前那個大小姐。我告訴你，現在只要一封信就能讓你萬劫不覆。”周嬌嬌不屑的看向田桐。
“你還是擔心自己吧，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為什麽會下鄉，”田桐不想理她，轉身就走。
周嬌嬌卻臉上一僵，她緊跑幾步拉住田桐，“你什麽意思？今天不把話給我說清楚，你就別想走。”
田桐上下掃視周嬌嬌，在她的肚子上停留片刻，“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在這個世界上，只要事情發生了，經了人，就不能瞞天過海。”
周嬌嬌被田桐的眼神嚇了一跳，她松開田桐，下意識護住腹部。
田桐卻沒有放過她，她湊到周嬌嬌耳邊，“你別惹我，否則我都不知道自己會幹出什麽事來。想舉報我？我肯定會把你拉下水的，到時候大不了咱們同歸於盡。”
田桐的聲音輕柔，聽到周嬌嬌耳朵裏卻像是毒蛇吐信子，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
等田桐走出好遠，周嬌嬌都站在原地沒有動。她不知道為什麽田桐會知道那些事情？為什麽？
不過田桐遠沒有周嬌嬌想的那樣得意，她有什麽可得意的？自從父親離開，她再沒有從親人身上得到過溫暖。好不容易交到個朋友，她最初的目的卻並不單純，雖然趙琪說依然認可她作為朋友，但田桐知道自己再沒有資格說這句話了。
尤其現在，她即將接受沈衛民的建議。
田桐轉了轉手腕上的鐲子，這是爹爹送給她的，是他老人家留下的為數不多的物件之一。他肯定沒有想過這個鐲子有朝一日會成為妻子逼迫女兒下鄉的工具。
但事情就這麽發生了。
田桐只希望父親早已投胎，那樣他永遠都不會知道自己寶貝閨女會經歷這些，還有自己的一份“功勞”。
說實在的，田桐下鄉的理由和其他人相比十分奇葩。
“你周家妹妹鬧著要下鄉，他們家兄弟姐妹少，無暇照顧她。你跟著過去能照顧一二。”昔日養尊處優，父親走後依然不改生活習慣的田夫人，用小刷子勾勒著自己的指甲，輕飄飄的對閨女說道。
明明說的話非常殘忍，她卻渾然不覺。甚至這件事情，還比不上她的指甲來的重要。
“我不去。我有工作，省機械廠的正式工，就算上頭鼓勵下鄉，和我也沒有關系。”田桐不想和母親說這麽多。田母已經魔怔了，在她那裏田家還是以前的田家，她還是風光的田夫人。
如果保險櫃裏的東西不被動，田家還有幾分底氣，現在他們還能說什麽呢？田家早已經死氣沈沈，就像是暮霭老人，已經站不起來了。
“怎麽會沒有關系呢？你姨母找到我這來了，說是你願意陪著嬌嬌過去，她出兩百塊錢。這些錢夠我和你弟生活一段時間的了，以後要是我們有困難，也可以直接去找她。”田夫人看閨女對這件事情興致缺缺，趕緊把對方許出的好處說出來。
在這一瞬間，田桐是哭笑不得的。誰會當著即將被賣掉女兒的面兒，把買兇人許出的好處一一羅列出來。恐怕除了田夫人，世上再找不到第二個。
如果要說沒有傷心和怨恨，那是不可能的，田桐想把自己能想到的最惡毒的語言加註在田夫人身上，不過到最後她什麽都沒說。
“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去的。”父親臨死之前給自己鋪好的後路，如果自己揮揮手就讓它化作泡影，是不孝。
想到這裏，田桐擡步上樓。突然聽到後方傳來熟悉的聲音，回頭就看到田夫人手上的手鐲。
田桐瞇瞇眼，“還給我！”
田夫人立刻就把手鐲扣在自己手腕上，“如果你不答應，我就把手鐲送給嬌嬌，反正咱們家現在都揭不開鍋了，拿去給她還能換幾個零花錢。”
“那是爹留給我的。”田桐沒有歇斯底裏，也沒有情緒激動，只是淡淡的提醒。
田大小姐的棱角已經在日覆一日的爭吵和鬥爭中被磨平了，起碼看上去是。
田桐不提這句還好，一提起田夫人就像瘋了一樣。她猛地站起來，打翻了桌前一排指甲油，“是他留給你的，他把什麽都留給了你，真是偏心到家了，我和你弟弟就什麽都沒有。”
接著又疑神疑鬼的看向田桐，“你說除了保險櫃裏的東西，是不是還有其他的？你是不是藏在別的地方了？如果你告訴我，我就不逼你跟周嬌嬌下鄉去了。”
田夫人眼中閃過貪婪，因為保險箱裏的東西，她被大家奉承著生活了一段時間，想想滋味兒可真是美妙！
田桐沒有錯過田夫人的表情，“沒有！”
美夢被打碎，田夫人的表情變得猙獰，“沒有，那你就跟嬌嬌下鄉去吧，要不然你爹留下這些東西一個都留不住。”說完，田夫人還晃了晃手上的鐲子。
田桐臉色變得蒼白，最終什麽都沒說就上了樓。
那天之後，田夫人找了幾個買家到家裏看鐲子。田家已經完全沒落，雖然東西是個好東西，但價格壓得很低。所幸田夫人目的不在於此，就慢慢的磨。
至於最後的結果——
只看田桐現在站在這裏，就不難猜出了吧？
是的，田桐妥協了。不僅僅是向這個鐲子，還向命運。
