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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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是從北山直接押下來的, 人就被控制在當街,因此沈衛民和沈東林很快就見到了沈宏志。

如果不是沈肆剛剛確切說明,眼前這人確實是沈宏志, 沈衛民絕對認不出。

就算沈肆已經明確表明他們逮到了沈宏志,沈衛民其實也沒有認出這是沈宏志。

沈宏志現在是個什麽形象呢,渾身惡臭,衣衫襤褸, 已經看不清衣裳本來的顏色,頭發打結雜亂,配上胡子拉碴, 整一個臟亂差。

沈家不富裕,但是沈宏志作為長孫,在家裏的待遇向來不錯。分家之後, 沈大柱和楊小青也從不虛待他,當然這都是在局外第三人看來, 沈宏志自己並不是這樣想的。

去大荒農場勞改, 勢必要吃苦, 被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也在情理之中, 畢竟是服刑人員, 誰會對他們多客氣?但是沈宏志現在的形象還是大大超出想象,這根本就是一個乞丐, 一個被折磨的完全沒有了人樣的人。

“你也認不出來吧?剛見之時,可把我們嚇得不輕。”沈肆小聲說道。依池山的地理位置來看, 外人很難進來,要想在池山上生存,不熟悉地形根本不可能,就是因為清楚這一點, 他們才輪流上前認人,誰想到竟然是沈宏志。

沈衛民輕輕頷首,不過沈宏志大概是真有些問題,他在這站了幾分鐘,按理說他不該是無動於衷,不管是求饒也好、詛咒也好都該有所反應。但是,對方只是在他們過來的時候擡頭看了一眼,其餘再無反應。

沈衛民詢問的看向沈肆。

沈肆搖搖頭,低聲嘀咕:“見著人的時候,就已經是這樣了,好似完全不認識我們似的,嘴裏還說著胡話,神神叨叨的,念著什麽祈福求神,跟瘋了一樣。”

沈衛民眼中閃過光亮。

“不論他現在如何,只要能確定他的身份是沈宏志,我們就得秉公處理。”旁邊的沈東林沈吟開口。

沈家溝因為食品加工廠的緣故,在公社各位領導幹事跟前都有名有姓,村裏有個風吹草動,別想瞞住人。從年前開始,局勢越發緊張,聽說有些地方已經大嚴,如果他們村裏現在在包庇犯錯討期之人,肯定說不過去。

沈肆也是這個看法,“眼下在把人送到公社有些晚了,明早爬起來就出發。”

三個人正說著話,前面傳來一陣哀嚎,擡頭就看見楊小青哭嚎著跑了過來。她原本應是十分傷心和悲痛的,但是在看到癱坐在地上的沈宏志時,還是楞了一下。

這是她家大毛?楊小青是一點都認不出了,怎麽,怎麽這麽臟?

哭聲戛然而止,現場氣氛有些詭異。

“大嫂子,宏志是咱村裏人,原本不論他去何方,回來咱們總是歡迎的。但他這種情況有所不同,勞動改造沒有到期,他私自回來本就是犯錯誤。念在他是咱們村走出去的,今晚你和大柱哥陪他說說話,再換身衣裳,明天一早我和長發叔把他送到公安局去。”沈肆嘆口氣,語氣沈痛。

楊小青連連道謝,這就要上前拉沈宏志,被沈肆攔住了。雖然說讓沈宏志和父母敘舊,卻沒有說他們可以把沈宏志帶回家去。所有活動只能在大家的看守下行動,好不容易才逮著人,讓他逃跑掉,豈不是得不償失?

