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2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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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省城碰到李靈, 是沈衛民之前沒想到的事。李靈之前和沈家這邊幾乎沒有交流,相對於沈家和父親李衛國,李靈和她媽媽更親近。這很正常, 她畢竟是臺素華一手帶大的。

李衛國之前和家裏寫信,不止一次的提過這個事情,主要是不讓李招娣對孫女有看法。

李招娣看重兒子, 對孫女當然沒啥看法。她想得通, 自己沒養過沒疼過,怎麽能奢望孫女和家裏親近。一直到第一次見面之前, 李靈在沈衛民這裏都只是一個符號,這個符號表示著她是李衛國的女兒。

不過,就算只有這一點, 沈衛民都有理由對她好。

見面後,沈衛民更多的是無奈。李靈太聰明了,性格張揚辦事利索,雖然傲嬌但卻十分有主見。所以沈衛民從一開始就沒指望要把李靈帶到沈家溝, 除了臺素華的原因, 最大的原因就是李靈不願意。

不管是上次還是這回, 沈衛民其實都問了她的意見,李靈無一例外全都拒絕。因此,沈衛民也不強求。

總的來說,這次見面,沈衛民是非常高興的。孩子可以不長在身邊, 但只要沒被欺負就什麽都好說。

這樣想著, 沈衛民直接把車開進了停車場。雖然在百貨大樓耽擱了不少時間,之後又去處理李靈的事情,回到停車倒也不算太晚。

不過冬季天短, 天雖然已經暗下來了,時間其實挺早。沈衛民下車的第一時間就是從車座位後面,扒拉出自己的大棉襖披在身上。

這件大棉衣是李招娣同志為他量身定做的,又肥又大,正好裏面又可以套厚衣裳,實乃居家必備良品。之前上次他倒是托楊文也弄了幾件軍大衣,那玩意兒穿著抗風抗凍,穿著不臃腫,比身上這邊要好看些。

不過讓沈衛民家裏分了分,又給沈東林和沈秀各分一件,到他這裏就不剩下了。幸虧,他身上這件棉衣是上年才新做的,還能繼續穿下去。

如果是原主,肯定寧願挨凍都不穿的。別看他在沈新乾和李招娣、甚至在沈秀跟前都挺聽話,但其實是個叛逆的主。知道美醜之後,棉襖什麽的都離他而去了。

不過算他還有幾分心眼子,都是披著大棉襖出門,然後等到人多的地方再脫下來。如果是留在家裏,那他就不出屋,反正村裏他都不熟。

在沈衛民看來,這就是典型的傻瓜行為。有衣裳不穿寧願受凍,不僅是對自己不負責,也是對滿懷關心的父母不負責。

沈父拿到棉衣的時候愛不釋手,不過看到自家兒子還裹個大棉襖子,就忍痛說倆人換換,他們家雖然分了三件,不過媳婦兒和兒媳婦的都是女款,老兒子穿不得,也只能他犧牲下自己了。

沈衛民看得好笑,最後也沒答應。

沈家溝是典型的山村,夏季比外面涼快,冬季比外面更冷。爹娘和琪琪雖然很少出門,不過因為搞生產,他們早起晚睡,雖然忙活起來不覺寒冷,但早晚還是需要註意。

扯真心的,如果可能,沈衛民其實並不想讓家裏老人和媳婦兒這麽累,不過工廠尚在起步階段,總得有人多付出一些。在其他人沒有對工廠產生希望、積極投入生產之前,身邊親人就是他最大的支柱。

沈衛民非常感謝,自覺怎麽都回報不夠。其實,就沖著沈爹眼裏這份高興,他就不可能會答應交換。

沈衛民不在乎別人如何評價他的扮相,真說起來,現在生活中所有人都不符合他的審美,他不也沒說什麽嗎?