知道自己下鄉的地方是池縣紅旗公社沈家溝村的時候，田桐有一瞬間驚喜，起碼沒有叫她到完全陌生的地方，起碼還有一兩個熟人。盡管他們不會在任何地方給自己行便利，但是對田桐來說已經足夠了，起碼她不用擔心在這裏會遇到非人待遇。
但是下田太辛苦了！
田桐，一個嬌養長大的大小姐，長到現在吃過最大的苦就是到省機械廠工會當幹事，得坐班八小時。就是什麽都不幹，讓她坐班八小時她都苦不堪言。來到沈家溝之後，下田不能歇著，還要出力氣，就算是最簡單的拔草，蹲在地上一整天，挪換位置的時候，對她來說都是酷刑。
不到十天，她的皮膚因為在太陽下暴曬紅腫出斑，盡管已經戴草帽、捂口罩，把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膚包裹的嚴嚴實實，但實在耐不住每天都要在太陽底下待七八個小時，不僅曬傷，還成功捂出了痱子，一出汗就紮紮直疼。
雙手也變得越來越粗糙，每天的水泡過後，形成了繭子，看上去醜醜的。
田桐覺得自己再這樣下去會變得完全不像自己。她的驕傲正一項一項被壓下去，她不知道當她所有的驕傲項都不再存在，她還能剩下什麽？
於是她想到了沈衛民。不過，她太了解沈衛民了，說起來她現在的工作和為人處事的方法，很多都是從沈衛民那裏學來的。
越是這種時候，他越不會開放缺口。
果然凡是去沈家找沈衛民的，無一例外都失敗了。就算是與沈衛民關系更加親近的，他們副主席的兒子石相可都不例外。
她要怎麽辦？
要說能左右沈衛民意見和看法的人，並不多，沈家人卻都是，最後她選擇靠近趙琪。
現在想想，從她突然和趙琪交好，沈衛民恐怕就已經意識到了她的目的，但他從來不說，也沒有阻止，更沒有讓趙琪疏遠她，就算到最後也給她留了足夠的臉面。也或許沈衛民根本不在乎這些心思，因為在某些時候趙琪是高興的，對他來說就不算是壞事。
“你怎麽了？”
突然出現的聲音把田桐嚇了一大跳，回過神來，就看到站在自己幾步外的沈東林。
田桐知道自己現在的表情肯定很嚇人，她微微收斂，露出點笑，“沈副廠長，您這是要去上班？”
“不想笑就別笑了，比哭還難看。”沈東林撇了她一眼，淡淡的說道。
田桐一楞，收斂了表情，“抱歉，讓您感到不舒服了。”她表情冷淡，他不樂意看，她還不樂意裝呢。
真以為她不累？
話說田桐收斂脾氣也就在這一兩年，與其說她已經學會收斂，倒不如說迫於生活的壓力，她不得不把不適宜的自己藏起來。剛剛的思緒讓她傷心難過又堵得慌，沈東林算是撞到槍口，受了無妄之災。
沈東林楞了一下，不過並沒有把這句話放在心上，“讓我不舒服倒不至於，重要的是你舒服嗎？如果弄得連自己都不舒服，就不必再堅持了，何必呢？”
說完這句話之後，沈東林就繞過田桐走了過去。今天生產隊休息，大家都不上工，不過工廠這邊照常上班。這段時間天熱，他們沒有急單要出，日常生產只是為了日常供貨。不過接下來大家就要搬去新廠房，一系列的準備工作和安排工作，都得需要他們做領導的拍板決定，所以還得按時出勤。
田桐回頭看到沈東林走遠的背影。
沈東林長得高大，因為是軍人，站著的時候像一棵小白楊，直挺挺的。長得是典型沈家人，俊的很。除了年紀大，似乎沒什麽缺點，不然也不能成為周嬌嬌心中的二號人物。
想當時她們剛來沈家溝，第一次見到沈東林的時候，周嬌嬌都失態了，鬧著要住到沈東林家裏。不過沈東林最後卻選了她，理由是“不鬧騰”。
因為這個決定，田桐和周嬌嬌被迫演了一段時間的好姐妹，親閨蜜。不過沈東林家人口少，他自己整天忙的腳不沾地，天不亮就要去鍛煉，天黑才回到家，有時候晚飯都在外面吃過了。兩人常常都見不到面。
要說印象深刻，幾乎每天都能聽到沈大爺爺嘮叨他，說什麽歲數這麽大了，連個媳婦兒都撈不著。這時候沈東林都不會反駁，每次氣的老人喘不過來氣，才低聲道歉。
想到這裏，田桐撇撇嘴。這些關她什麽事？
沈東林到工廠的時候，沈衛民正在排班，眼看著他們就要搬到新廠房，那邊因為有機器加持，所以人員數量需要嚴格把控。
舊廠房這邊不會停止生產，有些糕點需要明火烤制。另外各種幹果的炒制加工，都需要在這邊完成。
“要把沈強調到新廠區做主管？”沈東林撇了一眼名單。
“嗯，他這段時間表現尚佳，經過各方面考核也是優良，沒道理不讓他試一試。”沈衛民把沈強的考核表找出來，放在沈東林跟前。
沈東林隨意翻了翻，“我不是懷疑你的判斷，只是隨口問一句。再說我對他應該沒有那麽大的成見吧？”
“還說呢，七叔您對他就是太嚴格。你難道沒看見強哥現在見了你，就跟老鼠見了耗子似的。他爹是他爹，他是他，他肯定不會走上他老子的彎路。”
相識這麽久，沈衛民對沈強還是有些信心。其實對他有偏見的不僅僅是沈東林一個，還有挺多人和沈衛民提過相似建議，都是讓他不要重用沈強。
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沈強他爹當時把沈家溝禍禍的不輕，也就是沈家人多，一家有醜百家遮，其他小姓不成氣候，根本沒有辦法和沈家對抗。就是這樣，沈家不還放棄了一屆大隊長選舉，才把這件事平息下去。
