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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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方便,之前裝車的時候,他們就把成衣廠的貨集中放在了一輛車上。去成衣廠交貨,沈衛民沒有開小貨,和沈東林外加司機一輛貨車開去成衣廠。

輕裝簡行,省時省勁。

機械廠和鞋廠的貨交付完畢,就剩下鋼鐵廠和成衣廠兩家。鋼鐵廠距離較遠,現在天短,路上耽擱耽擱,交貨之後再回來時間已經很晚了,倒不如明天一早趕過去。李紅明是一個認真負責的人,交貨恐怕得花費些時間。

當然,成衣廠的貨確實得先交付。散貨難運輸,容易出差錯,不適合隨車運來運去。成衣廠那邊要檢查,要稱重,也最浪費時間,所以留出一整個下午算是合情合理。

沈衛民他們到成衣廠的時候,正好聽見成衣廠上工鈴聲響起。沈衛民下車和門衛說明情況,對方揮了揮手直接讓他進去找人。

沈衛民覺得有些不對,一般像這樣的情況,門衛都會讓人在門口等著,自己或者找人去通傳,怎麽都不會讓陌生人親自進去?不過這時候他卻並沒有往深處想,省成衣廠畢竟是大工廠,能有什麽事?

幸而沈衛民跟楚秋娥楚主任去過采購部辦公室。他記憶力好,這次也找到了地方。

敲門之後,門從裏面被打開。采購部辦公室內氣氛低迷,一點都沒有過節的喜悅,沈衛民下意識瞇眼。

楚秋娥看到沈衛民明顯楞了一下,反應了一會兒,“沈同志!你這就來了?”

對方的驚訝如此明顯,沈衛民心裏轉了個彎,按理說他現在過來說不上晚卻也不算早了,對方怎麽都不該是這樣的反應。不過,沈衛民還是笑道:“楚主任,按照我們之前的約定,我來交貨了。”

楚秋娥好似才反應過來和沈衛民的交易,“啊,好。”

沈衛民仔細看了下楚秋娥,對方的狀態不算好,眼下青黑,神情疲憊,就連反應速度都比平常慢了幾拍。

雖然之前只和楚秋娥沒見過幾面,但在沈衛民的印象中,對方是個爽利人。他還曾經調侃正因為如此,她和張桂花才能交好,當時楚秋娥笑著稱是。但現在楚秋娥反應遲鈍,心事重重,好似有萬金重鼎壓在身上,不能順暢呼吸。

聯想到今天進門時候門衛的異常,沈衛民總覺得成衣廠有事!

作為外人,沈衛民並不關心成衣廠出什麽變故,但是如果這個變故影響到他交貨拿到尾款,那對他來說就是大事情了。

“楚主任,冒昧問一聲,貴廠可是發生了什麽事?”沈衛民猶豫片刻後開口。

楚秋娥現在已經完全回過神來了,這一個月實在太忙,如果不是沈衛民出現,她都忘記之前已經預定了春節福利這件事。她沒有正面回答,而是調整狀態看向沈衛民:“沈同志,我這確實有一件事要同你商量。”

沈衛民心情逐漸下沈,他覺得這件事絕對不是他想聽到的,不過還是應了聲:“好,您請說。”

無理取鬧和撒潑打諢根本不能解決問題,就算成衣廠這邊不讓交貨,他們還是得迎難而上,解決事情。一昧逃避不是他的作風。

沈衛民做了最壞打算,當然也不算太壞,畢竟他們之前已經簽訂了合同。糕點品質不合格,沒按時交貨,工廠不用付尾款的情況條款清清楚楚。而相應的,臨時拒收貨物,或者等貨物運到降低訂貨量,工廠這邊也要承擔相應的責任。

“你是張桂花介紹來的,而且聽桂花說你們還拜了幹姐弟。因而我也不和你說虛的,亦不會和你耍手段。我有話就直說了,成衣廠今年有些困難,原定的糕點數目只能減半接收。”楚秋娥盡量把話說的委婉,她當然知道商家送貨到才反悔有些不道德,但是有什麽辦法,原定的工人年禮預算份額每人都減半,他們只能出此下策。