當然,出去談事情的時候,他都註意著呢,這是基本的禮貌。真忙起來的時候也根本沒時間去感覺冷,就是到晚上有時候會扛不住,這時候才必須要棉衣加持了。

就想現在,大棉襖裹在身上,使得沈衛民瘦削的身材變得臃腫。不過棉衣隔絕了外部所有冷寒,讓他身體迅速暖和起來。

衣服不論新舊,只要發揮了它的作用就是好衣裳。沈衛民身上這件棉衣,承載了李招娣同志拳拳愛子心,別看瞧著黑乎乎的,卻柔暖親膚,裏面的棉花是當時最新棉花,壓的也厚實,寒冷冬天穿再合適不過。

沈衛民推開車門下車,想到什麽又爬到車上,拿出一抱點心,有散稱,也有盒裝。

一路走到門衛室,敲門,聽到裏面應聲才推門而進。“老爺子,我們明天一早離開回家去,這幾天承蒙您照顧。這是我作為小輩的一點心意,快過年了討個吉利,還請您收下。”

沈衛民直接表明來意,不管老爺子是基於葉建和的叮囑對他們客客氣氣,還是基於其他任何目的,不管怎麽說,對方確實幫了他們。

這就夠了。

老爺子表情冷漠,言辭犀利,其實初見並不討人喜歡。但是隨著相處,總覺得他人還不錯,尤其心軟,要不然也不可能把門衛室旁邊的屋子收拾出來給他和七叔居住。也不可能主動讓他們到辦公室來打熱水。

盡管每次釋放好意的時候都伴隨著態度囂張和言辭不屑,但作為沈衛民他們,確實得到了實實在在的好處和關懷。就在昨天,就算老爺子表情嚴肅,他們也不覺得有什麽了。

評價一個人是不是好人,其實是一個非常困難的議題。因為每個人所站的立場不同,對待一個人的看法勢必不同。就比如一位將軍打了勝仗,在本國人看來他是英雄,值得敬仰;在敵方看來,他就是最大的敵人,應得而誅之。

另外,人都有兩面性。在這個世界上沒有絕對的惡,就算是在光明磊落的人,在他心底裏的某處地方也一定會是陰暗的。貿然的把一個人歸結為好人或者壞人,在沈衛民看來並不科學。對待一個人,對待一件事都要辯證的去看。

這就是人性,覆雜而又迷人。

老爺子在沈衛民看來就是一個好人。雖然老人家關懷人的方式略顯生硬,但他們確實身心都切實感受到了他的幫助,所以以禮道謝在沈衛民看來是必須的。

並且來之前,沈衛民已經做好了準備,老爺子肯定會先教訓他一頓。

果不其然,聽到沈衛民說的話之後,老爺子只是淡淡瞥了眼沈衛民懷裏的點心。沈衛民雖然沒有刻意準備,但是他這一抱,不管什麽時候不管拿到誰家都不算失禮。“我聽建和說,你牽頭在自己村裏辦了工廠,是專門生產各類食品?”看門大爺悠悠問道。

“是以我們村命名的,叫沈家溝食品加工廠,是本村生產隊副業。”雖然不明白老爺子為什麽突然提起這個,不過沈衛民還是老老實實的回答。

“既然是你們生產隊的工廠,你為什麽都能做主?我和建和不一樣,幫不了你什麽,你不要想著賄賂我。趕快把這些抱回去吧,我一個都不要。”老爺子態度強硬,渾身上下都有一種我自出淤泥而不染的高潔之氣。

沈衛民:“……”他其實想說,我沒想從您身上得到什麽,不過看上去大爺並不同意。

默默地把手裏的東西放下,沈衛民推門走出去。

“哎!都說了我不要,我不要。”老爺子“騰”站起身來。

沈衛民已經關上門走出去了,他並沒有走遠,站在門衛室門口等了好一會兒。老爺子聲音大雨點小,一直都沒有追出來。

沈衛民不願意往槍口上撞,小心擡步走向自家小貨。

雖然相處時間不長,但是只要細心,你就能足夠了解一個人。比如看門的老爺子,面冷心善,不會應付別人對他好。看似嚴厲,實則慌亂。

最突出的表現就是——口是心非。

沈衛民心情愉悅的回到車內,至此,他和沈東林來省城的所有任務目標都達成了。明天回家終於不算丟人了,沈衛民把今天收到的錢票連同購買的東西塞進空間裏,做好這一切,就從車裏走下來了。

拿上之前已經準備好的年禮,沈衛民往葉建和家走去。

門衛室裏開著燈,卻沒有看見人,“老爺子,我有事出去一趟,今天不回來了,記得鎖門。”

“知道了,知道了。”門衛室裏傳來不耐煩的聲音。

沈衛民笑。

他們約在裏巷,葉建和家。葉建和其實並不常住這邊,臨近春節,他不想留在吵鬧的家屬院,才搬到這裏來。

這是葉建和的原話,盡管對方只是隨口一說,沈衛民卻深有同感。獨在異鄉,身邊沒有親人,看到別人闔家團圓,心裏到底不是滋味兒。這也是沈衛民答應葉建和臨走前再聚一次最大原因,要不然昨天一起吃飯其實就算是聚過了。