有這樣的前提，現在他的兒子倒出息了，還被沈衛民看上還想委以重用，有意見的自然不在少數。
有明著跟沈衛民提的，例如沈東林，沈三爺爺。也有通過其他渠道傳到沈衛民這裏來的，例如沈家其他人。沈衛民都聽見了，心裏卻並不打算按他們說的辦，如果父親後天做的事，成為判斷孩子道德的唯一標準，是不是太武斷了點？如果真的是這樣，他家倆孩子根本都不用教育，就會成為像他大哥一樣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使犯錯的更加錯，好的愈發好，不應該是現代社會倡導的風氣。
當然了，沈衛民做出這些決定的基礎是沈強確實做出了成績，比同期的其他人做的都好。不考慮其他任何因素的基礎上，他該得到這個回報。
至於沈強以後犯不犯錯，會不會走上他爹的老路？並不在現在的沈衛民考慮範圍之內。但是，如果沈強真的會變成那樣，他會毫不猶豫的把他趕出工廠，到那時候誰求情都沒有用。
沈東林最終還是點頭，他一般不會在這些事情上和沈衛民起沖突。“我從來不擔心他會走上他爹的老路。恐怕只有個苗頭，咱們就能發現，然後及時止損。”
“嗯？”沈衛民擡起頭來，那為什麽……
“太年輕。這世上沒有幾個你，能時時刻刻保持理智。年輕就意味著意氣用事，須知，不管是在生活還是工作中，意氣用事都有可能壞事。如果他只是工廠員工，頂多是搞砸自己手頭事。如果他是管理人員，搞砸的可能是一個合同、一個項目，給工廠造成的損失何止數倍計。”
沈衛民聽了沈東林的話之後，沈思了一陣。這件事情他之前和七叔聊過，對方一直沒有表態，這話他是第一次聽說，挺有說服力。沈衛民拿出最底下的名單，想了想還是沒做更改，“七叔說的非常有道理，不過咱們工廠現在不是想讓誰上就誰上的條件。”
簡言之就是可挑選空間太少，任用年輕人起碼能說的通話，如果找個長輩來，沒準還得給你頂嘴。
沈東林擺了擺手，所以從一開始他就沒把話說的太死，因為無人可用。
“幾名知青你有眉目了嗎？要不要和沈肆商量商量秋收後就讓他們進廠？”沈東林說這話的時候，眼前閃過一個倔強的身影。他搖了搖頭，神色才恢覆清明。
“七叔和我想一塊兒去了，我也準備秋收後讓他們進廠。不過八名知青中，我至多要兩人。”
“哪兩個？”
沈衛民詫異的擡眼，沒想到七叔這麽關心這事兒。
“第一個是高達，八名知青中他幹活最認真，為人也熱情。聽說是省城大學大二學生，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麽下鄉，不過既然來了就是和咱們廠有緣分。”
沈東林點點頭，其實還不止是這樣，高達待人真誠，樂於助人，來的這幾個月，已經和村裏大家夥打成一片。這樣的人如果不是從小就被這樣培養，那就是天生具有親和力，不管到哪都受歡迎。
“至於這第二個嗎？我之前也去糾結，最後想來想去就定了田桐。”
“為何是她？”
“雖然說工作能力還有所欠缺，不過到底是我親自帶出來的。田大小姐有時候不太接地氣，卻是個容易相處的人。到底是省城待過的，見過的好東西多，即使在宣傳部待不了，還能去試吃部。”沈衛民笑著說道，至於其他人當個試吃員都不合格。
“我還以為你會說是因為她這段時間陪侄媳婦兒聊天有功。”
沈衛民挑眉，“那……當然也是有關系的。其實和她家裏也有關系，她父親是個人物，當年毅然決然的上交家產，只留了個祖傳宅基地，這下子保住保不住還不知道。畢竟是給咱們種花家做過貢獻的，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後人寒了心。”
沈東林倒沒想到還有這方面的原因，“你想問題向來周到。”
“可不是得周到。”
叔侄兩個談論著工廠的生產發展問題，中午都沒空離開。吃的是工廠小食堂。
與此同時的訓練基地也迎來了兩個大人物。
現在是中午十二點，太陽正當空，操場上排著整齊的列隊正在站軍姿。
程振華站在窗戶口看了會兒，一眼看去個個都是瘦猴兒，根本看不到自己想找的人。
“怎麽來這幾天都曬成一個樣了，這要是叫嫂子看見可不得心疼壞了。”楊文也在旁邊嘟噥。雖然訓練基地就在池縣，但他實在沒空過來，今天還是第一次看到崽子們。
程振華瞟了他一眼。
楊文也立刻住口！
外面突然傳來口哨聲，操場上列隊各自分散去吃飯，沒有吵鬧、沒有嬉戲，紀律嚴明。
“報告！”門口傳來聲音。
楊文也趕緊去門口把人叫進來，“你們都忙自己的去吧，團長找人有事兒。”
再回來，楊文也身後站著葉聰。
“首長好！”葉聰給程振華敬禮。
程振華回禮，“不用緊張，我來是有事情和你說。”
葉聰抿了抿嘴唇，“是關於葉起，是嗎？”
程振華沒有隱瞞，“是。”
葉聰攥緊拳頭，“我可以不聽嗎？”
“你覺得呢？”旁邊的楊文也輕聲反問道，細究語氣又有其他的意味。
葉聰沒有回答。
會議室內非常安靜，落針可聞的程度！
程振華正要開口，外面突然傳來很大嘈雜聲。