其實說實話,如果沒有張桂花這層關系,楚秋娥對沈衛民不可能這麽客氣,到這時候還考慮沈衛民是怎麽想的。她很可能像之前和辦公室同事們商量的那樣,做出一些刁難對方,以使工廠處理趨於合理的事情。

當然,她現在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既希望告訴沈衛民自己因為張桂花讓步,也是請對方看在張桂花的面子上讓步。

楚秋娥不知道沈衛民有沒有聽懂自己的潛臺詞,她擡頭看向沈衛民再次確定:“沈同志覺得有難處嗎?”

最壞的預期就是沈衛民既聽不懂她話中意思又情緒崩潰。畢竟大老遠把貨運到了成衣廠門口,現在他們拒接,沈衛民心理上難以接受是可以理解的。楚秋娥承認沈衛民有幾分成算,但對方到底有多大的承壓能力,她卻不知道。

沈衛民表情自始至終分毫未變,在楚秋娥說完之後,他就完全理解了事態。不過,對於楚秋娥的要求,他卻只覺得好笑。

“楚主任,貴廠的難處我知道了,你的要求我卻不能答應。咱們事前訂立了合同,既然你們毀約,一切按合同走就是。你現在告知我只能接收半數,我方非常為難。可以確定的是,如果貴廠不能交付尾款,我只能按之前交付定金的半數交貨。”沈衛民條理清楚,態度稱得上強硬。

每接到訂單,沈衛民都會要求簽訂合同,就是防止這樣的事情發生。成衣廠遭遇意外,他從心理上同情,但讓他從現實中給以幫助,現在的他可沒有那麽大的能耐。

就這件事情而言,自始至終的受害者是他、是沈家溝食品加工廠,他們千裏送貨來,從包裝到運輸,他們盡最大努力,現在對方卻說不要就不要了。這還只是第一例,再有第二例,沈家溝食品加工廠就算完蛋了。

“成衣廠規模體量如此巨大,楚主任尚說你們遇到了危機。我不知內裏緣由,但是我可以明確說明的是,如果我答應楚主任的要求,我們工廠遇到的危機會比成衣廠更大,將會是毀滅性的打擊。將心比心,您應該知道我想按合同走的要求不算過分。”

沈衛民言辭誠懇,眼看著就要過年,手裏卻積壓了一批貨。如果不是上面支持,再加上各方面成本低,沈衛民恐怕會賠得馬甲都不剩。沒辦法,新成立的工廠不具備抗壓能力。

楚秋娥本來有很多話要說,此時聽到沈衛民說出這幾句話後卻默默無言。不過皺起的眉頭卻顯示出她不同意按照沈衛民的法子走,但一時間又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這裏是省成衣廠!”楚秋娥看著沈衛民,定定說道。

沈衛民笑了,“楚主任現在是在威脅我?我在省城一共簽了四個訂單,機械廠、鞋廠、鋼鐵廠、再到成衣廠,哪個不是省城名工廠,機械廠和鞋廠的貨是上午交付的,進展順利。想必您不知道,剛剛進成衣長大門的時候,我是滿心期待,成功交貨是我此行最大的盼望,恭喜楚主任你們打破了我的幻想。”

“成衣廠現在面臨的情況,誰都不希望發生但它就是發生了。一如我們不希望交貨途中出現意外,但它就是出現了。出現問題就要解決,作為已經簽訂了契約的雙方來講,就只有那一紙文書可以當做憑證。”

“這裏是成衣廠的地盤。如果你們抵死不願,我當然沒有任何辦法。但是楚主任,我只說一件事情,只要我還想抓住省城幾個工廠的訂單,就不會在這事情上妥協。即使是魚死網破,我也要爭一爭。一個工廠,尤其是剛成立的工廠,直接處於話語權的最下方,不是一件好事。我對我的產品絕對自信,這件事情錯不在我,即使鬧到人盡皆知,我亦不怕。”

“你在威脅我?”