走在裏巷,沈衛民能感受到明顯的節日氣氛,有條件的在門口掛起了大紅燈籠,院子裏穿出來大人小孩歡聲笑語。這個年代或許並不如後世任何一個時期富裕,但是快樂卻並不以物質論。

每個時間段都有每個時間段的特色,若以後世看前者,充斥著貧窮和落後,但生活在當時代的人感受或許並不那麽深刻。

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沈衛民到葉建和家門口的時候,看到他家門口停著一輛小汽車。

這是來客人了?

沈衛民疑惑,想著沒準是葉建和的親戚朋友來省城出差湊著過來看他,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他進去溜一圈就趕緊離開。畢竟相處時間不容易湊成,他作為外人還是不要瞎摻和了。

進去就能知道結果,沈衛民現在並沒有浪費自己的好奇心。

大門虛掩,沈衛民喊了一聲,直接推門進入。看到院子裏站的人,沈衛民有些驚訝,“程大哥?”

站在院子裏的人赫然是程振華。聽到沈衛民進門的動靜,他正巧轉身,“過來了?我已經等你許久了!”

沈衛民一楞,等他?

“建和說你此次省城行進行的不大順利,需要幫忙嗎?”程振華笑著問道。

沈衛民趕緊搖頭,“都已經解決了,程大哥不用擔心。今年,你要留守軍區?”

應該不是吧。一直到現在,程振華的夫人都沒有隨軍,所以逢年過節,只要不是忙得不可開交,程振華都會抽空回京市,當然大多數時候都是帶著公務回去。以上是沈衛民從程渺那裏聽說的。

當然不是沈衛民主動詢問出來的,他是吃飽了撐的才會問孩子這些,他對程振華夫妻之間的事情完全不感興趣。況且以程渺的心智,旁敲側擊都敲不出來,人知道什麽話能說什麽話不能說。不過到底年紀小,不經意間就會吐槽一句。

沈衛民表示,其中蘊藏著的信息量挺大。

果然,程振華搖頭,“明天一早的火車。之前和揚州通電話,他說你住在建和這裏,正巧我路過就抽空過來看看,順便留個宿。”

沈衛民點點頭,恐怕後者才是主要目的。

“衛民過來了?”葉建和從堂屋裏出來,“快進屋!程大哥,你也快進來,有事等咱們吃了飯再說,好不容易聚在一起的。”

他身邊跟著的人,沈衛民也認識,是程振華的警務員。不過,葉建和的話卻讓沈衛民眼神一閃,程振華有事要和他商量?不過在此時此刻,他卻沒有細究。

“來就來了,還拿這些幹什麽?我一個人吃也吃不完,今天房管局發福利我得了兩斤。”葉建和接過沈衛民手裏的東西,笑著說道。

“過節了,哪有空手上門的道理?知道葉大哥吃不完,我專門挑了禮盒,回頭拜訪同事領導,都夠用了。”沈衛民笑著說道。

葉建和一把摟上沈衛民的肩膀,“你說你小小年紀怎麽操這麽多心。”真是什麽事情都替他考慮到了,太有心了。

沈衛民只笑不言。

“之前還想說你辦的工廠會變成什麽樣,不過嘗過你寄來糕點之後,大家都讚不絕口。就連炊事班的面點師傅都連連誇讚呢。”程振華隨後走進屋,聞言笑著說道。

沈衛民把李衛國曾經的關系網當成親戚在處,逢年過節都有來往。包括程振華,夏揚州,楊文也和林建業夫妻,沈衛民早在來省城之前就給他們寄去了新年禮。程振華和鄧家比較特殊些,他們會接到兩份,一份是送到京市家裏程渺和鄧要武手裏,一份則寄到第五軍區。