程振華和楊文也對視一眼，熊崽子們崛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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倆娃正在長身體，長此以往還得了，他還想著倆孩子跟條苗順都長到一米八呢。尤其是他大侄子, 小時候長得像他, 大家都挺放心，誰知道現在越來越像他媽, 還是個低配版的，連著李招娣同志在內家裏就沒有不愁的。
與此同時, 旁邊的沈新乾和李招娣心疼的跟什麽似的, 他們家孩子饞肉的時候，家裏可都是管飽的, 肉幹這種平常拿來給孩子磨牙的小零食, 孩子們現在都吃的津津有味兒了，這在訓練基地裏得過的多不容易呀！
倆孩子進訓練基地, 沈家沒人反對。程振華早就和沈衛民商量好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不管是老兩口還是小兩口都想孩子能延續他們父親的精神，雖然不一定非得入伍當兵, 但在體魄、膽識和信仰上，都要向他們父親看齊。
倆孩子崇拜李衛國, 每次提起眼睛都亮晶晶的，對來訓練基地盼望已久，做長輩的當然不會枉顧他們的意願。再加上程振華拿出的這兩個名額來之不易，無論如何都得珍惜這這次機會。
現在兩個孩子的待遇說不上好，精神面貌卻還是不錯的。不過比起贏, 沈衛民卻覺得還不如不贏，他們在食堂攝入的營養跟不上身體需要，還不如去大門口吃家人送的飯。
想到門口送飯的老頭老太太，沈衛民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慢慢吃，慢慢吃，這些肉幹點心，醬骨頭，都是專門給你們帶的，現在天熱不能放，不過我感覺進入訓練基地，溫度比外面還低點，放個兩三天不成問題。等你們得空，給隊友分散分散。”李招娣低聲囑咐著。
“好啊！”李家康隨口問道。
旁邊的葉聰偷偷的拉了拉李家康的胳膊，“奶奶，基地裏面不允許我們藏吃的。”
李家康不當回事兒，小小聲回答：“沒事兒，小叔叔會有辦法的。”
倆人向來親密，現在腦袋和腦袋貼在一起，看的長輩們笑容止不住。只有沈小叔註意到了他們的不自然。
仿佛察覺到小叔的眼神，李家康擡起臉來對沈衛民討好的傻笑了下。
沈衛民警告性的看他一眼，讓他不要胡鬧。
一家人正說著話，外面響起哨聲，提醒他們集合的時間到了。
幾乎是在聽到聲音的那一刻，倆孩子立刻站了起來，整理衣裳戴上帽子往外走，口裏還說這，“奶奶，我們訓練去了，明天早上你可一定得來。”
話音尤在，人已經沒見了蹤影。
“這孩子……”李招娣笑罵，然後又轉向兒子，“你快去問問這裏的工作人員，這些東西能不能留下，放在這裏合適不？”
“我琢磨著吧，這樣不合適。不然這樣好了，……”沈衛民說出自己的打算，“反正您準備這麽多，本來就準備散給大家，不如做的徹底些。”
“行。”李招娣咬了咬牙，最後還是答應了。拿回家去孩子們一口吃不上，倒不如按老兒子說的辦，大家還能分著吃。
“我決定從今晚開始就給我大孫子送飯，你看倆孩子都瘦成什麽樣了，要不是那雙眼睛看著還機靈，我都不能認那是我孫子。”
這話誰都沒有反駁，倆孩子確實瘦了不少，他們倆第一輪發育都算挺早，現在就開始長個頭了。營養跟不上可不行。
“等回頭，我給您琢磨一輛三輪車，您每天蹬著過來。”沈衛民在旁邊搭腔，他們沈家溝從東頭到西頭，一眼望的到頭。縣城大了不少，有輛三輪車到時候去哪都有個代步工具。
李招娣罵兒子不當家不知當家苦，一輛三輪車可不得百八十，就這兩個月哪用得上？“快忙你的去。”
沈衛民識趣兒閉嘴，找人說事去了。
兩個孩子過來訓練基地，所有事情都是程振華安排的。沈衛民今天是第一次來，沒有認識的人就只能隨便找，找了三波才終於把事情定下來。
可以看得出，基地內的大家也挺高興。
“如果不放心，要不中午沈同志就留在基地吃飯？”工作人員笑瞇瞇的問道。
沈衛民搖搖頭，“帶著老人一塊兒過來的，下午回家還有得忙活，沒時間留下。各位能被委以重任，人品我當然是信得過的。就是勞煩到時候給我家倆孩子通個口信兒，剛剛還說這些都是給他們留下的。”
“訓練基地不允許帶吃喝進來，不然可就亂了套了，他們都知道規矩。”
現在說起訓練基地的規矩，沈衛民就不大信服了。想起進門的時候遇到的老頭老太太，和在門口接受投餵的孩子，按照規矩，這樣的事情可不會出現。不過當著人工作人員的面，沈衛民當然不會說的太明白，“你說的是，我先離開了。”
“你直接把東西送到食堂去了？”走出訓練基地，沈新乾問。
沈衛民點頭，“稍微和食堂的人說了說。如果走領導這邊，東西可能送不進去，層層吩咐下來，孩子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吃上。直接送食堂，流程簡單很多。”