就是這樣,也已經讓楊小青充滿感激了,連連向沈肆道謝。

沈衛民和沈東林對視一眼,別看沈肆剛剛跑到工廠尋他們的時候,可憐兮兮,表現得跟碰上了棘手的事情似的。他天生就是這塊料,善於處理人和人之間的關系。就眼前,他的處理辦法就合情合理,不管是周圍圍觀的人,還是楊小青都讚賞有加。

沈宏志到底犯了什麽錯,被判到大荒農場勞改,除了沈衛民以及他十分親近的幾人外,恐怕沒有人知道。沈家溝裏對沈宏志的態度從“這孩子有些冷淡”到“這是個壞孩子”的轉變,僅僅是因為他被公安判處去大荒農場勞改這個事實。

公安局不會冤枉人。都已經出判決方案了,肯定是沈宏志做了壞事,這是大家夥一致的意見。但是現在,看到才將將一年,就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狽的沈宏志,還是讓村裏人不勝唏噓。連帶著大家面對楊小青和沈宏志的時候,都沒有嘲笑之心了,就是平素和楊小青最不對付的婦女,此時也沒有說話。

沈宏志就算犯了再多的錯,那也是在村裏從小光屁股長大的孩子,是在大家眼皮底下一點一點長大的。和沈宏志年紀相仿的自家孩子才剛剛結婚,沈宏志卻把自己作到了今天這個地步,還有什麽比這個更該讓楊小青難過傷心的嗎?

等人群散去,沈衛民叫住沈肆,“他的活動範圍內,你仔細搜查過了嗎?確定只有他一個人?”

說起別的,沈肆還沒話說。說起這個,他可有話講了。沈衛民看他躍躍欲試,貌似挺激動,下意識把人拉到旁邊,“你都看到了什麽,具體和我說說。”

沈肆把自己知道的說完之後,沈衛民沈吟片刻:“四哥,要不你找幾個人跟我再上趟山吧?”語氣平靜,雖然不確定聯想對不對,但是他想去試試。

如果謎永遠是謎,往後歲月裏,他肯定會經常提起,總有一日,他會按捺不住好奇心,舊事重提,倒不如在最初的時候去做驗證。

“嗯?”沈肆一時沒有理解沈衛民啥意思。

“四哥,叫幾個人帶著鐵鍬在跟我上趟山吧。”沈衛民重覆說道。

沈肆當上大隊長之後,從來沒有背離過沈衛民的意見。他年紀小,以大隊長的身份在池山生產隊內行走,有時候根本壓不住生產隊裏的老人。後來他發現一個規律,當他和大家商量事情,表達自己意見的時候,只要加上一句“三柱也是這麽想的”或者“三柱子也是這個意思”,事情就會順利好辦許多。

或許大家都還沒有發現,現在的沈衛民在沈家溝都舉足輕重,沒有人會不把他的意見當回事。沈衛民成功了,惠及鄉裏,不管是在長輩們還是在小位面跟前,他都是當之無愧的能人,他提出的意見那能是小兒科嗎?就算最後不答應,也會在之前仔細考量。

沈肆日常拿三柱子當筏子,所以當沈衛民真正提出什麽要求的時候,他一般都不會拒絕。就像此時,他雖然不知道沈衛民要上山去幹什麽,還是喊了幾個本家兄弟,都是年輕力壯的種田好手,跟著一塊上山去。

他們去的不是別的地方,正是雞鴨橫死的地方。之前它們因為惡臭、恐怖,還要找自家虎子,沈衛民就沒有仔細觀察周圍。現在瞧著倒是挺會選地方的。

沈衛民偏頭和沈肆說了幾句話。

“不,不是,三柱子,你是在跟我說笑的吧。”沈肆有些驚慌。

沈衛民搖搖頭,“四哥,就聽我這一次試試看吧,左右我們都上來了。”

沈衛民神情平靜,眼神無波,仿佛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沈肆看了看沈衛民站的位置,恨不得離他所指的地方盡可能再遠,覺得他說這話沒有甚說服力。不過像幹活這樣的事,確實不能指望三柱子,長到這個年紀,他可能都沒摸過幾次鋤頭。

沈肆到底還是按照沈衛民說的去辦了,這已經成了他的習慣。

大家哼哧哼哧,揮汗如雨挖土。沈衛民就倚著旁邊的大石頭,看著這一切。

結果是令人驚訝和害怕的。

就是健壯如沈肆都忍不住扶著旁邊的樹幹幹嘔起來,緩過勁兒來就是語無倫次:“這,這……”

“埋上吧,明天去公安局的時候,記得報案。”沈衛民淡定的說道,然後轉身就往山下走。

他現在已經知道了事情的結果,至於真相如何是警察同志的事情,和他沒關系。

只是,女主角徹底下線了,他所在的這個小說世界會不會崩塌?雖然他生活中的每個人都只是作者筆下的紙片人,作者用筆賦予了每個人物和生命力。而能讓作者精心雕琢和串起整個故事的線,卻只有男女主人公。現在一角塌陷,會不會影響他現在的生存環境?