第五軍區這邊的分量要更大些,畢竟這裏人多,且很大一部分都和李衛國有著深密聯系,更重要的是其中還包括侄女李靈。

沈衛民沒有未蔔先知的功能,他不知道自己會在省城遇到李靈。

“你們喜歡再好不過,工廠才剛剛起步,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

“要是需要幫忙,就給我打電話,讓楊文也轉告也行。”程振華坐下,淡淡的說道。

沈衛民笑著道謝,也跟著坐下。

“給你侄女過戶房產之後,你應該沒啥事了,怎麽回來的這麽晚?”葉建和把麻椒拌雞撕開,隨口問道。

“又去了幾家供銷社,家裏什麽都缺,湊著這個機會多倒騰些,回去能過個好年。”沈衛民不做隱瞞。

“李靈?”旁邊的程振華插話。說起沈衛民的侄女,他就知道一個,就是李靈。

剛見到葉建和的時候,對方就說沈衛民今天領著人去房管局辦理過戶,程振華卻沒有繼續過問。沈衛民經常往來省城和池縣之間,在省城認識幾個人是完全有可能的。朋友之間相互幫忙,利用彼此人脈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卻無論如何都沒想到竟然可能是李靈。

沈衛民點點頭,簡單的把事情經過說了。“李靈是個鬧騰的,又太聰明,如果不能正確引導,恐怕得出不少事兒。在軍區的時候,程大哥你多擔待些。”

沈衛民為侄女出頭是應該的,那是親侄女,他大哥的親生閨女,當然不能叫人欺負了去。但事實真的是這樣嗎?

當然不是。

從重新遇見到現在,沈衛民不止一次的誇李靈聰明,他是真心這樣認為的。

沈衛民相信她們遇見肯定是意外,但後面的一系列事情都是按照李靈希望的方向進行的。她把自己的處境不露聲色的透露給沈衛民,最後不費吹灰之力的達到了自己的目的。

這其實不過是一瞬間發生的事情,也就是說在遇見的那一瞬間,李靈迅速的給自己制定計劃,然後讓事情朝著自己的目標一步步前進。

結果現在就擺在那裏,很顯然,她達成了自己的目的。

這當然和沈衛民的縱容有很大關系,就算到現在,他也認為自己做了該做的事情,更不用談後悔不後悔。此乃沈衛民的處事原則,大家生活在一起難免有摩擦,誰占誰的便宜不好區分,但如果一方太過貪婪,那就讓他一分都得不到。

所以李靈的做法,沈衛民給予欣賞和認同的同時,又覺得頭疼。李靈年紀太小,就她這個聰明勁兒,如果想闖禍,能攔住她的又有幾個?沒有人可以二十四小時盯著她看著她,一般的小打小鬧,長輩們不會放在心上,但如果玩大了呢?

沈衛民毫不懷疑如果給李靈一個杠桿,她就能撬動地球。這樣的人,看熱鬧不嫌事大,身在熱鬧裏更是無法無天。

如果待在自己身邊,沈衛民有一百種方法讓她知道,這個世界不是圍繞她轉的,並積極引導李靈把聰明用在正途。但是他大侄女生活在第五軍區,雖然不清楚何紅明有沒有外派的可能,但是目前來看,未來很長一段時間李靈都會生活在第五軍區。

所以,囑咐誰都不如眼前這個男人靠譜。

“放心吧!如果她長在別的地兒,我不敢說什麽。她既生在軍區,長在軍區,就一定會成成長成一個出色的人。前些天,鄧政委已經單獨給她開課了,年後回到軍區會繼續上課。”程振華擺了擺手,讓沈衛民盡可放心。

“何紅明這個人雖然性格上有缺陷,處理家事上優柔寡斷,卻是一名合格的軍人,他不會對李靈怎麽樣,就是他家裏那邊有些難纏。不過這方面你也不用太擔心,咱們部隊走出去的人,還能叫誰欺負了不成。”

要說了解李靈,程振華可比沈衛民了解的多。這小姑娘自小氣性就大,以前李衛國惹惱了她,那是說不跟你講話就不跟你講話,說冷戰多久絕對不會提前一秒和你交流,記仇記的可清楚。

李衛國第一次有閨女,處處都感覺新奇,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和孩子相處,多數時候都是寵著縱著。臺素華本來就不是一個特有主見的人,李靈懂事之後甚至能做她媽的主。這種環境下長大的小孩,你指望她到誰家受氣去,那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雖然父親不在了,但在部隊裏她的靠山可不少。李靈只要明白這一點,就不會被人欺負,事實證明她確實明白。現在,何家一兒一女在她面前時常就給耗子見了貓似的。這些程振華都不想和沈衛民說,畢竟是為數不多的血親,不定哪會接家走小住,了解太清楚也不好。