訓練基地安排在池縣是上面的決定，其實是很不方便的。教官要從部隊調過來，其他人員都是池縣本地學校或者是武裝部臨時抽調的。不過聽說，等一期結束軍演的時候，會有大人物過來。
沈家送來的有熟肉、糕點還有水果，其他像衣裳、肉幹，能夠存放許久的或者只有倆孩子才能用的東西，他們都拿了回去。
一家子很快就回到了南區76號。吃過早飯，李招娣同志風風火火的出門去社交，留下沈新乾看家。
可不要小瞧附近的老頭老太，他們對縣城可了解的很，哪個地方擺早市，哪個地方有黑市，什麽東西在哪買，他們門兒清。就算現在縣城管理如此嚴格，影響了他們的發揮，但要是有個風吹草動，第一時間找他們準沒錯。
一般這些都是不二傳的，要是不能取得他們的信任，根本混不進圈子。索性李招娣同志在與同齡人套近乎這方面向來無可匹敵，之前在縣城住的時候就認識了幾個老姐妹，回沈家溝的時候還托沈衛民幫忙維系感情呢。
“我之前拿給你的身份和戶籍證明都放在一起了，如果有人來查戶口，直接拿給人看。要是出意外，先叫徐姐去喊李哥。”沈衛民臨走前又囑咐了一遍。
“知道了，哥你就放心吧，從昨天到現在，你已經囑咐十幾遍了。這簡單的事情，我還做不成？”趙琪嗔道。
沈衛民把趙姑娘摟進懷裏，“關心則亂，你們可是我最關心的人了。”為了以防萬一，最近76號倉庫的貨出的差不多他都沒有再補貨，就怕財帛動人心、有人趁亂作亂。
“嗯，肯定沒有事的。”趙琪盈盈笑道。
“嗯，”沈衛民應了一聲，“還有娘，如果要買東西就讓她去供銷社，實在買不到就告訴我，可千萬別讓她老人家跑什麽早市，黑市。”
“嗯，知道了。”趙琪應了一聲。
這趟回沈家溝，沈衛民一路上的心情都是比較忐忑。按照他們家成分，不可能有事，但是還是免不了會擔心意外發生。
一路行至沈家溝東頭吊橋，遠遠就看到兩個姑娘正在推推搡搡，走近之後才發現是田桐和周嬌嬌。
沈衛民皺眉，兩個姑娘有矛盾，他並不想參與。但是人已經到這，完全視而不見，好像也不大好。這樣想著，沈衛民咳嗽兩聲，作為提醒。
倆姑娘立刻住手，一左一右頭擡得高高的，仿佛看對方一眼都跌份兒。等了一會兒還沒等到人說話，倆人同時看向沈衛民。
“呀！是沈廠長啊！你可回來了。咱們工廠安裝的路燈可亮，到村西頭的廣場都不覺得多黑。”周嬌嬌小跑走到沈衛民旁邊，然後又神神秘秘的說道，“咱們村裏很多戶都湊著路燈照明，不開自家燈呢。”
周嬌嬌語氣中帶著不屑，這等便宜他們也占，家裏開個電燈能費多少電？一個個這麽會過，指著這些就能過上好日子了？
來到沈家溝這段時間，周嬌嬌把沈家溝從東頭到西頭過濾個遍，整個沈家溝只有兩個人稱得上是個人物。其一，其二當然就是沈衛民和沈東林，不過沈衛民已經結婚，沈東林年紀大。其實大隊長沈肆勉強也算一個，不過是個妻管嚴。算來算去，竟沒有一個能配得上她的。
不過到最後，周嬌嬌還是瞄準了沈東林，雖然年紀大點，但起碼沒有結婚。她是頭婚，又是城裏人，怎麽也不能找個二婚男人？但是沈東林油鹽不進，無論她怎麽靠近，對方都不搭理。
周嬌嬌就想找其他人，昨天的事情之後，又有很多人被她踢出名單，連這點電費都不舍得，能指望他們幹什麽？總不能自己嫁到他們家裏去還摸黑生活吧！
也不怕叫村裏人笑話！
沈衛民倒沒什麽感覺，農家上一輩子人都是這麽過來的，節約幾乎是刻到他們骨頭裏的習慣，能不浪費就絕對不浪費。盡管用電照明算是最基本的生活保障，但對於初次接觸這類事物的他們來說，需要交錢的一切事情都是浪費。
這才是剛開始，他們尚體會不到通電的好處，再過幾年，自然而然的就扳正回來了。不過聽到周嬌嬌口中的不屑，他卻是有些反感的，然他生性內斂，不會把厭惡放在表情上。“哦。”
“還有呀，……”周嬌嬌似乎還有話要說。
沈衛民卻突然停下腳步，轉頭看向田桐，“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田同志在省機械廠工會擔任的是幹事員，分管宣傳。”
田桐一楞，“是，沈廠長記得沒有錯。”
“那這樣，最近工廠正在搞新的宣傳報告。如果得空的話，田同志可以到廠委宣傳部幫幫忙！不過是做白工，田同志要是不樂意也可以不來。”
“不，我很樂意！”幾乎是沈衛民話音剛落，田桐就做出了承諾。
沈衛民點點頭，擡步往工廠走。
沈衛民離開不見蹤影之後，周嬌嬌轉頭看向田桐，理直氣壯的要求：“把機會讓給我！”
“不可能。”田桐想都不想的回答。
他們都不知道她為了得到這個機會，付出了什麽，是一想起來就會痛恨自己的程度。她只能時時默念不後悔，才能勉強維持住情緒不崩潰。這個機會對她來說非常可貴，無論是誰，都別想從她手裏搶走。
“我說讓你把機會讓給我！”周嬌嬌不講道理。
“我也說了不可能。”
“田桐，現在外面什麽局勢，你還不知道吧？別以為你還是以前那個大小姐。我告訴你，現在只要一封信就能讓你萬劫不覆。”周嬌嬌不屑的看向田桐。
“你還是擔心自己吧，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為什麽會下鄉，”田桐不想理她，轉身就走。