“不,我只是在闡述事實。”沈衛民面無表情,他先把自己的態度表明清楚,如果對方一意孤行,他們其實只有這條路可走。

即使很難,他還是要試一試。這關乎到沈家溝食品加工廠往後在省城的發展,沈衛民得承認把業務拓擴展到省城對於初成立的工廠來說,步子跨的有些大。他們現在沒有足夠的基礎可以支撐起省城各工廠龐大而覆雜的關系。

不過,作為立起來的第一步,沈衛民咬著牙把訂單拿下了。現在出現意外,他就得抗爭到底。這是給所有合作夥伴看,也是向大家表明沈家溝食品加工廠的底氣。他們雖然只是小山溝生產隊的副業,但是也不是誰想欺負就欺負的。

“楚主任,你跟他費什麽話?我們之前已經交了一半的定金,既然拿了錢就應該得到貨。他的貨車是不是就停在大門口?我現在就讓人把我們應得的貨卸下來。”身後有人突然出聲。

聽話音,對方顯然聽了全程。

沈衛民心中一緊,他撚了撚手指,用盡全力才沒有攥拳頭。他知道他現在的表現在一定程度上決定了成衣廠這群人對他的態度。他表現的越鎮定,對方只會越慌亂,但凡他有一絲慌亂,對方就以為是他們取得了勝利。

所以,不能慌。

楚秋娥一直沒有下定決心,她瞟了眼鎮定自若的沈衛民,最終嘆了一口氣,他們成衣廠可丟不起那人。

“說什麽呢?非得讓咱們成衣廠成為各大工廠的笑柄,你才滿意?成衣廠的待客之道被你學到狗肚子裏去了?”

楚秋娥罵完人,轉頭看向沈衛民,“沈同志,我知道你們來到省城不容易,但是現在確實是成衣廠的非常時期,但凡有一絲可能,我們都不會在過年福利上面節省。就現在來看,咱們是各有各的難處,不如各退一步如何?”

與剛剛相比,現在楚秋娥完全拿出了談判的態度和沈衛民說話。作為采購部主任,楚秋娥個人能力毋庸置疑,說話習慣方式和語氣都是經過鍛煉的,給人的印象不賴。

沈衛民卻沒有點頭,“楚主任,我不能開這個先河,合同白紙黑字定在那,就不能成為擺設。”

“油鹽不進,我們都已經退讓一步了,你就不能退一退?”旁邊人暴躁開口。

“諸位退一步是海闊天空,既符合成衣廠現在的既得利益,又附和你們目前的政策。但我退一步就站在了懸崖邊上,二位可能不知道我們從懸崖邊往前邁一步有多麽困難,倒退著一步就可以讓我們今年幾個月的努力毀於一旦。”

“幾位一再相逼,在我看來就是逼我工廠關門大吉。”沈衛民臉上露出了苦笑。

這……

楚秋娥和男人對視一眼,他們唱雙簧就是為了給沈衛民施加壓力。現在看來,沈衛民確實感受到了壓力,但是他退無可退。就算前面壓力千斤重,他也得迎難而上,因為他們那個工廠從來就沒有後路。

這就難辦了!

氣氛僵持,一陣風吹來,剛才還掛在天空中的太陽被雲層遮蓋,天氣陰沈沈的,一如沈衛民現在的心情。現在的他和上午的他完全不是一個他了,鞋廠交貨順利讓他以為最大的難關過去,沒想到成衣廠卻是最大的絆腳石。

“不如這樣吧,成衣廠再交付尾款之一半,我搬下半數貨品。”想不付出任何代價就卸下他半數貨品,沈衛民無論如何都不會答應。如果按定金半數算,他最多卸下四分之一貨品。但如果成衣廠願意交付尾款之半數,他就能卸下一半貨品。

此舉,沈衛民已經在合同規定條款的基礎上做出讓步,而答不答應全看成衣廠。

“你想的倒美,不費吹灰之力多收上千塊,無論如何我們都不會答應的。”後面那人開口,情緒激動。

“彼此彼此,成衣廠給我留下上千斤貨,已經到了這個時候,總不能我自己吃下去。”沈衛民溫笑。

男幹事緊皺眉頭,不知如何反駁。

楚秋娥卻陷入沈思,她在權衡利弊。“你說的這些,我不能完全做主,得開會和領導商量。”

沈衛民輕輕頷首,“那我出去等著,如果貴廠願意交付尾款一半,我拿到錢會立刻卸貨。如果不願意,我也卸貨。”頂多只是重量不一樣而已。

楚秋娥皺眉點頭。

沈衛民走出成衣廠大門,沈東林立刻迎了上來。“怎麽回事兒,怎麽耽擱這麽久?”