這是沈衛民最關心的問題,卻無人能回答。

沈衛民並不把自己當成紙片人,身邊的親戚朋友,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實存在的,3D立體。

但是他害怕!

沈衛民曾經也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但是成為沈衛民本身就帶著玄幻。如此,就算有其他事情摻雜其中也是在合理,這也是他知道沈宏志重生歸來的事情之後,很快就接受的緣由之一。

向暖竟然死了!

沈宏志和向暖兩人被送到大荒農場去勞動改造之後的現在,上天給他開了一個很大的玩笑,這讓沈衛民多少有些不知所措。

這樣想著,沈衛民擡腳去西廣場。

沈宏志就被關在會議室裏,外面有人看門。裏面是楊小青壓低聲音的噓寒問暖,能看得出來,母子兩個的關系還算可以。

“呵——”沈衛民口出諷刺。

屋裏顯然聽見了,不一會兒,楊小青就提著飯盒匆匆忙忙的離開,而沈衛民閃身進了會議室,冷眼看著沈宏志。

兩個人誰都沒有先說話,像是暗暗較勁似的。

“在大荒農場待的不習慣嗎?就算不習慣,也得老實待著。接下來什麽局勢你不知道?在這裏看到你,那就證明你做錯了事。接下來就必須聽我的,你埋在山上的東西已經被挖出來了,雖然我不知道向暖到底做了什麽,讓你在她死後還懷有如此大的恨意,拿那些死去的雞鴨來折辱她。”

沈衛民想到剛剛的場景有些心裏不適,稍停頓了一拍才繼續,“這件事只從後果上看是有些過了,你得不到好處,反受其累。這件事很難收拾,不出意外,下半輩子你別再想走出大荒農場了。”

沈衛民用平淡的語氣說著最殘忍的話,原本他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的時候,對方情緒沒有絲毫波動。但當他說他會一輩子待在大荒農場的時候,沈宏志才擡起眼,朝沈衛民看了過來。

這是一雙淩厲且渾濁的眼神,透露出強烈的不甘心,“你……”

沈宏志的喉嚨非常沙啞,像是久不上油,已經嚴重生銹的器物,這顯然是許久不說話導致的。他奮力張嘴卻發不出聲音,他的憤怒如此明顯,指著沈衛民顯得異常激動。

沈衛民聽不清楚對方在說什麽,他狠狠的蹙眉,“如果實在說不出,就寫下來。”

沈宏志根本聽不見沈衛民的說話,也就是在這時候,他能發出聲音了。“你……已經死了。”

沈衛民心裏一緊,沒有回答。

“你,你不是我三叔,他明明死在了田間,你到底是誰?”沈宏志死死盯著沈衛民

只看表情,根本瞧不出絲毫端倪。他不高興撇撇嘴:“你在說什麽屁話,魔怔了不成?”

“你為什麽要害我?為什麽要誣陷我?”沈宏志情緒突然激動起來,上來就要抓沈衛民的衣領,被開門走進來的沈東林擋住了動作。

“被關起來了還不老實?大家一個村的,你又是晚輩,彼此留幾分臉面吧。”沈東林厲眼看向沈宏志,他的事現在基本已成定局,等明天早上大隊長和會計把他送公安局,這事就算了了。

沈宏志根本聽不見沈東林在說什麽,他固執地看著沈衛民,想得到一個答案。

沈衛民當然不會在這事兒上和他多說,有些秘密只適合一個人知道。固然沈重,固然難受,但這是你得到一些東西的前提。而且,因為這件事情就只有你自己知道,不管別人說什麽,再行試探你都不會有絲毫驚慌。