周嬌嬌卻臉上一僵，她緊跑幾步拉住田桐，“你什麽意思？今天不把話給我說清楚，你就別想走。”
田桐上下掃視周嬌嬌，在她的肚子上停留片刻，“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在這個世界上，只要事情發生了，經了人，就不能瞞天過海。”
周嬌嬌被田桐的眼神嚇了一跳，她松開田桐，下意識護住腹部。
田桐卻沒有放過她，她湊到周嬌嬌耳邊，“你別惹我，否則我都不知道自己會幹出什麽事來。想舉報我？我肯定會把你拉下水的，到時候大不了咱們同歸於盡。”
田桐的聲音輕柔，聽到周嬌嬌耳朵裏卻像是毒蛇吐信子，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
等田桐走出好遠，周嬌嬌都站在原地沒有動。她不知道為什麽田桐會知道那些事情？為什麽？
不過田桐遠沒有周嬌嬌想的那樣得意，她有什麽可得意的？自從父親離開，她再沒有從親人身上得到過溫暖。好不容易交到個朋友，她最初的目的卻並不單純，雖然趙琪說依然認可她作為朋友，但田桐知道自己再沒有資格說這句話了。
尤其現在，她即將接受沈衛民的建議。
田桐轉了轉手腕上的鐲子，這是爹爹送給她的，是他老人家留下的為數不多的物件之一。他肯定沒有想過這個鐲子有朝一日會成為妻子逼迫女兒下鄉的工具。
但事情就這麽發生了。
田桐只希望父親早已投胎，那樣他永遠都不會知道自己寶貝閨女會經歷這些，還有自己的一份“功勞”。
說實在的，田桐下鄉的理由和其他人相比十分奇葩。
“你周家妹妹鬧著要下鄉，他們家兄弟姐妹少，無暇照顧她。你跟著過去能照顧一二。”昔日養尊處優，父親走後依然不改生活習慣的田夫人，用小刷子勾勒著自己的指甲，輕飄飄的對閨女說道。
明明說的話非常殘忍，她卻渾然不覺。甚至這件事情，還比不上她的指甲來的重要。
“我不去。我有工作，省機械廠的正式工，就算上頭鼓勵下鄉，和我也沒有關系。”田桐不想和母親說這麽多。田母已經魔怔了，在她那裏田家還是以前的田家，她還是風光的田夫人。
如果保險櫃裏的東西不被動，田家還有幾分底氣，現在他們還能說什麽呢？田家早已經死氣沈沈，就像是暮霭老人，已經站不起來了。
“怎麽會沒有關系呢？你姨母找到我這來了，說是你願意陪著嬌嬌過去，她出兩百塊錢。這些錢夠我和你弟生活一段時間的了，以後要是我們有困難，也可以直接去找她。”田夫人看閨女對這件事情興致缺缺，趕緊把對方許出的好處說出來。
在這一瞬間，田桐是哭笑不得的。誰會當著即將被賣掉女兒的面兒，把買兇人許出的好處一一羅列出來。恐怕除了田夫人，世上再找不到第二個。
如果要說沒有傷心和怨恨，那是不可能的，田桐想把自己能想到的最惡毒的語言加註在田夫人身上，不過到最後她什麽都沒說。
“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去的。”父親臨死之前給自己鋪好的後路，如果自己揮揮手就讓它化作泡影，是不孝。
想到這裏，田桐擡步上樓。突然聽到後方傳來熟悉的聲音，回頭就看到田夫人手上的手鐲。
田桐瞇瞇眼，“還給我！”
田夫人立刻就把手鐲扣在自己手腕上，“如果你不答應，我就把手鐲送給嬌嬌，反正咱們家現在都揭不開鍋了，拿去給她還能換幾個零花錢。”
“那是爹留給我的。”田桐沒有歇斯底裏，也沒有情緒激動，只是淡淡的提醒。
田大小姐的棱角已經在日覆一日的爭吵和鬥爭中被磨平了，起碼看上去是。
田桐不提這句還好，一提起田夫人就像瘋了一樣。她猛地站起來，打翻了桌前一排指甲油，“是他留給你的，他把什麽都留給了你，真是偏心到家了，我和你弟弟就什麽都沒有。”
接著又疑神疑鬼的看向田桐，“你說除了保險櫃裏的東西，是不是還有其他的？你是不是藏在別的地方了？如果你告訴我，我就不逼你跟周嬌嬌下鄉去了。”
田夫人眼中閃過貪婪，因為保險箱裏的東西，她被大家奉承著生活了一段時間，想想滋味兒可真是美妙！
田桐沒有錯過田夫人的表情，“沒有！”
美夢被打碎，田夫人的表情變得猙獰，“沒有，那你就跟嬌嬌下鄉去吧，要不然你爹留下這些東西一個都留不住。”說完，田夫人還晃了晃手上的鐲子。
田桐臉色變得蒼白，最終什麽都沒說就上了樓。
那天之後，田夫人找了幾個買家到家裏看鐲子。田家已經完全沒落，雖然東西是個好東西，但價格壓得很低。所幸田夫人目的不在於此，就慢慢的磨。
至於最後的結果——
只看田桐現在站在這裏，就不難猜出了吧？
是的，田桐妥協了。不僅僅是向這個鐲子，還向命運。
知道自己下鄉的地方是池縣紅旗公社沈家溝村的時候，田桐有一瞬間驚喜，起碼沒有叫她到完全陌生的地方，起碼還有一兩個熟人。盡管他們不會在任何地方給自己行便利，但是對田桐來說已經足夠了，起碼她不用擔心在這裏會遇到非人待遇。
但是下田太辛苦了！