沈衛民大致說了成衣廠的態度和他們現在所面臨的情況。

沈東林沈吟片刻,“你做的對,貨可以壓下,但不能給人留下好欺負的名聲。”

沈衛民苦笑,“本來以為一切都能順利進行的,卻沒想到在自己以為最容易應對的工廠摔了跟頭。”他是真沒想到成衣廠這邊會出這麽多幺蛾子,所以現在有種挫敗感。

“先上車歇歇,這件事情我們只能等他們抉擇。就算他們使強硬手段,我們也不必反抗,識時務者為俊傑。”都已經到對方大門口了,如果對方想使強硬手段,他們這邊勢必反抗不過,一切只能事後再找補回來。

沈東林心裏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他並不認為沈衛民的要求能被答應。成衣廠連剩下的尾款都付不出,證明成衣廠現在確實困難。而後面,衛民提出的處理辦法雖然較合同規定有所松範,但到底還要付錢,成衣廠很大可能並不願意。

沈東林現在思考的是,如果發生事情,他們應該如何應對?

雖然說讓沈衛民坐在車上歇歇,但兩個人現在怎麽可能坐的住?一左一右倚在貨車廂上陷入思考。

楚秋娥帶人出來的時候,就看到氣質非凡的叔侄兩個。他們的動靜驚動了兩人,之間他們一起擡眼看過來。

眼神銳利,直擊人心!

楚秋娥突然間有些慶幸,慶幸她剛剛說服了廠長,願意按照沈衛民說的辦法去辦。

事情最終的走向充滿戲劇性,貨交了,拿到四分之三的錢款,而車上貨物還剩下整整一半。

“這次是我成衣廠失信,我代表我們廠向沈廠長說聲抱歉。”最後,楚秋娥對沈衛民說道。

沈衛民搖頭,“楚主任不必這樣說,如此也算是按合同辦事,其他就不必提了。說句不好聽的,在商言商,我們也算是達成了共識。”

楚秋娥看了眼貨車上剩下的竹筐,有些不大忍心。眼看著就要過年,大部分家庭的年貨都會在年前購齊。從沈衛民提供的資料可以看出他們的工廠新成立,沒有任何根基,說實話工廠能一下子支撐起四個大工廠的訂貨,已經大大出乎她的預料。

這也就是說他們拒收之後,這批貨物將會無法處理。糕點是有保質期的,時間久了口感就會受影響。而且沈衛民現在要想和哪個工廠談合作,已經為時晚矣,雖然不是出自情願,但他們確實坑了沈衛民。

楚秋娥心裏難免愧疚。

沈衛民卻沒表現出對成衣廠的不滿和看法,他笑著和楚秋娥道別,然後上車揚長而去。一直到駛出很遠,他臉上的笑容才消失。

他們處於弱勢,省城幾個工廠哪個都得罪不得。雖然不知道成衣廠到底發生了什麽,但作為大廠,未來很多年它肯定能屹立不倒。這件事情上,成衣廠確實有以大欺小嫌疑,但是有什麽辦法呢?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對方最後選擇了妥協,讓沈衛民他們勉強保留住了面子和裏子,就是這剩下的千斤貨有些難辦。

回到停車場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沈衛民和沈東林的情緒都不算高,尤其是沈衛民一直坐在副駕駛座上閉目養神,等沈東林吃完飯回來都還沒有恢覆精神。

“明天給鋼鐵廠交貨之後,兩輛貨車就要離開。在那之前,我們要決定這批貨是讓他們帶回去,還是另選他法。”沈東林把一碗餛飩遞給沈衛民,對方情緒低落,有些事情他不知道該如何提起,但不說又不行。