“我知道了。”好惹當然是不好惹的,今天沈衛民已經感受過了。

這頓晚飯大家吃的都挺盡興,一直到深夜,沈衛民才從葉建和家裏走出來。因著明天還要開車回家,他沒有喝酒,不過在飯桌上還是被熏了一身酒氣。

走到門外,被冷風一吹,沈衛民精神清明起來。

“程大哥,你不用送了,回去休息吧,明天還要趕火車。”

“嗯,”程振華應聲,卻沒有停下腳步。一路到大門外,他才開口換了一聲,“衛民。”

沈衛民回頭。

“這是衛國最後留下的話,前段時間已經送回到了軍區。一直想說卻總沒找到時機,你回去看看吧。”程振華把一個信封遞給沈衛民。

沈衛民楞楞的接在手中,“我們之前……”大哥的遺書,他們之前已經看到過了,就是部隊同志送到家裏的。

“那是在出任務之前,生怕自己出意外留下的,每個軍人上戰場出任務之前都有這個步驟。這是衛國最後留下的話,應該也是他最大的期望。”程振華低聲解釋道。

沈衛民“嗯”了一聲,沖程振華點頭之後,轉身離開。

破舊逼仄的旅館裏,沈衛民坐在窄小的床上,楞楞地看著信紙上那孤零零的十幾個字。

每個字都好像有生命一般,化作風瘋狂灌入他的眼睛和喉嚨,讓他眼睛發澀,喉嚨發癢。

從葉建和家裏回來之後,他就一直坐在這兒,動都不動。

說不清是什麽滋味,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不好受。

門口傳來敲門聲,沈衛民才如夢初醒一般。他把信紙重新折好塞回信封,然後放進空間裏,這才去開門,“七叔,你回來了?”

沈東林回來後發現整個走廊上就只有沈衛民屋裏還亮著燈。他本意是想告訴沈衛民一聲,自己已經回來了,叫他不用擔心,安心休息。卻沒想到看見了一個面容憔悴,眼神中帶著哀傷的沈衛民。“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嗎?”沈東林關切的問道。

沈衛民搖搖頭,“剛才在葉大哥那見到了程團長,從他那裏知道了一些關於我哥的事,心情起伏有些大。”

沈東林沈默,然後溫笑出聲,伸手揉了揉沈衛民的腦袋,“明天就要回家了,今天好好休息吧。”

他並沒有提起李衛國,人已經走了,以重於泰山的方式,而留下的人生活還要繼續。時常緬懷是對逝者最好的懷念,但過了界限對生者不好。同為軍人,他知道李衛國肯定也是這麽想的。

“嗯,我知道了。”沈衛民低聲應道。

這一夜,沈衛民睡得不算安穩。第二天起床的時候,身上的疲憊並沒有完全消除。

早飯後,他們正式出發。進入池縣,空中開始飄雪。

天氣不樂觀,他們一刻都不敢耽擱,匆忙拐去沈秀家一趟,就立刻出發回沈家溝。

本來預計天黑之前就能趕到家,真正回到家卻已經挺晚了。因為下雪的緣故,周圍看起來還是亮的,整個沈家溝都沈浸在寧靜祥和之中。

沈東林和沈衛民在沈家大門口分別。看沈東林要把背簍解下來,沈衛民趕緊制止,“那是我送給大爺爺準備的新年禮,七叔直接帶回去唄,不然我還得跑一趟。”

說是給沈大爺爺準備的,但是他們心知肚明,這就是給沈東林準備的。

“用不了這麽多,”沈東林拒絕,這二裏路走下來,他肩膀墜的慌,由此可見背簍中東西不少,過個年,那就需要這麽多了。

“買都買了,今年咱們都辛苦了。”沈衛民回頭敲門。

沈東林看沈衛民巴不得他趕快走的模樣,輕笑:“行,那我就替你大爺爺收下了,先回了!”

沈衛民應了聲。眼看門裏沒動靜,沈衛民正想再敲兩下,大門打開了。

趙姑娘俏生生站在那裏,有一瞬間沈衛民在她眼裏看到了光,“衛民哥,你回來了?”接著又想沖堂屋裏喊:“爹娘,是衛民哥回來了。”

沈衛民把趙姑娘頭上的雪花拿掉,就聽見堂屋傳來動靜,厚門簾被掀開,沈新乾和李招娣走了出來。“怎麽回來的這麽晚?下這麽大雪怎麽不在鎮上休息一晚?”李招娣皺眉,一想到兒子冒大雪還開車走山路回來,她這心裏就後怕的很。

“沒事的,娘,我和七叔註意著呢,輪胎放了防滑鏈,我們開的也慢。看這天氣今夜明天可能就封山了。都到家門口了,還讓我和七叔住在鎮上待到年後回來,那咋能行?”