田桐，一個嬌養長大的大小姐，長到現在吃過最大的苦就是到省機械廠工會當幹事，得坐班八小時。就是什麽都不幹，讓她坐班八小時她都苦不堪言。來到沈家溝之後，下田不能歇著，還要出力氣，就算是最簡單的拔草，蹲在地上一整天，挪換位置的時候，對她來說都是酷刑。
不到十天，她的皮膚因為在太陽下暴曬紅腫出斑，盡管已經戴草帽、捂口罩，把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膚包裹的嚴嚴實實，但實在耐不住每天都要在太陽底下待七八個小時，不僅曬傷，還成功捂出了痱子，一出汗就紮紮直疼。
雙手也變得越來越粗糙，每天的水泡過後，形成了繭子，看上去醜醜的。
田桐覺得自己再這樣下去會變得完全不像自己。她的驕傲正一項一項被壓下去，她不知道當她所有的驕傲項都不再存在，她還能剩下什麽？
於是她想到了沈衛民。不過，她太了解沈衛民了，說起來她現在的工作和為人處事的方法，很多都是從沈衛民那裏學來的。
越是這種時候，他越不會開放缺口。
果然凡是去沈家找沈衛民的，無一例外都失敗了。就算是與沈衛民關系更加親近的，他們副主席的兒子石相可都不例外。
她要怎麽辦？
要說能左右沈衛民意見和看法的人，並不多，沈家人卻都是，最後她選擇靠近趙琪。
現在想想，從她突然和趙琪交好，沈衛民恐怕就已經意識到了她的目的，但他從來不說，也沒有阻止，更沒有讓趙琪疏遠她，就算到最後也給她留了足夠的臉面。也或許沈衛民根本不在乎這些心思，因為在某些時候趙琪是高興的，對他來說就不算是壞事。
“你怎麽了？”
突然出現的聲音把田桐嚇了一大跳，回過神來，就看到站在自己幾步外的沈東林。
田桐知道自己現在的表情肯定很嚇人，她微微收斂，露出點笑，“沈副廠長，您這是要去上班？”
“不想笑就別笑了，比哭還難看。”沈東林撇了她一眼，淡淡的說道。
田桐一楞，收斂了表情，“抱歉，讓您感到不舒服了。”她表情冷淡，他不樂意看，她還不樂意裝呢。
真以為她不累？
話說田桐收斂脾氣也就在這一兩年，與其說她已經學會收斂，倒不如說迫於生活的壓力，她不得不把不適宜的自己藏起來。剛剛的思緒讓她傷心難過又堵得慌，沈東林算是撞到槍口，受了無妄之災。
沈東林楞了一下，不過並沒有把這句話放在心上，“讓我不舒服倒不至於，重要的是你舒服嗎？如果弄得連自己都不舒服，就不必再堅持了，何必呢？”
說完這句話之後，沈東林就繞過田桐走了過去。今天生產隊休息，大家都不上工，不過工廠這邊照常上班。這段時間天熱，他們沒有急單要出，日常生產只是為了日常供貨。不過接下來大家就要搬去新廠房，一系列的準備工作和安排工作，都得需要他們做領導的拍板決定，所以還得按時出勤。
田桐回頭看到沈東林走遠的背影。
沈東林長得高大，因為是軍人，站著的時候像一棵小白楊，直挺挺的。長得是典型沈家人，俊的很。除了年紀大，似乎沒什麽缺點，不然也不能成為周嬌嬌心中的二號人物。
想當時她們剛來沈家溝，第一次見到沈東林的時候，周嬌嬌都失態了，鬧著要住到沈東林家裏。不過沈東林最後卻選了她，理由是“不鬧騰”。
因為這個決定，田桐和周嬌嬌被迫演了一段時間的好姐妹，親閨蜜。不過沈東林家人口少，他自己整天忙的腳不沾地，天不亮就要去鍛煉，天黑才回到家，有時候晚飯都在外面吃過了。兩人常常都見不到面。
要說印象深刻，幾乎每天都能聽到沈大爺爺嘮叨他，說什麽歲數這麽大了，連個媳婦兒都撈不著。這時候沈東林都不會反駁，每次氣的老人喘不過來氣，才低聲道歉。
想到這裏，田桐撇撇嘴。這些關她什麽事？
沈東林到工廠的時候，沈衛民正在排班，眼看著他們就要搬到新廠房，那邊因為有機器加持，所以人員數量需要嚴格把控。
舊廠房這邊不會停止生產，有些糕點需要明火烤制。另外各種幹果的炒制加工，都需要在這邊完成。
“要把沈強調到新廠區做主管？”沈東林撇了一眼名單。
“嗯，他這段時間表現尚佳，經過各方面考核也是優良，沒道理不讓他試一試。”沈衛民把沈強的考核表找出來，放在沈東林跟前。
沈東林隨意翻了翻，“我不是懷疑你的判斷，只是隨口問一句。再說我對他應該沒有那麽大的成見吧？”
“還說呢，七叔您對他就是太嚴格。你難道沒看見強哥現在見了你，就跟老鼠見了耗子似的。他爹是他爹，他是他，他肯定不會走上他老子的彎路。”
相識這麽久，沈衛民對沈強還是有些信心。其實對他有偏見的不僅僅是沈東林一個，還有挺多人和沈衛民提過相似建議，都是讓他不要重用沈強。
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沈強他爹當時把沈家溝禍禍的不輕，也就是沈家人多，一家有醜百家遮，其他小姓不成氣候，根本沒有辦法和沈家對抗。就是這樣，沈家不還放棄了一屆大隊長選舉，才把這件事平息下去。
有這樣的前提，現在他的兒子倒出息了，還被沈衛民看上還想委以重用，有意見的自然不在少數。