“從出事到現在,你沒有利用沈這個姓氏求饒,讓我高看三分。其他,我沒有說給你聽的義務,你也沒有必須要知道的權利。”沈衛民轉身出去。

沈東林隨後走了出來,他本就是過來找沈衛民的。

“你剛剛那一聲提醒,可叫他知道自己還有一條後路。”沈東林客觀的評價。

“沒關系的,多說也是浪費口舌。如果沒有山上……總之,四哥不會在這事情上犯糊塗。”沈衛民不以為然。

“你倒是不饒人,說什麽都是你有道理。”沈東林看沈衛民確實沒受到啥影響,才松了一口氣。

叔侄兩個說了會公事,各回各家。

沈家今天的氣氛有些古怪,沈爹在堂屋的屋檐下編竹筐,李招娣和趙琪在廚屋做飯,兩個孩子則在院子裏踢竹球。雖然是最正常不過的場景,沈衛民卻莫名覺得有些壓抑。他輕聲嘆了一口氣,蹲到沈爹旁邊給他幫忙去了。

今兒那事情鬧得沸沸揚揚,家裏怎麽可能不知道?沈爹與沈宏志有最直接關系,上次大孫被抓走,沈爹就有幾天不得勁兒,這次又上演一遍,恐怕得幾天才能緩過神兒來。

沈衛民從來不勸說這樣不好。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沈大柱沈二柱到底是沈爹的親骨血,雖然現在被他們親手弄的逐漸疏遠,但沈宏志還是不一樣的,老爺子盼望著他能改好。

昨天之後,這是不可能了。

這麽大事,要說完全不在意,肯定是自欺欺人。但要說多在意,茶不思飯不想,那也是沒有的。

看到老兒子乖巧地蹲在自己身邊編筐,沈新乾輕笑,學了差不多兩年,技術卻一點沒進步。每每他編出的竹筐自己都要再重新拆開再弄一遍,實在是磨人的很。

不過,當爹的從來沒有制止過就是了。

“吃飯了!”廚屋傳來李招娣的聲音。

“爹,你和衛民哥先來洗手,我去門口把兩個小的喚回來。”趙琪端著幾個熱氣騰騰的饅頭出來,笑著對爺倆兒說道。

沈家重歸平靜,處處都充著生活氣息。

本以為這件事就此告一段落,卻沒想到半夜大門又被敲響。

沈衛民哄了趙琪幾句,這才披上衣裳走去開門。敲門的沈肆,他舉著火把照明,神情並不好看。“這麽晚過來,出什麽事情了?”

“西廣場那邊,有人壞事兒。”

“什麽?沈宏志被人放出去了?”沈衛民扣扣子的手一頓,擡頭看向沈肆。

“這倒沒有,不過三柱子你還是去一趟吧,大柱哥我也命人去叫了。都是村裏幾個信得過的兄弟,知道也沒啥。”說話間,沈肆有些吞吞吐吐,根本不像平常時候的他。

沈衛民眼神一閃。

等沈衛民跟著沈肆到西廣場,看到已經被控制住的有些熟悉的那人,不免頭疼。

萬萬沒想到光頭崔小石會過來救沈宏志,不過對方認為自己才是沈宏志的親生父親,有這麽一出也能理解。

“這……要不一並送到公安局,讓公安局好好審審?”沈衛民退了一步,不想趟這趟渾水。

“我也是這個想法。”沈肆自有章法。

“我,我是這孩子的父親,只是想來看看他好不好沒有!”崔小開始推脫,這話他不是第一次說,周圍大家都支棱起耳朵來了,他卻沒有往下講,只重覆這一句。

沈衛民嘆了一口氣,感覺身邊有人經過,動作之快只留下殘影。再看去沈大柱已經把崔小石踢倒在地,只看崔小石半天沒爬起來就可以看得出沈大柱到底有多用力。

眼看著沈大柱還不覺洩憤,這就是要沖向前去和崔小石分個高低。大家趕緊伸手攔住了他。他們準備明天一早打包送警察局呢,這再來個重傷,算怎麽回事?