沈衛民吃了幾個餛飩,味道還不錯,“貨既然已經拉來了,當然不能拉走。再顛簸一路回到村裏,先不說貨會受到多少損傷,關鍵是如果那樣做貨肯定都得砸手裏。”

沈東林沒說話。

“省城這麽大,我們到處試一試,成與不成總是努力過了,銷售出去一份就是賺了。”沈衛民笑著說道,眉眼間的愁緒卻怎麽也掩飾不住。

理是這個理,但要賣出去談何容易,省城不比縣城,到處都是熟人,到處都幫助。

“我有幾個戰友在省城工作,明天我試著去拜訪一下他們?”沈東林當然知道沈衛民說的對,目前事情只能這麽做。

沈衛民搖搖頭,“求人不如求己,我們明天還是先去集市上試一試吧。”如果提前倆月,沈東林去拜訪故友,他完全沒意見,但是現在卻已經有些晚了,大需求幾乎已經飽和,他們大可能只能滿足小需求。

兩人正說這話,外面傳來敲玻璃的聲音,沈衛民轉頭就看到了葉建和。

“葉哥,你怎麽過來了?”沈衛民趕緊拉開車門。

“還說呢,你昨天說今天完事之後找我敘舊,結果自己躲在這裏吃餛飩,我可已經等了許久了。”葉建和笑著說道。

沈衛民搖頭,苦笑,“看我,完全把這件事拋在腦後了。不過現在事情有些覆雜,和葉哥敘舊恐怕得延後了。”

他現在滿腹愁緒,並不適合和人聚會,不然只能掃興。

“出什麽事情了?”葉建和皺眉。

對葉建和,沈衛民沒什麽好隱瞞的,三言兩語說了事情經過。

“這樁生意做的倒不虧,就是這批貨可能得砸手裏。”沈衛民苦中作樂,這樁生意何止是不虧,如果能把貨全都走出去,他穩賺不賠,但前提是把貨走出去。

葉建和皺眉,“關於成衣廠我倒是知道一些內情。前段時間成衣廠幾臺貴重機器被人惡意破壞,幾條產業線斷裂到現在都沒有恢覆。多個訂單延誤工期,雖然上面給予補貼和政策支持,不過產業鏈斷裂給成衣廠造成的損失不計其數。只是,實在沒想到一個大廠竟然連工人的年終福利都縮減了,甚至要在兩千塊錢上做文章。”

沈衛民聽之後,神色凝重,成衣廠亂局和他得到的待遇構成因果關系。不過他雖有同情之心,現在卻不想多說什麽。

“話說我都在這兒站這麽久了,沒有座位、熱茶就算了。你們現在最多的糕點也不讓我嘗嘗?”葉建和不客氣地提意見。

“那哪能?七叔,這是葉建和,葉哥,也是夏大哥的表哥。這個停車場就是他提前替我們聯系的。”沈衛民簡單的替沈東林和葉建和做介紹,然後讓沈東林給葉建和挑選幾樣糕點和禮盒。

“葉哥,你嘗嘗。旁邊那幾個禮盒,等你走的時候帶走,雖然不是頂好,但走親訪友是不折面子的。”沈衛民笑著說道。

“這還用你講,中秋節的時候,我們局長接到衛民鋪子的禮盒,到現在都還念念不忘。”葉建和對衛民鋪子的禮盒並不陌生,上次沈衛民和趙琪來推銷產品的時候帶了很多禮盒,他們就住在葉建和家,短了誰的吃用也不可能短了葉建和的。

“好吃,正合我口味,這個散稱的給我取一百斤吧。”葉建和笑呵呵的說道。

沈衛民一楞,隨即發笑,“葉哥,如果你用的上,我真不會和你客氣,我們工廠出來的糕點,不管你是送人、留做自吃都非常合適。但是我卻不能答應,你一個人留在省城,京市那邊的年禮已經送過去了,省城這邊親戚本就不多,若是同事之間來往,你直接在我這兒拿就可以,絕對不用破費。”