有明著跟沈衛民提的，例如沈東林，沈三爺爺。也有通過其他渠道傳到沈衛民這裏來的，例如沈家其他人。沈衛民都聽見了，心裏卻並不打算按他們說的辦，如果父親後天做的事，成為判斷孩子道德的唯一標準，是不是太武斷了點？如果真的是這樣，他家倆孩子根本都不用教育，就會成為像他大哥一樣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使犯錯的更加錯，好的愈發好，不應該是現代社會倡導的風氣。
當然了，沈衛民做出這些決定的基礎是沈強確實做出了成績，比同期的其他人做的都好。不考慮其他任何因素的基礎上，他該得到這個回報。
至於沈強以後犯不犯錯，會不會走上他爹的老路？並不在現在的沈衛民考慮範圍之內。但是，如果沈強真的會變成那樣，他會毫不猶豫的把他趕出工廠，到那時候誰求情都沒有用。
沈東林最終還是點頭，他一般不會在這些事情上和沈衛民起沖突。“我從來不擔心他會走上他爹的老路。恐怕只有個苗頭，咱們就能發現，然後及時止損。”
“嗯？”沈衛民擡起頭來，那為什麽……
“太年輕。這世上沒有幾個你，能時時刻刻保持理智。年輕就意味著意氣用事，須知，不管是在生活還是工作中，意氣用事都有可能壞事。如果他只是工廠員工，頂多是搞砸自己手頭事。如果他是管理人員，搞砸的可能是一個合同、一個項目，給工廠造成的損失何止數倍計。”
沈衛民聽了沈東林的話之後，沈思了一陣。這件事情他之前和七叔聊過，對方一直沒有表態，這話他是第一次聽說，挺有說服力。沈衛民拿出最底下的名單，想了想還是沒做更改，“七叔說的非常有道理，不過咱們工廠現在不是想讓誰上就誰上的條件。”
簡言之就是可挑選空間太少，任用年輕人起碼能說的通話，如果找個長輩來，沒準還得給你頂嘴。
沈東林擺了擺手，所以從一開始他就沒把話說的太死，因為無人可用。
“幾名知青你有眉目了嗎？要不要和沈肆商量商量秋收後就讓他們進廠？”沈東林說這話的時候，眼前閃過一個倔強的身影。他搖了搖頭，神色才恢覆清明。
“七叔和我想一塊兒去了，我也準備秋收後讓他們進廠。不過八名知青中，我至多要兩人。”
“哪兩個？”
沈衛民詫異的擡眼，沒想到七叔這麽關心這事兒。
“第一個是高達，八名知青中他幹活最認真，為人也熱情。聽說是省城大學大二學生，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麽下鄉，不過既然來了就是和咱們廠有緣分。”
沈東林點點頭，其實還不止是這樣，高達待人真誠，樂於助人，來的這幾個月，已經和村裏大家夥打成一片。這樣的人如果不是從小就被這樣培養，那就是天生具有親和力，不管到哪都受歡迎。
“至於這第二個嗎？我之前也去糾結，最後想來想去就定了田桐。”
“為何是她？”
“雖然說工作能力還有所欠缺，不過到底是我親自帶出來的。田大小姐有時候不太接地氣，卻是個容易相處的人。到底是省城待過的，見過的好東西多，即使在宣傳部待不了，還能去試吃部。”沈衛民笑著說道，至於其他人當個試吃員都不合格。
“我還以為你會說是因為她這段時間陪侄媳婦兒聊天有功。”
沈衛民挑眉，“那……當然也是有關系的。其實和她家裏也有關系，她父親是個人物，當年毅然決然的上交家產，只留了個祖傳宅基地，這下子保住保不住還不知道。畢竟是給咱們種花家做過貢獻的，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後人寒了心。”
沈東林倒沒想到還有這方面的原因，“你想問題向來周到。”
“可不是得周到。”
叔侄兩個談論著工廠的生產發展問題，中午都沒空離開。吃的是工廠小食堂。
與此同時的訓練基地也迎來了兩個大人物。
現在是中午十二點，太陽正當空，操場上排著整齊的列隊正在站軍姿。
程振華站在窗戶口看了會兒，一眼看去個個都是瘦猴兒，根本看不到自己想找的人。
“怎麽來這幾天都曬成一個樣了，這要是叫嫂子看見可不得心疼壞了。”楊文也在旁邊嘟噥。雖然訓練基地就在池縣，但他實在沒空過來，今天還是第一次看到崽子們。
程振華瞟了他一眼。
楊文也立刻住口！
外面突然傳來口哨聲，操場上列隊各自分散去吃飯，沒有吵鬧、沒有嬉戲，紀律嚴明。
“報告！”門口傳來聲音。
楊文也趕緊去門口把人叫進來，“你們都忙自己的去吧，團長找人有事兒。”
再回來，楊文也身後站著葉聰。
“首長好！”葉聰給程振華敬禮。
程振華回禮，“不用緊張，我來是有事情和你說。”
葉聰抿了抿嘴唇，“是關於葉起，是嗎？”
程振華沒有隱瞞，“是。”
葉聰攥緊拳頭，“我可以不聽嗎？”
“你覺得呢？”旁邊的楊文也輕聲反問道，細究語氣又有其他的意味。
葉聰沒有回答。
會議室內非常安靜，落針可聞的程度！
程振華正要開口，外面突然傳來很大嘈雜聲。
程振華和楊文也對視一眼，熊崽子們崛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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