接著楊小青哭哭啼啼的跑了過來,她小心翼翼地靠近沈大柱。這種時候怎麽可能得了好,沈大柱像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暴力分子一樣,扇了楊小青的耳光,還踢了她一腳。

楊小青踉蹌了幾下才勉強站住,嚴重淚嘩嘩流,卻不敢哭出聲。

說起這事兒,不管發生在誰身上都難辦。你說媳婦兒給自己戴了綠帽子,不生氣吧,肯定被叫成老王八。生氣吧,卻又沒辦法利落離婚。可以預見,未來幾個月內,沈家溝的八卦肯定離不開沈大柱和楊小青了。

等大家散去,沈衛民都不知道沈肆專門把自己叫來是幹啥的?

接下來就不需要他擔心了,該送警察局送警察局,該調查調查,這就是生產隊領導和警察的事情了,與他幹系不大。

回到家天還黑著,沈衛民窩進被窩又睡了一個回籠覺。

第二天,沈衛民是被趙琪叫醒的。他困極,欲拉著趙姑娘共沈淪,遭拒絕。如果平常他想睡覺就隨他去了,今天不一樣,倆寶貝蛋還要上學呢。

沈衛民抱著香軟媳婦兒閉目養神三分鐘,然後睜眼,“充電完畢,我又有精神了。”說罷,就坐起身來開始穿衣裳。

“哥,”趙琪嗔怪,衛民哥越來越孩子氣。

“我又沒渾說,琪琪可是我的充電站。”沈衛民嘟噥著。

已經不止一次聽見這話,趙琪笑瞇瞇的。

送孩子去學校,車不能閑著,拉了滿滿一車貨。把車停家,沈衛民去找楊文也。

得知真相的楊文也非常驚訝,緊皺著眉。

如果沒有見到沈宏志和向暖還好,既然見著了自然沒有躲開的必要。但如果衛民說的是真的,那他們在大荒農場發生的事情就肯定不是發生在十餘天前。

但這是支援大荒農場工作的戰友給他傳過來的消息。戰友,曾經並肩作戰,可以把後背交給對方的兄弟。對方說的話,楊文也從來沒有懷疑過,更何況他們團長也下了命令。

“這件事我會仔細問問。”楊文也如是說。

“也哥,我過來說一聲,就是讓你心裏有個譜,沒別的意思。”沈衛民沒想讓楊文也愧疚,這件事本身是他請人幫忙。對方雖然沒有做到十全十美,但也做到了八成,沈衛民知足。

另外,在部隊中和工作中大家的狀態畢竟是不一樣的,有這些彈性變化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楊文也點點頭,說你放心吧!

不過在沈衛民離開之後,楊文也立刻臉黑如墨。大家是兄弟,有些事辦不到就是辦不到,辦不到還硬往自己身上攬,甚至不惜說謊欺騙,是他最看不上的行為。

當然,楊文也沒想直接和大荒農場對上,犯不著,總之他們團長還在呢。

事情的後續,沈衛民沒有過多關註。

連著幾天沈家都忙著收拾屋子,把之前堆放在東屋和別家的東西,都擺放在它們該待的地方。因為房間增多,還適當增添了不少家具,所幸沈爺是這方面的行家,沈爹也能上手做,修房的這段時間都準備好了。

等真正把家裏收拾出樣子的時候,已經進入三月下旬,趙姑娘的生日如期而至。

沈衛民挺上心,原因,大家心知肚明。

在那之前,一家人去縣城照了全家福。還準備在三月二十三日在家裏擺席,請的都是知根知底的親戚朋友,算下來也得有三四桌。

值得一提的是,在那之前還發生了一件大事。趙姑娘生日前一天,沈衛民去郵局寄包裹,順便拿回了幾個包裹和幾封信,其中有一封點名道姓是給趙琪的。

“既然這麽好奇,哥,你幹啥不先看看呢?”趙琪一邊撕信封一邊笑著問道。

沈衛民剛進門就趕緊過來給趙琪送信,然後在旁邊巴巴的等著,想看裏面到底是什麽,急切的模樣弄的趙琪是哭笑不得。既然這麽好奇,為什麽不自己撕開看看。面對沈衛民,趙琪的**意識向來淺薄,她不覺得有什麽事必須要隱瞞住自己的丈夫。