葉建和家世清明,人品是極讓人信得過的,不管是上次還是這次都幫他許多,送上幾盒點心,沈衛民並不覺得有啥,也不需要對方為了幫他大買特買。

葉建和溫笑出聲,“誰說我要留自家吃了?我們局裏同事都覺今年過年福利不大氣,正好拿去當個添頭,軟糯酥香,過節去長輩家拜訪,或者放在自家招待客人都是不錯的選擇。雖然包裝稍顯簡陋,不過大地都是能接受的。”葉建和說的有理有據,雖然他並不主管這方面,不過局裏的情況他還是知道的。

“那樣的話我就更不能貿然給你了。葉哥,你和你們局裏采購說明然後給出具體的斤數,我才能給你出貨,不然多了少了都是問題,總不能讓你補錢給我。”

葉建和本是存有想幫沈衛民的心,所以直接報了個數目,現在聽沈衛民這樣說,也覺得自己剛剛的行為有些不妥。“那行,我明天給你問問。”

沈衛民笑瞇瞇的應了。

“聽大爺說你昨天就睡在旁邊屋裏,這裏天寒地凍的,能受的住嗎?”

“我還好,七叔比較辛苦些。不過貨都在這裏,還是離得近些放心。葉哥你不用擔心。”

葉建和看沈衛民態度堅決,就沒接著再勸。

離開的時候,他沒抵過沈衛民的熱情,抱走了幾個禮盒。經過門房的時候,他隨手把一盒遞給了看門大爺。“老爺子,裏面那是我弟,您態度好點,別動不動就發脾氣。別看看上去土裏土氣的,卻是個能人,給你嘗嘗人家做的糕點。”

看門大爺和葉建和屬於忘年交,經常約伴一起在旁邊公園的湖上釣魚,說話向來隨意。看到葉建和竟然抱著幾個禮盒出來,大爺有些驚訝:“那叔侄倆摳門摳的喝涼水壓餓,竟然還舍得給你糕點。葉小子,你可不能犯錯誤,你告訴我這是不是他們給你上的賄賂?”

最後一句話,看門大爺把聲音壓的非常低。

葉建和聽的雲裏霧裏,這都是哪跟哪啊,怎麽扯到自己收受賄賂上來了?還有,什麽叫那叔侄倆摳門摳的喝涼水當飽?

沈衛民?摳門?

葉建和無論如何都不能把這兩個名詞畫上等號。

“老爺子,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麽?”

“我能誤會什麽,小年輕親自告訴我的。要不是我看他們兩個實在可憐,才不會把旁邊屋子讓出來讓他們住。”

看門大爺把之前和沈衛民的對話覆述了一遍,惹得葉建和哈哈大笑。

“那確實是,鄉下來的,沒見過什麽世面,您老多擔待。”

老爺子察覺出有些不對,葉建和已經走出了老遠。

看門大爺低頭看向禮盒,不用看他都知道這肯定中看不中用。一般都是這樣,配個大盒子卻一點都不實用。這個禮盒倒是有些分量,老爺子打開拿出塊點心,抱著嘗嘗的態度咬了一口。

瞬間,老爺子的眼睛亮了。甜而不膩,香而酥軟,正和他這個老人家的口味。

……

第二天一早,沈衛民一行人去鋼鐵廠送貨,正巧又遇到李大爺看門。沈衛民在門衛室和他敘舊一番,等著李副主席過來領人。

李紅明辦事向來工整,他是幾個工廠中最講究效率、也是最認真的領導。按照流程質檢之後,直接交付尾款,從頭至尾沒有意外和不相幹的事情發生。

沈衛民默默松了一口氣。

“放心吧,我們鋼鐵廠向來說到做到,定下的合同就是合同,絕對不會毀約。”李紅明淡淡說道。

沈衛民訕笑,沒想到這才過去半天,成衣廠的消息都傳到這邊來了。“鋼鐵廠體量巨大,不是其他工廠能比擬的。不過大家各有各的難處,就算……出了些意外,最後的解決辦法卻是我親自提出的,他們照做已經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不過我剛剛確實擔心,要是鋼鐵廠再給我來這一下,我恐怕連回程路費都付不起了。”