今年池縣雖然下了幾場大雪,但遠沒有到封山的程度。不過這場雪勢頭勁如果持續到明天,再想出去進來可就難了。他們進山一路上開過來,雪是越來越厚,因為沒人經過,路上倒不滑,除了慢點,其實並不難開。

李招娣沒再說什麽,把兒子趕進堂屋烤爐火,讓男人把老兒子拿回來的竹簍搬進西屋,自己則去做飯。

“你大爺爺家裏早睡,怎麽不留你七叔在家裏吃飯?”李招娣撿了幾十個餃子,準備煮熟給老兒子吃,突然想到沈東林。

因為沒法預測他們什麽時候回來,所以每天李招娣和兒媳婦都要準備著。老兒子看起來好說話,經常說自己啥都吃,表現得好像沒有口腹之欲似的,但其實挑的厲害,吃餃子就是得吃現包的,冷凍過的是絕對不吃的。

池縣冬天的野外好似天然冰箱,包好的餃子在外面晾一晚上,第二天就凍瓷實了,放好多天都不會壞。現在家家戶戶都點著炕,有條件的還燒著爐子,屋裏暖和的很,餃子以及各類食物存放不了太久,大都是用這個方法來保鮮。

但是沈家就不。那老兒子都不吃了,包這麽多餃子凍上給誰吃去?別管表面上表現得多大度,在沈家李招娣同志可就這麽一個兒子,不向著他能向著誰去。所以從以前到現在沈家都不凍餃子。

“我給大爺爺準備了年禮,七叔一直推辭,後來好不容易答應了,背著背簍就走,我就沒攔。”沈衛民把外面的棉衣脫下來,立刻被身後跟著的趙琪接了過去。

李招娣應了一聲,端著餃子去廚屋,水也是熱的,很快就能好。

堂屋的暖爐跟前就只剩下沈衛民和趙琪夫妻倆,沈衛民坐在小板凳上脫靴子,這一路又是雪又是水的走過來,靴子沒浸濕透,但是穿著很不舒服。

換上趙琪拿過來的家居棉鞋,沈衛民才舒了口氣。

看著趙姑娘忙前忙後,沈衛民靠著椅背,笑呵呵的:“兩個小家夥呢?怎麽不見人?”他進門動靜不小,按理說早該跑出來了,今兒怎麽這麽安靜?

“下午領著一幫孩子上山探險,下雪之後又忙著打雪仗,累狠了。剛才吃著飯,吃著飯就開始打瞌睡。還是我和娘抱著給洗了臉。放在床上就睡過去了。”趙琪正解釋著,就看一個白色的影子從門口晃進來,直直的跳到沈衛民懷裏。

“啊!”兩人都被嚇了一跳。

感受到熟悉的觸感,沈衛民低頭看,果然貓貓,把幼虎抱進懷裏,拍了拍它的小屁股。嘴裏說出的話卻稍顯愉悅:“我們家貓貓可比那兩個小子有良心多了,聽著我回來還知道過來看看。”

“怎麽了?”李招娣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餃子進門,她剛剛聽見了兒子兒媳婦的驚叫。

沈衛民把懷裏的幼虎展示了一番,“突然就跑過來了。”