沈衛民揉揉趙琪的發頂,“有些好消息或者壞消息,我只想和你在一起的時候知道,一個人提前撕開看多無聊。”

趙琪抿嘴笑,低頭繼續拆信封,等看到裏面是什麽的時候,夫妻兩個都楞住了。

呃!全國文藝品展覽會金獎。

如果不是榮譽突然出現,沈衛民和趙琪已經忘了這事兒了。趙琪的參賽作品是在活動報名結束前一天遞到楊文也手裏的。

雖然都沒明說,但當時倆人都想爭一口氣,證明自己(媳婦兒)的手上功夫不輸任何人,因此從構圖、配色到刺繡,趙姑娘下了不少功夫。那段時間,每天她都要花好些時候在上頭。因為清楚她的想法,沈衛民沒有阻止,並且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給予了對方最好的支持。

後面還出現了一個插曲,夫妻倆從楚秋娥那裏知道這場比賽的存在,也知道誰都可以參加,但是具體怎麽參加和報名流程卻一片空白,後面都是楊文也幫著給弄的,甚至還驚動了遠在京市的夏揚州。

把作品交上去,這件事情就算告一段落。夫妻倆都不是有閑心整天盯著等消息的人,時時忘記把這事放心上,一時間才被天降榮譽打蒙了腦袋。

“哇!”趙琪幹巴巴的驚嘆。

高興嘛?自然是非常高興的,自己的刺繡手藝得到了認可。不過這件事已經過去了太久,她好像都快忘記她當初繡了個啥了,激動自動減半。

沈衛民看小姑娘沒有露出應有的激動,只是簡單的哇了一聲,覺得好笑。反過神兒來就覺得這樣不行,小姑娘取得了好成績,作為家屬得狠狠誇,往死裏誇才對。

“哇!”沈衛民驚嘆一聲,“我們琪琪真是厲害,竟然拿到了金獎,也許我們省也只有這一份。也就是說在刺繡這個行當,我們琪琪就是當之無愧的狀元,可真是了不得!”

趙琪覺得沈衛民有些誇張,不過她本身就不是啥意志堅定的姑娘,聽到愛人誇自己,她的臉頰紅紅的,有激動也有不好意思。“才沒有哥你說的這麽好。”

“怎麽就沒有?我瞧著你比我說的要好上千倍百倍。”沈衛民立刻反駁,伸手把趙琪摟進懷裏,“以前只有我一個人知道琪琪有多好,漂亮大氣、聰明能幹、孝順父母,以後會有更多的人知道我們琪琪多麽優秀。”

沈衛民聲音非常溫和,卻又透露出濃濃的情意,和不易察覺的舍不得。

“哥,你不喜歡我這樣嗎?”趙琪悶悶的問道。

趙琪是一個敏感聰明的姑娘,自己的情緒她總能第一時間知曉,然後迅速做出反饋。一件事情,就算他有八分的高興,而趙琪卻總能聽出那兩分的遺憾。

“不!琪琪,我沒有不喜歡。”沈衛民明確撥開說道,“我們家姑娘這麽優秀,生來就是發光的,我想掩飾住那些光芒才是錯誤。只要想到會有更多人像我一樣知曉琪琪的優秀,我就有些淡淡的憂愁。你接觸他們之後,還會不會像現在一樣對我有這麽深的情感呢?”沈衛民摩挲了兩下小姑娘的唇瓣,笑吟吟的說道。

他們兩個之間。沈衛民要幸運一點,還有父母和姐姐愛護。趙琪卻真正只有沈衛民一人可以依賴了。

在他們這對夫妻關系中,感情本身就是不平等的。不過因為小兩口感情好,目前為止也沒誰感覺出不對勁,但是以後呢?