李紅明深深地看了沈衛民一眼,然後點頭算是認可了他的解釋。

從鋼鐵廠出來,一行人回到停車場,把貨搬到小貨車上,蓋上黑色的敞篷。兩輛貨車直接離開了,現在出發到天黑之前他們差不多就能回到縣城。

之後,叔侄兩個不敢耽擱,直接把車開到旁邊的集市上。對於現在的他們來說,實在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能賣出去一點是一點。

昨晚,叔侄兩個已經商量出定價,比出給幾大工廠的貨稍稍貴些,但比現在供銷社和百貨大樓的糕點要便宜很多,不過有一點,他們既要錢又要糧票。

集市上有各種各樣的小吃,鹹、甜、辣都有,不過像沈衛民和沈東林這樣賣成包點心的還在少數。雖然並不是每一個人問價,不過在嘗過味道之後,大多數人都會買一點。

和工會供銷社、南區供銷社一樣,他們既按個賣又按斤稱。因為糕點用的模具相差不大,單個重量也相差不多,大約五十克,十個正好湊一斤。之前為了好算賬,給成衣廠準備的貨都是按斤分裝的,給此時售賣提供了很多方便。

“這裏我來看著,你不是想去百貨大樓看看,去吧。”逐漸上手之後,沈東林對沈衛民說道。上千斤貨要想在集市上兜售出去,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還得另尋出路,沈衛民想去把貨大樓碰碰運氣,且宜早不宜遲。

沈衛民應聲,摹地笑出聲來,他們叔侄倆為了把貨賣出去,也算是竭盡全力了,擺攤促銷,什麽方法都得用。

“我去去就回,七叔你撐著點。”沈衛民背起背簍。

沈東林往背簍裏各裝了兩斤糕點,“去吧。”

沈衛民拐入最近的百貨大樓。現在百貨大樓的人流量不算小,畢竟快過年了,現在和以後不同,年味兒非常足。

一年到頭,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大家就等著放肆這一次。裁新布,做新衣,買白面,做饅頭,糖果糕點可能一年就吃上這一次。每個人臉上都掛著對新年的期許,高高興興迎大年。

百貨大樓裏食品區人不少,排隊排出老長,各個手裏都拿著票據和錢,沈衛民擠到前面看了看,並沒有售貨員在賣貨,只掛著一個牌子“面粉等貨中——”

沈衛民瞬間就看明白了,這兒的面粉備貨量沒有辦法滿足大家夥需求量,只能得排隊等著。不過旁邊的糖果糕點區,倒是還好,雖然排著隊不過貨量充足,三個售貨員一直都非常忙碌。

沈衛民皺了皺眉,雖然早就知道情況不容樂觀,不過真正看到百貨大樓裏的情況之後,他還是有些灰心。省城有省食品廠,各百貨大樓和供銷社的產品都來自省食品廠,就算下面市縣的供銷社時常供貨不足,省城這邊卻絕對不會出現這個情況。

他往後退了幾步,思索新的出路。

“食品廠出的糖果子是越來越不如之前了,這味道齁的慌,一嘗就不是正經白砂糖的味道。”

“誰說不吃呢?我公婆之前最喜歡吃糖果子,我尋思著過年多買幾斤,誰知道昨兒買回去之後,現在放家裏碰都不碰。今兒搶兩斤準備回頭走親戚用。”

兩個婦女討論聲大了些,引起周圍客人的紛紛附和。

櫃臺裏的女銷售員不樂意了。“愛買就買,不愛買就出去。我們都是在省食品廠進貨,糖果子一直都是這個味兒。不喜歡你就別家買去,不過諒你也買不到第二家的,省城所有百貨大樓、供銷社都是一個地方供貨。”

售貨員表情倨傲,低眼看人。

進這個百貨大樓的顧客大都是附近工廠的工人,他們不覺得自己矮人一頭,現在看到售貨員這樣的態度,大家都皺眉,索性直接不排隊了。一時間這個售貨員面前的隊伍竟少了三分之一的人。

沈衛民神色一動,計上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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