“快把它放下,洗手吃飯了。”李招娣招呼不省心的兒子。

沈衛民應了一聲,按住想給他去端臉盆的趙琪,自己走出去。幼虎跟個小尾巴似的,“噠噠噠”跟在沈衛民後頭,生怕他走遠了似的。

“也不知道三柱子怎麽就入了它的眼了,也沒見多疼,就這麽親近。”看著這一幕,李招娣覺得好笑。

趙琪也笑。

·

當天晚上是沈衛民這幾天睡得最飽的一晚,第二天他是被身邊人不老實吵醒的。

睜眼就發現自己懷裏躺著倆小孩,一左一右分布還挺均勻。倆人早醒了,卻沒有穿衣裳,躺在那裏看著還挺乖。

“奶奶抱你們來的?”沈衛民摸了摸倆孩子頭。

“昂。”李家康抓住自己的小腳腳往自己小叔懷裏送,表達親昵。

沈衛民表示消受不起,給他拿了出去。

“外面還在下大雪,奶奶不讓我們出去打雪仗,說家裏就小叔一個閑人,讓你照顧我倆。”葉聰是老實孩子,清楚明白的覆述他奶的意圖。

“嗯,那好好陪小叔再睡會兒。”家裏現在應該是在鹵肉,炸丸子,沈衛民能聞到空氣裏傳來的香味。自家倆小子雖然不饞嘴,但是極喜歡湊熱鬧,不讓他們下炕是正確的選擇。

“小叔,你好懶哦!”李家康看他小叔想閉上眼睛,伸手想給他撐開。

小孩子下手沒輕沒重,沈衛民眼睛疼,把旁邊的寶貝蛋摟進懷裏,不讓他亂動。“夠了啊,你小叔我累著呢。”

李家康要是能老實就怪了,十秒鐘後,叔侄三個在炕上鬧起來了。

得,被窩裏最後的熱火氣兒都抖出去了。

“衛民哥該起了,娘說讓你去爺奶家、大伯家還有其他行輩家裏串串門去。”趙琪帶著寒氣進門。

沈衛民有氣無力:“好,讓他倆起來吧,不然準還得鬧騰。”

趙琪應了一聲,去堂屋暖爐上取兩個小家夥的棉衣棉褲。衣裳放一晚上穿的時候都冰涼,大人都得把衣裳放在兩床被子中間暖著,不然都沒有穿的勇氣。孩子更不用說,他家這兩個睡覺不老實,如果在被子裏放衣裳也得滑出來,再來他們衣裳厚,不適合放在被子中間暖著。穿的時候,在爐子上烤烤是最好的。

“小叔小叔,我告訴你哦,前幾天小嬸給我烤棉褲,燒了那麽大一個窟窿。”李家康誇張的比劃了下,也不看看他的棉褲總共才多大,這個窟窿比他臉盤都大了。

“你小嬸兒沒傷著吧?”沈衛民反應迅速。

“沒有,嬸嬸反應快。而且很快就給家康補上了,還繡了個很好看的圖案。”旁邊的葉聰解釋道,語氣中帶著不易察覺的艷羨。

沈衛民摸摸他的頭,“小聰喜歡?等回頭小嬸嬸給你們做書包的時候,讓她給我們小聰繡到書包上一個怎麽樣?”

“喜歡,好。”葉聰有些高興。

“我也要!”李家康不甘示弱。

“到時候自己和嬸嬸說。”沈衛民雖然不舍得媳婦兒累,不過先讓他們高興著吧。

過年對於沈家溝來說是件大事,雖然現在還飄著雪,不過一大早生產隊就組織各家各戶出人開始掃街道。在沈衛民的記憶中,到下午還得再掃一遍,雖然很快就會被大雪淹沒,不過這也不算是白忙活,畢竟掃過之後走起道來方便,而且下次再掃也簡單很多。

沈衛民背著的竹筐裏面放的是上午剛出鍋的點心,現在還溫熱,他負責送到各家長輩手裏去。首先當然就是爺奶家、大爺爺、三爺爺家裏,這都不是外人,看到沈衛民領著兩個孩子過來,連忙給拿糖果,一圈下來兩個小孩兜裏都裝不下了。

後面,都是偷偷藏在沈衛民的背簍裏才去下家。

“就算是長輩們給的糖,回去也得讓小嬸嬸計數,過年這段時間每天可以吃兩塊,再多就不行了。要是被我發現,今年過年其他好吃的就沒你倆的份。”沈衛民笑著提醒。

對兩個孩子來說,這無疑是噩耗。以至於後面接長輩們給的糖果的時候,都不那麽積極了。不過過了會兒又恢覆常態,然後沈衛民就發現倆小孩學精了,到手的糖果再不往他背簍裏放了。

沈衛民抓住倆小子,正想說話,就聽見後面有人叫他。

“和平叔,您終於痊愈了,之前您生病村裏可都擔心的厲害。”沈衛民笑著和吳和平父子寒暄。

吳和平站在原地皺眉看向沈衛民,“聽說過年,你要請鄉裏鄉親坐席?”他聲音暗啞,透著不明朗的意味。

沈衛民擡頭看天,“工廠現在發展不錯,按理應該回饋父老鄉親,到時候還得請和平叔幫忙。您坐鎮,我們也能安心。”

“我爹身體尚未痊愈,恐怕……”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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