沈衛民一直都知道趙琪是個優秀的人,不管是廚藝還是刺繡,她都做到了極致,但她從來不自大,不自誇,就算是在她最擅長的領域也是一樣。——這都是因為她自卑,潛意識認為自己對誰來說都不重要,再加上她戒備心很強,幾管之下,她開始少表現,開始沈默寡言。

通過趙琪的表現,根本看不出來她和自卑掛上鉤。,她熱情開朗,積極大方,未語三分笑,和她相處非常舒服,根本一點都不像是自卑的樣子。

但是細看之下還是有些端倪的。結婚之前,沒聽說趙琪在村裏有交好的小姐妹。結婚之後,除了沈家人,她也不與他人接交好,這已經足夠能說明一些問題。

要不然沈衛民也不能直接把徐雅琪聘為76號倉庫管理員,她們倆有共同語言,要是能交個朋友就再好不過了。說實話,沈衛民一直挺糾結,他挺喜歡趙姑娘圍著他轉的模樣,那種對方全身心依賴你的樣子,只要感受過就再難忘懷。

不過他們是要走一輩子的,趙琪的生命裏不能只有他。他可以是最重要最重要的那個,卻不能是唯一的那個。他的趙姑娘這麽優秀,當然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或者說自己做的好的事情。

因為她需要,所以沈衛民克服了每個男人都有的把媳婦兒藏起來誰也不讓看的心理。他的琪琪呀,值得一切最好。

趙琪把頭埋在沈衛民肩窩處,靜靜的聽沈衛民說話,當沈衛民提到“自卑”兩個字的時候,趙琪不可抑制的顫抖了下,張張嘴卻沒有反駁。

她其實知道自己的心理,有時候覺得不對卻又不知道該如何改變?她總是問是什麽,為什麽?現在想想可不就是自卑嗎?

這種自卑源自於她的出生,源自於她的性別。她永遠不會忘記她剛記事的時候,父母對著她唉聲嘆氣,說她為什麽不是男娃?雖然隨著她年齡漸大,他們很少說這句話,但一瞬間的眼神和某個不經意時刻的脫口而出,就能傷她至深。

趙琪一直覺得自己好好的長大了,其實她不是長大了,也不是不在乎了,只是學會了偽裝。把那個自卑的、弱小的自己包裹在層層的殼中,不欲讓人窺見。

卻沒想到還是被人發現了。

這人是她的丈夫。

“我喜歡待在你身邊,我覺得高興。”趙琪喃喃說道。

“我也覺得高興!”沈衛民抵住她的肩膀,與人對視。“琪琪,你當然要待在我的身邊,你是我的妻子,以後我們還有可愛的孩子,不待在我的身邊,你還想去哪兒呢?”

沈衛民輕笑出聲。

趙琪看著眼前英俊的男子,再一次告訴自己這是她的丈夫,是她為自己爭取來的丈夫。她本是看重他好顏色,後又鐘情於他的品性。現在她覺得嫁給沈衛民是她這輩子最大的幸運。

踮起腳尖,親吻自己丈夫的臉頰,“哥!你真好看!”

沈衛民有片刻呆楞,不知道話題怎麽就轉到誇他來了。再擡頭,趙琪已經走出了東屋,“我要去跟爹娘說一聲,我拿了金獎。”

沈衛民摸了摸臉頰,失笑。

家裏很快就都知道了這個消息,然後去到東屋來,讓沈衛民給讀信。

信上不僅僅傳達了趙琪獲得金獎的消息,還有兩張邀請函,如果他們有時間的話,可在五月底之前到省城展覽館觀看展覽,領取證書和激勵金。另外還傳達了一個消息就是在所有的展覽藝術品之中,會產生兩件“人民藝術品”進行全國展覽,到時候還會電視轉播。

因為第一個消息實在太讓人激動,後面的倒沒得到足夠的重視。

“琪妮兒厲害!一出手就是金獎。”李招娣是向來不吝於誇獎小輩的。別看她老人家在外面潑辣,無人敢惹,在沈衛民看來卻是一個極有成算的婦女,她的教育方式就非常好,鼓勵在某種程度上會比懲罰發揮更大的作用。

旁邊的沈新乾也跟著“嗯”了一聲。

一家子其樂融融。

晚上,兩個小家夥回來。得知消息後一左一右圍在趙琪身邊,你一句我一句誇獎著。那好話跟不要錢似的“突突突”往外冒,也不知道倆小孩咋回事,小腦袋瓜裏怎麽能記住這麽多吉祥話。

因為突如其來的獲獎消息,第二天的趙琪生日宴又更熱鬧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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